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三

作者: 方孝孺11,229】字 目 录

曷不畏乎天邪受命於天者君也受命於君者臣也臣不供其职则君以为不臣君不修其职天其谓之何其以为宜然而佑之耶抑将怒而殛絶之耶奚为而弗思也天与人其形虽殊其好恶去就不甚相远也使君命一人焉而治民而困踣之厉虐之其有不怒者乎怒而能全其禄位乎天之於君虽不若君臣相接之明且着然未尝不明且着也幸其未形以为无忧幸其未至以为爱已呜呼其可果恃也乎

治要

无法不足以治天下而天下非法所能治也古之圣人知民不可以威服於是寓革奸铲暴之意於疎缓不切之为使民优柔揖让於其间莫不兢然有自重知耻之心未见鈇钺而畏威未见鞠讯而远罪潜修默改於闾阎田里之中若有临而督之者彼岂恃区区之法哉法之为用浅陋而易知民之为情深诡而难测以难测之情视易知之法法已穷而其变未已未有不为窃笑而隂诽者也善用法者常使民闻吾法之不可犯而不使民知吾法之果可畏夫人祗天而惧帝者以未尝被其诛殛而或被其诛殛者必不能以复生也如使鬼神临人之庭捽人而击之则愚夫鄙妇皆思持挺而逐之矣其何畏之有欲人之重犯乎法在乎不轻用法於民吾视杀戮为轻刑而数用之彼将轻吾之杀戮而数犯之矣吾视笞骂为大辱重而施之彼亦以笞骂爲足耻而畏避之矣得其要术者能使民畏笞骂为杀戮不得其要者刑人接於市而人谈笑犯法不为之少衰人惟以死为足重也故知乐其生知生之乐也故凡可以贼身害名之事慎忌而不为使皆不爱其死则将纷然惊肆驰逐於法令之外趋死而不顾虽有法何足以制之圣人之治不恃斯民畏吾之法而恃其畏乎名不恃其畏乎名而恃其畏乎义夫纩冠素组玄冠缟武与坐之嘉石而画其衣施之人身非有毁形伤肤之惨也而使惰游之士不齿之人与丽乎法者服之坐之则惭悔愧恨与被木索婴金鈇者无异此何必刑哉加之以不义其辱固甚於刑矣孝友睦婣任恤有举先王以是数者劝天下之民非能家说而人诱之也而人以能是为荣不能是为辱书之党正族师之籍如受命於王庭而就刑於司寇其心达乎义故知畏乎义而惟恐或违之也事固有类乎不急而为用至要甚微而为化甚博者圣人常以是寓夫御世淑民之精意使民奔走慕悦无所厌倦而不自知其由世俗不之察以为迂远而不若用法之有功则过矣人主莫不欲民之兴於孝弟礼让也而人不免悖德而蔑教莫不欲吏之奉职而循理也而吏不免怠肆而污僻则法果可以禁之乎法加人之肢体而不从而谓虚名可以服其心其事若不近人之情而理有所宜然者不可不察也二人治家一以变色不言为怒一以箠挞诟骂为怒自其严者言以变色不言者为不肃矣示其怒者虽异而其为怒则同人见其色之不易变也於其偶发乎面其畏且恐与箠挞何择哉故法不必严在示其意向而已辱莫大於不得同於恒人觞举坐以酒而饮一人水其愧甚於刑及其身耻为醉酒者所轻笑也良淑之民皆冠缁布德为民所尊者加识别之行为人所卑者使不与恒民齐则民莫不修其所可尊而去其所可卑者矣吏以亷洁称者归则服其服不能以义退者异其服以媿之则德惠尽其职矣推是类也等其田里别其室庐使民无贵贱以德之高下为贵贱仕无崇卑以政之广狭为崇卑有罪者始则异其冠服次则殊其里居如是而不悛则诚不可与为善矣然後刑戮加焉人知刑罚果出於不得已而行於果不可不怒也必能自重其身知丽乎法者为可耻而礼义之俗成矣夫苟可以变易风俗虽有甚难至远之事先王之所乐为也况其易者乎易者忽之以为疎而不屑为难者重之以为高而不敢为则是圣人之道终无适而行也悲夫

官政

欲天下之治而不修为治之法治不可致也欲行为治之法而不得行法之人法不可行也故法为要人次之二者俱存则治俱弊则乱俱无则亡偏存焉则危世未尝无人也然取而用之与用而责成之无其法则犹无人也今禄而仕者无虚位求其知职而不媿乎禄者无几人法非不密也而贪暴者不为止怠鄙者不加畏闒茸不振者顽然食乎其间而不以为非其患在乎取之过杂持之过急待之过贱而黜陟不明耳奚谓取之过杂可以治人者必有以过乎人也过乎人之人居恒人之中固已嶢然有异於衆而为衆之所服善用人者取其为衆人所服者而用之故人服其上之知人而叹受知者之称其任各勉於自修而无有侥幸乎禄位之心使无以过於人而用之於治人之位则人必以上为瞽而以得位者为冒莫不自以为可用而有贱轻禄位之意曰彼犹吾也何以治吾彼与吾等也何以听吾之曲直於是处士以不仕为高恒人以得位为宜而仕者之势不尊威不行而令不信於下知不为衆之所与也则益不自重而为毁廉蔑耻之行何谓持之过急待之过贱盖人必有乐乎位也然後思固其位安其身也然後自爱其身知其身之当爱位之当保然後凡可以戕身而偾位者畏避而不为可以得名誉华宠者慕效而为之驭之以不得自专之法加之以非其自为之罪役之以非其所能之工富足则快乐而获存廉节则死亡而莫之救欲其有士之行乌可得也何谓黜陟不明天下之所尚视乎上之所向汉文好寛厚而人多化为长者宣帝好能吏而吏多以善治称四海之内仕者之衆不可谓无才也而不闻卓然以才称者以非上之所好故有才者沉欝销沮而不能自见妄庸之人苟且攫窃而不知媿耻诚使择异常之才居四方之大位俾各察其属之才鄙廉否言其状於朝而进退之果才矣自县而陟之於州於府加赐禄秩以旌之果不才矣可任则姑试之以事不可任则归之於民处已诚廉矣则厚其禄虽有过再宥三宥而後加以罪勿辱其身勿役之以小人之事取於民诚贪矣则收其禄役其身俾不齿於士上之好恶如日月之昭明人宁有不化者乎利乎报而为善者君子以之存心则不可然欲化举世之人皆为君子不先示之以得失之理未见其遽从也言治道者不求其本急近功则谓德不若刑务教化则谓刑不如德皆近似而不然也一任乎德则为恶者苟免一任乎刑则为善者无所容皆不可以致治惟本之以德而辅之以刑使恩惠常施於君子刑罚常严於小人则寛不至於纵猛不至於苛而治道成矣

民政

治天下者固不可劳天下之民以自奉也然不能使天下之民知道而易使亦岂足以为治乎当昔之未有君臣也民顽然如豕鹿猿猱馁则食饱则奔逸跳掷而不可制欲驯之且不能况欲使之乎圣人者出知其散漫放恣无所统属非久安之道也於是制上下之分定尊卑之礼俾贱事贵不肖听於贤由胥吏以至於大夫公卿由子男以至於诸侯各敬其所宜敬而各事其居乎上者犹以为未足也复制治民之法使五家为比二十五家为闾百家为族五族为党二千五百家为州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以属乎司徒五家为邻五邻为里里四为鄼鄼五为鄙鄙五为县县五为遂以属乎遂人联之以五两卒伍师军以知其数习之以师田饮射祭祀读法以一其心书其善以作其气罚其恶以折其骄六畜车辇旗鼓兵器之稽可按籍而知老弱壮少可任与否不必问乎民而具上有所兴作朝出一言而暮已集进之则前退之则却其民常知恭顺忠爱事上为当然不敢少有忿怨避缩之意三代之时非不役民也而未尝有一民敢发不逊之言岂其威力足以制之哉其法素备其教素明民皆知道而易使故也战国之君不知先王之用心务为苟简之术以为不必如先王之烦密过虑亦可以为治斥絶遗典而师心自为既已失矣而秦又幷烧除刮絶之不复有为治之法而徒任刑罚以刦黔首譬之去悍马之羁靮而临以锋刃彼有蹄啮腾跃而走耳安能以可生之身蹈必死之祸哉故斯民至於秦而後兴乱後世亡人之国者大率皆民也其祸实自秦始秦之民即三代之民在三代之时则尊君而附上当秦之时则骜狼凶戾视其君如仇讐岂民之过哉无法以维之无教以淑之而不知道故也二家之童其一自幼教之以拜跪顺悌其一恣其詈言谇语而不禁他日犯上而贼伦者必自幼不教之人其知教者必不至乎有过也治天下者未尝愿天下之不治而不修致治之法犹愿无死而不食也致乱之由非一端莫甚於治民无法治民之法既定世有叛将亡卒挟奸而肇衅絷而杀之易易耳乱亡所以相踵者无赖者为之倡好乱之民皆起而从之也使斯民皆知君臣之义或有狂夫恠民出乎其间衆缚而吿於司寇何乱之能成兹欲复井田行周制如先王之时固难矣独不可稍取先王之意为之法乎今之役民虽不能岁止於三日亦未至於厉民也终岁休於家县官役之以数日之事已若为所不当为发愤怀恐而就道甚者或逃匿而不从上之威令方行而民已如此设使不幸而威令有所不行何望其从上之命乎此治民无法教民无道而不知君臣之义使然也为人父者未必皆无过举然子不敢逆其命者以父子之伦不可悖也人君之政岂能皆合乎民心苟不知君臣之义少不慊所欲则攘袂而起其危亦甚矣乌可以为不急而不务哉欲民易使莫如放乡邻鄼鄙比闾族党之制执其中而用之为之正若长者月申之以读法开之以古训春秋合之以祭祀和之以饮酒导其忠顺之道罚其不率令者遇有徵发以趋事先为者为上而厚赏以劝之以讪讦败类者为下而屏黜以愧之上之人又能躬行以成俗立学校以明教则民可渐化矣然必制民之产使之无死亡之忧然後可苟驱不能自存之民从吾之令虽尧舜之仁周公之智有所不能况三代之旧法乎故民易治也在乎治之有法法可行也在乎养之有道

成化

寓控制天下之道於迂远不急之法使人隂服乎上而不自知者周之所以得民也欲人之服从而炳然示之以服人之具其服也必不坚有意於服人先以养人者示之使天下成化而归已此诚能服人者也秦汉之君未尝不笑周以为迂而其为治之术固周之所笑以为拙陋而不为者也恶犬升竈而食糜必严禁而预防之使不敢近则可矣不能制之於先伺其既食而挤之於釡虽可以快意而釡之糜岂可食哉秦汉之法挤犬於釡之类也其於民也未能教之知义而禁之勿为乱未能教之知孝而禁之勿悖慢视斯民冥顽愚僻与熊豕麋鹿无异不少置於心而为之计及其丽乎刑则三族诛灭之典断焉行之而不顾威令既立使人视斧鑕如就几席而无所避岂不可畏哉畏极而玩玩极而怨有时不畏矣故以刑罚为威者威既?而乱生以礼义化民者俗既成而分定能使民畏礼义如刑罚而不敢犯之则刑罚可措而不用矣周之盛时是也五家置之长二十五家置之胥百家置之师五百家立之正其事似乎不切也岁时则读法春秋则会射蒐狩考其善而书之纠其恶而戒之民之得休息者寡矣其事似乎太烦也然则周卒以此而治孰谓果烦而不切也哉周之成法具在今欲为此不难也而民必以为甚病夫变其所久习而俾为其所未见非特今之人病之虽周之民亦然武王周公以至仁易至暴宜其悦而顺也然殷民纷纷思乱久而後定者以法制之骤而然也盖殷之政亡久矣周骤以礼义?之俯仰揖让於规矩之中而不胜其劳则思其纵逸之安固恒人之所同然者况今之世承大乱之後乎然先王之道所以利民而上无所利能为之以渐可不扰而复也稍揆其当损益者而疎略之民可不甚病也宜定其制曰民家十为睦睦者言相亲也十睦为保保者言相助也十保为雍雍者言衆而无争也雍咸属於县雍有长以有德而文者为之保有师以有行而文者为之睦有正以忠信笃厚为十家则者为之同睦之人月之吉咸造睦正之庐正中坐余立而侍老者坐侍令少者一人读古嘉训已正为释其义戒劝之衆皆揖而聼一人读邦法已正立而宣敷之衆皆北向跪而聼读既正书衆名於册列其所为於侧善恶咸具无恶者为上善多者次之善恶均者为中恶多者为次中无善者为下正饮衆酒位皆以其行为差下者不畀酒不命坐三年而无恶者告於县而复其身三年而无善者罚及之异其服不齿改者免之其善之目曰孝曰弟曰亲邻曰恤贫曰助同睦曰敏好学其恶反是保有学以教十睦之秀民四时各一会如睦制而略其教之法取其孝弟忠信之行取其端庄和敏之德取其治经而知理射而中习礼乐而安知书数而适用月试而升黜之升则於雍雍亦有学其教如保而加详雍试而善则升於县而复其家黜则於睦俾家之修修而有闻则复教之而复升之凡睦之民有未达则问诸正正未达则问诸学农而暇则惟学之游以谘善言以法善行同睦同保遇相揖作相助语相让饮酒相命召若族虽非同睦行族礼童子则学於睦之正取其羣而和睦正保师雍长县岁考其绩而升易之为【此下疑有缺误】者其家复凡民力征相先粟赋相率上之所令胥劝而趋葬死而絶者食病而窭者敬德而文者执强悍愎而败类者弃好佞而巧者此其要也持而循之使不至於坏谨而察之使不至於弊而朝廷都邑皆以礼为治民宁有不化者哉由是道也近者十年远者数十年周之治可复见矣呜呼周之盛至於今三千年矣汉文帝唐太宗宋仁宗有愿治之心而治卒不如古者以其不法古之道而失先王之意也道之行岂非难哉然为天下者患乎无志有志无难为也患乎苟安求安无难致也患乎畏事立事无难成也举而措之如斯而已矣

明教

天下非无才也聚数万之人养之十余年而未见有一人可称者养之无其渐而教之无其法也古之善育才者岂能益人以艺增人以智哉为之之具素备能使人以不成才为病不若人为耻各思勉为君子而不可止也故自其少时居於闾族而闾胥族师不责之以敬敏任恤则责之以孝弟婣睦其本固已美矣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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