逊志斋集 - 卷十九

作者: 方孝孺12,349】字 目 录

蜀三守赞

李公氷

处厉民之时而为惠民之政非仁者不能也兴一方之利而流万世之泽其才智足称也幸而治乎蜀使斯民违乎难而乐其生也不幸而仕乎秦使後人论其世而贱其名也夫因时而宣上之德者易为矫时而反古之道者难行也如公者为人之所难而能取信于上下殆非秦人也三代之英也

文公翁

汉初之治犹有秦风刀笔程才贱德右功矫矫先生知政之首闵俗之龎化民以道肇建学宫俎豆诗书英俊如云从於後车蜀人聚观争服章甫儒教显行齐於邹鲁两汉之间号蜀多才孰啓其端先生所培惜其不遇惠止一州使秉国钧四海蒙休俗吏卑卑仅图旦夕孰能起之俾辅邦国

张公咏

为政匪难患才之卑才优於事乃克有为惟忠定公万夫之杰屡剖郡符有声烈烈威惠所被梁益其尤坐镇西南分天子忧时其寛严阳舒隂惨谈笑指麾奸强破胆岂惟善政可配古人卓行危言为世名臣将相无功名随身逝谁能使民庙祀百世乘风骑气公神在天嗟彼憸邪敢执公鞭

三贤赞【有序】

圣贤之道以养气为本今之人不如古者气不充也气不充则言不章言不章则道不明予窃有意於道而患委靡不振思起古豪杰而与之游求於往昔得三人焉曰司马子长曰韩退之曰欧阳永叔三人皆气豪辞雄有振衰立懦之功因各为赞辞时观之以自励将由此进於圣人之道非敢以是为足也作三贤赞

司马子长

三代之隆斯文显然惟太史公震荡奋骞江河之深泰华之高大包宇宙小析丝毫唐虞盛德汤武峻功春秋之辞楚汉之雄韦编竹书金匮石室千载遗亡公手纪述扫刮晦蒙揭兹日月上翼典谟下昭大法彼败降者名将之孙公白其辜覆谓多言凡人受辱孰不就死所不死者建大名尔名立不磨赫赫峩峩比绩丘明功孰少多卓哉英贤允矣良史何人无知巷伯是儗公去千年斯文湮没纷纷鄙夫敢继公笔

韩退之

汉後七代道丧言棼不有先生孰兴斯文先生之生志豪气雄手抉百川注之使东刮垢去腐焕其一新诋排佛老扶起孟荀谁舆朽骨天子是迎请投水火以灭祸萌喁喁鳄鱼为潮之毒帝念南氓俾往殱戮大海茫洋五岭苍苍发为文章震荡激昂山不足高海不足深斯文在兹无古无今惟邹孟子仁义干戈先生在唐与之为徒吁此何时愈下弥衰先生不生孰扶孰持是气长存磅礴上下有继徽猷不在来者

欧阳永叔

宋至仁宗文治告成寔生伟人以鸣太平伟人为谁曰欧阳公宗孟继韩蔚为文宗五季之末支离?昧公曰嘻哉非予畴继删烦铲华去其艰深大濩咸池厥音沉沉如玉之温如波之澄不挠不惊既畅且明伊周以来以文致穷千载惟公跻身显庸既掌帝制亦预国政正色危言以犯以诤维蜀有苏出公门下谓公斯文可比韩愈公之谓苏托以斯文後世诵公哲於知人何哉钜儒以多为贵人也可欺天也可畏

尚友五赞【有序】

有忧世之志而无经世之才有经世之才而无成物之德欲以有为於天下皆古昔之所难也圣贤之迹不见於世也久矣慕事功者多蔽於卑近务高远者每病於难行吾求士於二千载之间功业赫然可称而秉心操行不倍於圣贤之道者得五人焉皆天下之才士今世之所未闻而余之所愿学者也故赞其盛以识余之私因是五君子以望乎圣人之大全此余之志也以五君子为足法而不以大者自望非余之志亦非五君子之志也

诸葛武侯

汉治任法难乎大臣惟忠武公千载一人综核万变以义而动虎跃龙骧天下震恐极其智能乱不足平天实厄之大勲无成成败纷然处之甚暇论其所存伊吕流亚古学不传士气益卑公心不亡百世之师

陆宣公

士不知义以国为外媚悦取容自为身计嗟吾先生慨然哀之君非尧舜媿见色辞谏书如云指讦遗阙忠邪义利不少挠折事虽多违言则长存用诸天下可安黎元岂若俗儒以文嬉戏先生见之当为流涕

范文正公

古之至人忘已狥民一夫颠连如疾在身此义不明贵我贱物以民自奉恬不加恤孰若先生惟民之忧饮食梦寐四海九州先事而言庸狡所忌就其所成允足经世世之通患溺於故常圣法皇猷訾以为狂谁能致远而舍车马敢谓先生不在天下

韩忠献公

生民难谌天下大器必能容之而後可治大人之量乔岳巨川未尝有为万物资焉岂若浅夫露其才智初如可喜卒败大事堂堂魏公宋之宗臣元气流行为初为春欲名其功公本无作视其用舍为民忧乐世弥远矣孰尚嗣之我观九州悠悠我怀

司马文正公

儒者之泽大行於民伊周以来惟公一人始未可为万锺不受逢时多艰为世父母凡民之心惟久乃安欲其即从圣人犹难亦独何修政化甚速诚於为善四海悦服用术相欺惟恐不深公神在天汝果何心

云敞赞【有序】

捐其躯有益於天下君子之所乐为也而况身不至於死而有益於世教者乎宜乎趋义者之衆也然而人宁舍其生以狥利而不肯勉其身以为义死於利者首交於世而为义死者历数百年无一人岂其所重在彼而所轻在此哉知利之可以养生而不知其可以伤生知义之或至於杀身而不知杀身之可以不朽也古之仁人义士视刀锯如饮食恬然就之而不辞者其好恶宁独异於人哉见义明而虑道远如是而死则安如是而生则辱如是而富贵则足耻如是而贫贱则可乐故其取舍之际断乎其不苟也师弟子之义与君臣父子等古人盖甚重之汉之时犹未变夏侯胜为孝昭皇后授经胜卒后素服五日以报师傅之恩夫以帝后而为师傅服羣臣不以为过则当时之俗犹可见也风化成於上虽以强臣乱贼之威指叱鼎镬以待天下之士而士生乎其时犹有赴难蹈义正色疾趋而不顾者此汉所以为盛也与王莽之杀吴章欲禁锢其子弟门人多更名它师而平陵云敞幼孺为大司徒掾独自劾吴章弟子收抱章尸归棺歛之当时以是高之比为栾布而敞竟以是名後世敞学术不可考後尝仕莽为鲁郡大尹其行已未能无可议者然其事师不以死生变节诚志义之士也哉章弟子千余人贤於敞者必衆矣畏祸惜位竟泯灭无闻而敞之名与朱云相上下慕义之士其可不勉乎夫不以贵贱生死为厚薄者非知道君子不能斯心也任社稷托幼孤将无所不可非若浅夫小人之不足仗也余是以赞之以为弟子事师遭变故者之法赞曰人之趋势皆若可托观於生死乃见厚薄朝以为师暮则背之人实易诳心其可欺呜呼云生志刚气烈曷以知之伟然大节妻子在後鈇鑕在前所见者义吾何恤焉吾身可恤师其可负视更名者犬鼠之伍道丧民散俗益坏偷面恭背违犬鼠所羞不趋其难矧狥其死我独何人呜呼云子

杨乔赞【有序】

富贵不可轻也然人不能轻富贵则不能处富贵捕虎者未尝畏其为虎故帖耳妥尾而惟吾之擒知其为虎而畏之则必为所噬矣人惟内有所重故视外物也轻天下之物举不足动其心然後可以用天下之物一为物所动将为物役之不暇而何暇用物哉东汉固多节士及其衰也贪懦者处大位而君子皆困於下故小人得志以至於亡不然当时之士皆王佐才也得一人且可鞭笞海内之盗贼况若是其衆乎杨乔不在郭林宗徐孺子之列然吾观其人不出孺子下盖其志可尚也人有慕富人之财而挑其女以逃者为利所役视富人若王侯将相视其家若钧天帝宫而不知其为可耻也由君子观之苟不以义则崇堂邃寝犹蚁穴然珪组之贵与苴蒯无以异曾何足愿乎万乘之主天下之至贵也妻帝之女人臣之至荣也乔惟恐为所污饿死而不辞此其心岂可以势利夺哉使乔不死命为大臣属以天下汉犹可兴也桓帝不为天下虑而为一女计可谓不知人矣乔之贤岂可以女子诱哉然桓帝虽不知乔而知爱其才则後世之不如桓帝者多矣独乔难遇耶吾常喜孺子为人饥不可得而食寒不可得而衣以为孺子与林宗犹夷与惠虽不可以优劣而孺子尤可慕盖汉季一人而已及观乔事壮其志喟然叹曰孺子不孤矣吾求友於古人舍孺子与乔而谁取耶世皆知重孺子而不知乔可恨也作杨乔赞使人知重乔者自余始赞曰人之器量有小有大或盗一钱或让天下天下虽大一钱之积观其用心大者可识吾谓杨乔可为三公屈以非义万锺不从曷由知之有大人节帝女不娶利岂能夺其中所重在义与道视卓操辈穿窬之盗伊谁可方孺子之伦永言尚友卓哉二人

田畴赞

智勇人之所有也善用之为难忠义人之所慕也审处之为难天下非无豪杰之士而功不见着於世何耶岂其智勇之不及忠义之沮丧与用之失其时处之违其机者衆也荀彧不用於曹操则可以比子房董卓吕布不为逆乱则可追韩彭廉丹王寻为汉而死则可以与周苛等而皆不免於君子之诛其迹同而其所为异也汉末之乱酷矣余求奇士於其时得一人焉曰田畴忠不避难勇不畏死奋然感刘虞之遇而思为之报讐公孙瓒既亡谓可以尽力者汉室而已故应曹操之辟既而知操非忠汉者也故辞封侯之爵介不同俗清不悖伦忠在树功义不苟合其才良其行果盖豪杰之士非当时奸雄所及也论者眩於成败使操以成功见取而畴之志义不大章明於後世岂不谬哉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後可以有为若畴者庸非其人耶其不成功者命也豪杰之士制於命而不获施者衆矣善观人者观其志不观其事观其器不观其位由是而言士之不幸者独畴乎哉吾是以悲而赞之其词曰古之观人不於用舍考其所存以第高下譬诸龙驹埀首粪车岂以其贱斥之为驽齐侯千驷如南面王仲尼之叹夷齐有光汉季分争得国者操吾独何为田畴是悼操虽据国犬鼠之雄杀后无君天下不容奚若田畴忠义盖世委质刘虞身死靡二使受之命为汉大臣杀操复汉必不顾身呜呼鄙夫惟利是就谁能为畴我与为友

李太白赞

唐治既极气郁弗舒乃生人豪泄天之奇矫矫李公雄盖一世麟游龙骧不可控制粃糠万物瓮盎乾坤狂呼怒叱日月为奔或入金门或登玉堂东游沧海西历夜郎心触化机喷珠涌玑翰墨所在百灵护持此气之充无上无下安能瞑目闭於黄土手搏长鲸鞭之如羊至於扶桑飞腾帝乡惟昔战国其豪庄周公生虽後斯文可侔彼何小儒气馁如鬼仰瞻英风犹虎与鼠斯文之雄实以气充後有作者尚视於公

孔璋赞【有序】

所贵乎天下者非谓兵甲之多玉帛之富擅海内之珍拥百万之师无术以守之而至於败亡者衆矣天下安恃乎此盖人之羣居必有其望百人聚兵闘之不止一人叱之即愧怍谢罪而引退者此必人之所望也欲服天下之心者必先求天下之望而尊之所慕爱敬属欲俎豆之而不可得者一旦立於朝廷则民焉有不归者乎故周之兴也以伯夷高光之兴也以得张子房卓茂而宾师之武帝有汲黯诸侯惴畏而不敢叛代宗相杨绾唐几中兴斯数君子者其容貌非动人才力非能与搴旗斩将者角然而闻其风烈奔走顺从惟恐不得覩其辉光者德弘於中声名着於当世有非才艺之士所及也故一才一艺治功可称者可以有可以无而名德为四海望者国家兴替之所繋也唐天宝之乱世皆咎其不用张九龄信矣然吾观是时有名之士如李邕泰和亦一世望也而玄宗不能容之所信任者皆小人之尤闻之可为凛凛而玄宗不悟是岂特足以失国而已哉殃不逮其身则幸也当泰和之被系张说辈皆挤构之欲致之死而布衣孔璋独上书请以身代璋信奇士乎而唐之君臣为可愧矣国不惜才而使布衣惜之斯世果何如也吾感璋之义读其疏而为之泣下曰玄宗之治不足观矣赖有孔璋耳作孔璋赞其词曰世有英杰生民之望国能尊之天下可王如海如河鱼龙所依既据其依孰不毕来唐李泰和亦天下士胡不存之欲寘之死天将亡唐故褫其魄人望既陨唐几不国我谓玄宗不若孔璋义声洸洸暴於四方布衣爱士而国恶之我思孔璋孰知我悲

袁安卧雪图赞

士必有守乃果於为苟贱卑汚大节已隳烈烈司徒处困不折志行皎然与雪俱洁登庸三朝作社稷臣万乘安危寄公一身羣窦朋奸海内震恐正色扬言惴不敢动孰能使然惟气直刚养诸衡门施於庙廊卧雪有图千载作则贪夫视之尚丧其魄

萧仆赞【有序】

萧仆者萧颖士之仆也颖士唐玄宗时人有文章而性褊躁少容其仆事之甚谨颖士时时笞骂之至不能堪仆拭涕奉承不敢怨惟恐拂其意颖士笞骂弗为止他客仆语萧仆曰咄痴男子屈身为仆者为酒食财货也酒食财货宁独萧氏有乎曷不去而自受困辱耶萧仆曰吾非不知之去之诚何难顾惜主才不忍耳遂终其家不去余闻而悲之为作赞然非为是仆也赞曰天下之至贱者至於仆极矣仆之所欲得杯羮盂饭以养其生岂要好贤之名於天下哉而萧氏仆独爱其主之才受其箠辱而不悔甘其困厄而不去拳拳慕悦若忘其身之贱者何也盖秉彛好德之心人人皆有之仆能不泯之耳是岂特贤於仆隶而已耶

杜士贤赞【有序】

宋理宗景定五年秋彗出柳诏求言东阳杜希圣时为武学生上疏诋奸臣贾似道请正其罪以消天变天下壮之後百年其曾孙寔以疏草示余余读而叹曰呜呼当危乱之时而士君子肯忘其身而为之言布衣之微斥其信任大臣而不讳上下交尽其道是皆三代以降之所无而後世所当取法者也为赞以附其左方赞曰天下之故犹人一身血沮气窒不名为人君臣暨民以情相系情或不通瓦解河溃维圣廸哲察於人言虚已旁求惟恐不闻天之从违於此告之邦之兴亡於此占之闻人之言有若天命人岂知天不敢自圣宋初诸宗嗜谏若饴风俗丕隆如三代时迨其将衰奸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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