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三

作者: 方孝孺11,229】字 目 录

及其渐升於太学求之以六德以观其内试之以六艺以观其外行完而德备艺成而器良然後措之於用盖其详且慎也如此後之所望以为才者执子弟於贩鬻之区刍牧之塲被之以衣冠而纳於郡邑之学终岁朞月太学有徵焉则又纳於太学计其所习曾未知拜跪之节兴俯之容而已肆然有爵禄之心太学举而教之者又不越乎诵书业文挟弓矢角膂力恒人之浅事历时未久有司有求焉则以应之卿大夫之位有阙焉则以为之为之者既不自知其不可而命之者亦不责之以其所学於是学者以习恒人之浅事冒窃禄位为得计莫不相勉为恒人而自谓不必修君子之事也太学之所聚郡邑之所教咸有苟且之心无赖之行冀其才之成奚可致哉夫国之立学所以养才必不期其至此也为学者虽无志於道德亦必不自望为恒人也而卒不能有成者非他用之速而教之疎也古之六德智仁圣之事顔闵之所不能及六艺礼乐之度数节文孟子之所不能详射御之工杜预羊祜之所不能兼书数之法君子犹有所未习今欲责学者皆法古人而尽备之宜其未易为也然不法古人而惟弓矢膂力是效诵书业文是为亦未见才之可成也然则何由而设教乎盖圣人之取人德不求其全而取其不违乎道艺不求其备而贵乎能致其精唐虞以九德待士而有三德者亦俾为大夫有六德者亦俾为邦君圣人岂不欲得全德之人而用哉以为求人太全则天下无全才不若因德命官之为无失也臯陶未必能达礼益稷未必能知乐而益稷臯陶所为之事伯夷后夔宜亦有所未能然而数子为之各称其位而成名於後世以其精不以其备也人惟行可以自图若才与艺则有能有不能欲强而通之非惟不足得其所不能且将并其所已能者而失之故善立教者莫如本之以六行余则因其质而设其科人有刚毅而重厚者有慈良而顺爱者有疏达而明断者有强识而通敏者有沈勇而有威者有多力而任武者此六人者使曲狥衆人所能必不能堪苟因其所固有而教之於成才也奚御刚毅重厚也必可以任天下之大事则因而教之博通古昔之政教周知海内之得失观其损益折衷以验其为勿使色厉而伪者得参之则大臣之储也慈良顺爱者必可以治民则因而教之平赋施惠之方振灾恤患之道辨邪察狱之事理俗兴化之要勿使柔佞而诈者得参之则牧伯之储也疏达明断者则百官衆职之储也强识通敏者则文学典礼之储也沈勇而有威多力而任武则将帅之选疆场之所恃也各以其所当为者教之而皆不使近似可说之人得与则所用无非才而所为无偾事矣此大学之政也而为师者非其才德之美不可也大学推其法行之於郡县俾亦以六科为准郡县之取弟子员也必问於其宗族乡党皆言其笃行而好学则取之而复其家田百亩入太学则倍复仕而有政则皆复学於郡县者与郡祀与燕会礼异之使殊於恒人县每科四人三岁各升一人於郡郡每科十人三岁各升三人於太学太学每科百人为率以应上所任用郡县既升而阙则即充之廪之也宜厚教之也宜详试之也宜严用之也宜当人知学之可仕也则不怠於自修知各因其才而用之也则必谨於自立而天下之异才咸思有为於世矣为治者不患乎无才而患乎聚天下之才而不能教用天下之才而不能择教之而能成其德用之而能不违其器则才何可胜用哉胡貊之富人聚马盈谷而不得一善马善御者执鞭策指麾而区别之一日马之致千里者以百计而盈谷之畜无弃者御非能假马以力而易其性也能别其高下而不失其性则善马出矣为治者能不失其性岂特不患乎无才天下亦安所虑哉

正俗

行於一人之身而化极四海之内观於数百年之前而验於数百年之後者风俗是也故风俗之所成至微也其效至着也所系似小也所由甚大也不可忽也昔者楚灵王好细腰举国之人皆约食束膂引而後能起凭而後能立伊川之民被髪而祭智者知其变而为夷风俗之端可不深察哉夏之忠商之质周之文其先之所尚传之数十世而不变守之至於国亡而後已其俗素已定也故商之不能为忠犹周之不能为质也周公岂不知文之不若质哉至於商之末质渐散而繁文兴矣周公知其莫可反也故因而文之恐其趋於浮薄也为之礼以节之作之乐以和之惟其如此故能至於七百余年然其後亦已不胜其弊矣战国之世游说之士螽聚蚊合以謟言邪说?诸侯倾动天下诚二代之所未有也由是生民日流於变诈岂非文胜之弊哉及秦惩其病遂坑杀儒生举先圣贤之遗文余法一火而尽燔之曾不师古而任其深刻巧苛之律不旋踵而遂亡其所尚非道故也汉兴务以寛大更之法疎禁濶四百年之基用此以立然其时朝无人不知以礼义为俗其所因仍大率皆秦制也乌望其如三代哉至於近世惟宋之俗为近古尊尚儒术以礼义渐渍其民三百年之间宰相大臣不受刑戮外内庶官顾养亷耻虽曰纲纪未备其所崇尚远非秦汉以下之所能及故其埀亡之际孀后少主既已就虏而其臣抱君之遗孤奔走海岛誓天指日拥立为帝朝夕请命如事神明卒之无一人有背叛之心至於溺死於海而後已虽三代之亡未闻忠厚恻怛有若是者孰谓风俗无益於国哉且夫秦皇帝之死未久而其黔首相与奋挺而呼愿食其肉汉唐之衰皆逼於其北面之臣而夺之宋乃独若此者何也秦弃礼义汉唐不知以礼义为俗而宋风俗淳美故也假使宋无强寇之祸尊其前世之俗国安遽亡哉以是知风俗之至急也宋亡元主中国者八十余年中国之民言语服食器用礼文不化而衺异者鲜矣其初尚有一二贤者教之参用宋法而亦颇以寛大为政故民亦安之然而暴戾贪鄙用其族类以处要职黩货紊法终以此乱其俗大坏以至於今譬如弊锺漏鐻非重皷而铸之其音不可得而调也夫欲因乱国之俗而致治虽圣人不能也势不可也俗之既坏则日甚而岁滋耳无以匡持之岂遂止哉今北方之民父子兄妇同室而寝污秽亵狎殆无人理盂饭设匕咄尔而呼其翁对坐於地而食之为学生者亦顽不知教其於大伦悖弃若此甚非国家之便也上下有则乃所以导民故古者士民不非其大夫今小民得以执郡县之短长挝鼓而诉之阙下弟子或讼其师子侄或证诸父礼义不立曷所不至哉法令非不明也有司按四方之罪非少怠也而犯者不为衰止黠胥巨吏开口肆然徵取於人而不顾问之则曰行且输作不取何以为资或曰身死而妻子何所仰食姑取之以自给耳其设心自以为明达见执贫守法者衆且羣指而笑之而其人亦不幸卒无赦以死於是益坚贪者之心小民转之穷苦割剥次骨鬻产赁室以奉其无懕之欲非特为此也国之大柄可以贫富者惟宝钞为然无赖之民聚徒勒板而伪之御史中使国之亷察天下者安【作妄】诈男子假其衣冠符印乘传而横行夫伪钞伪官之律至重也而若不爱其死而冒之者岂诚不爱也哉彼见死者之多而死不之畏也且人虽至愚奚不畏死彼诚见生之不足乐也知生之足乐则安肯言死哉顷者富民受挫辱於官府或褫其衣而跽或庭拽而诟骂其心大耻掩面而不敢见人里中吊者填其户杀羊为酒而祓除之其人亦终身以为病况犯有名之律至於死地哉今人则俱不顾矣鞭一百扶而出於外揭其疮以示人笑谈而道之人亦不以为怪一百之刑曾不直旧时之诟骂刑愈多而人愈不知耻则刑之不足化民亦明矣故欲民之重死而难犯法莫如省无用之刑而以礼义教之夫牧者之於羊操长鞭而远麾之未尝及其体则逐逐然行矣苟步步而鞭之则必驰突散走而不可制故刑者非所以治民者也不得已而後用民知其不得已而後用则乌忍犯之哉俗之不美至此甚矣少迟而不变法令将不足禁之不可不深计也三代之变俗各视前代而变之元之俗贪鄙暴戾故今宜用礼义为质而行周之制今周之制亦有行者矣学校非不立也乡饮之礼非不修也然而俗尚未善者未尝灼然示之以所尚也夫示之以礼义者朝廷之上皆不言他而以礼义御史出行郡县不以搏击人责之而责之以礼义化民之事守令者考核之等不以兴利增户求之而求之以刑罪息学校兴岁举其孝弟忠信之民而尊异之使小民皆知朝廷之意在乎成俗而不求利在乎任德而不任刑则信让立而廉耻兴亷耻兴而民重其死然後取先王防范天下至於七百年之法举而尽行之三代之俗必复见而成康之治不难致矣世尝谓古与今不同俗岂其然哉今也民啜粟饮水与三代之民同养老育幼与三代之民同独人君不可行三代之政乎用元之法而欲致古之治犹食乌喙而望其引年附独木而济大川也

重爵禄

以一人而加乎万姓之上聚之为胶漆散之为沙尘合之为手足而离之为仇讐其势岌乎其可畏也然而人君处之甚安而居之不疑者以为天下之人贱者待我而贵贫者待我而富且曰富曰贵吾有以命之则其势不能以自尊天下皆有待於我而吾无待於天下是以笼络奔走举世之豪杰而恒以是骄之而不知此仅足以致狥世之士而不足为高世之士之轻重吾以为人必待我而後富贵尊荣也彼高世者方以是为道德之累大言宏论辞拒退避惟恐爵禄之污其身则人君安得以此致之哉士之可以自恃者无穷而君之所以致士者舍爵禄则无所可用用之得其道虽不能致高世之士犹可得狥世者而任之操贵贱予夺人之柄而不能用将使庸夫妇人咸自以为高而谓爵禄为不足贵此人君之大患而不可不察其故也数寸之节盈尺之绶何足以贵人而人知贵之者以人君不易以畀人知自贵重之道也凡物贵於不易得而贱於施所不当与未尝拜人者拜一人焉则人以为盛礼则拜在所尊矣逢乞人而与之揖则其拜为不足贵而受其拜者皆亵而贱之矣古之为天下者能使人以不得禄位为不若人其心恒忻然有趋事赴功之心故上无求才之劳而下无旷官之忧执野人市魁而授之以大位士之贤者必曰我何可与之同仕乎哉由是处士以不仕为尊以遗世为高而訾爵禄为不足贵海内皆有无求於上之心人主提其空名将安所用乎贾於千家之市欲使千家之人日为市於其门犹必权物之价使人不能贱其物操区区之空名欲俾智者尽其谋才者効其功勇者陈其力而不使人知自贵之道谓之善虑天下不可也德可以为公卿吾从而用之於大夫士之上则居其下者莫敢不服德可以治民吾从而加诸斯民之上则为民者莫敢不服上之所用举可以服人心则高世之士无可容而爵禄重矣不能服乎人心人君之权下为清言横议之所夺而其势涣散而不收则何所不至哉

正服

善治天下者常迎斯民好慕愧耻之端而导之於不言不动之中使之身勉於善而不自知勑之以辞说敺之以赏罚而强斯民之从之者化之至浅者也夫民虽有昏明愚智之不同然未尝无所好恶也好之而未得则慕心生恶之而不能免则耻心萌且贫贱家之竖子被以华衣美服则欣然喜已不得有而见富贵家子之胜已则赧然愧矣其喜与愧岂有教之者哉发於性本於天莫或使之然而不能已耳圣人之为治常因其天而顺导其性寓可慕可耻之器於人所不可离之物俾民目接乎此而心化乎彼无爵赏之诱而其劝有甚於爵赏非鞭朴之威而其惩有甚於鞭朴用微而效速意密而化神者其惟衣冠之品上下有制之法乎昔者成周之盛其为制盖详矣天子诸侯以下自九章至於一章自十二旒至於三旒其曲折粗见於经传而庶民之制之详无闻焉独礼记有曰野夫黄冠掌禽兽玄冠缟武不齿之服也缟冠素纰而绥五寸惰游之士也由是而推之其寓惩劝之意於衣冠之饰盖甚备矣夫顽悖之民刑其体肤创愈则痛平书其罪恶岁久则书亡曷若因其致饰之具别以美恶之等俾服者思其为可耻而慕乎善观乎服可耻之饰者知其为当戒而禁乎恶之为着明乎盖天下之民非可以一途视也或诵法尧禹而惇行道德或纵情逞力而干抵法律其相去不啻十百士君子揖让雍容习为卿大夫之事而卑贱之夫负任奔走出入於泥涂草莽之间苟概而同之则何以别贤否而示贵贱哉成周之制意必有以处此而其详不可悉考矣欲谈先王之治者宜稍定其仪则凡士农工贾技艺百家之流於其冠服各为表识而以其人不以其族有德之君子化行於乡党及衆所摈弃作过被罪之人或异其制以为惩劝亦不以其族而以其人非士族而有士行者进於士族尊之而为不善者服以其服而居民上者又接士君子以礼待庶民衆流以法微示意向以耸动之民见有德者之被服美而邪慝者之可耻也必勉於自修见为士者之尊而执艺者之卑必慎於择术天下皆慕而欲为士君子斯民孰与为不善而祸乱何自而作哉世主无不欲斯民趋善而去恶然而法愈烦而恶不止者不能迎其慕耻之端而使之不知善之可慕而至於无耻也故因其良心之发而导之则微示吾意而有余丧其慕耻之心而令之虽廹之以刑诛而不足夫以刑诛之不能禁之民而欲其见吾区区之冠服而化此世俗之所惑也然是民也与三代之民类也画衣冠而不犯者有矣刑措而不用者有矣圣人果何以致之哉盖其施为有本末而导之有道化之有方也事之要固不止乎衣冠之有制而衣冠之有制岂非王政之所当务也哉

逊志斋集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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