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四

作者: 方孝孺13,289】字 目 录

易而适意也然人不敢为其易而勉为其所难者以有法禁存焉耳今曰不禁人之奔孰肯舍至易而为其所难乎是令之行男女无以礼合者矣啓之以淫奔之路苟又从而罪之是罔民也纵其越礼而不诘是贼民也夫妇者人伦之始夫妇之伦不正则人之伦将乱矣武王周公乌忍为此姑息之政以乱伦也哉贤人之言可伪为也圣人之心千载可推而知也求其言而不合能揆之於其心则是与非决矣人奚由伪

人之情不能无欲也故不能无争争而不能自直也故不能不赴愬者非人之所得已也故君子尽心焉察之惟恐其不明处之惟恐不合乎中民之有欲愬者惟恐其不至也安可责之以其所必无而禁抑使勿言乎周礼司寇言民以财货相讼者令入束矢以罪相告者令入钧金而後聼之此非周制也民心贫富不同而後强弱生焉强弱相凌然後狱讼生焉强不胜而弱胜者十一弱不胜而强胜者十九私鬭於下而不胜则愤而愬於上则凡愬者多贫弱之刼於势力而不获自存者也乌得钧金与束矢乎钧金束矢富强者之所有而贫弱者之所无也苟必欲得之而後聼其辞则富与强者常胜而贫弱者终困抑而不伸何由尽民之情而服人之志乎以是而聼讼後世暴吏之所为周之法必不若是也孔子之门盖有以聼讼称者孔子曰聼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夫聼讼而得其情未为失也孔子犹且非之况苛取於民而禁其讼者哉治天下不能使民无讼而禁其勿讼其差甚矣焉在其为周公之政吾固知周礼非全书也

治经不可致疑也疑经太过则圣人之言不行亦不可无疑也不能有疑则圣人之意不明始於有疑而终於无所疑者善学者也苟於信而不知择於经何所明哉周礼余之所最好而疑之为尤甚盖好其出於古爱其为先王之制而惜其或失先王之意也故求之也详味之也深於其有可疑者不得不为之辨也昔者周公论为治之道备矣未尝及乎财利武王受西旅之獒召公骇然以为不可而争之夫受一犬未为害道财利国之所宜用言之未为有过二公抑之而不言斥之而不使人主受其贡者所以防乱源而慎其始也王者之所为将为後世法举手投足且不可不慎况着之於书定一代之制周公谨之宜何如哉周礼之於言利何其密也金玉玩好则入於玉府良货贿则入於内府至於山师川师皆使致珍异之物其汲汲於利如此岂周公意哉以为周公之所着而法之不惟诬周公且祸後世矣昔之疑周礼者诋斥过甚固不足知圣人之意然若此者其非周公之言决也天下之患莫甚於名是而实非人求之以其名而行之於事必自财利始元丰之祸是也然则余安得不辨乎

西伯伐崇

为史氏者之言西伯之囚羑里崇侯虎实譛之及西伯得赐斧钺专征伐而归五年果伐崇侯虎果若其言是西伯挟天子之柄而报私怨也此必不然圣人之於赏罚岂尝容心於其间哉观人之善恶何如耳其善可旌也虽平生之所讐怨乌得不赏之其恶诚可诛也虽懿亲近戚吾乌敢避焉盖此法者非吾之所私有乃天子之法受之於先王而与天下共之者也窃天子之法赏无功则为佑恶罚无罪则为戕善此二者必诛於圣王之世纣之无道久矣诸侯岂无不臣服者乎其以斧钺锡西伯受而行之宜自不臣服者始必不悻悻然蓄私怨而图伐之也崇侯之事远不可知其详矣吾意其人必比凶党恶不供职於天子而侵害其与国杀虐其民人弃蔑其宗庙故西伯伐之必不以其譛己也苟憾其譛已是微量浅智之人齐桓晋文之流之所为岂足为圣人哉且羑里之事不经见史所称献美女善马珍怪之说皆战国之末好妄言者意构之词非其事之实也妄言者见诗歌伐崇求其罪而不得遂诬其譛西伯以为伐崇之端而不自知其谬也西伯尝伐犬戎密耆及邘矣则此四国者又岂皆譛西伯者耶故谓西伯伐崇者是也谓崇侯譛西伯以女马赂纣得脱者皆非也曰然则史氏所述西伯之事亦有足信者欤曰惟献地请去炮烙之刑者近之余皆无足取焉耳

武王诛纣

余读春秋见其纪时书事少者止一二言多者不过数十言断断然传其所信而不敢肆窃尝疑之以为当时史官所载必详矣孔子曷不尽举而书之奚为简略若是哉及观左氏谷梁公羊三子之传各述其所闻甚详或曲说以传经或因经而构事肆情极论无复顾忌初若可喜徐而推之率多虚词而鲜事实往往不足以得其要领而愈致人之惑然後知孔子谨严其词若不敢尽者忧天下後世之至也孔子尝系易以辞矣反覆诘难至於理彰意竭而後止何独於春秋而不尽其辞盖道可以智穷而事必以实着与其循疑而失实以为後世害不若着其可信者之为愈也故曰多闻阙疑又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此孔子之意也司马迁之为史记其志以作春秋自拟亦非不知春秋者矣至於纪载往昔之事奇闻怪说无所不录而於三代之本纪多背经而信传好立异而诬圣人其他微者未足论若武王与纣之事见於书最详而迁非乱之尤甚牧野之兵非武王之志也圣人之不幸也武成载其时事但曰一戎衣天下大定不书纣之死者为武王讳且不忍书也他书谓纣自焚死意为近之武王之於纣非有深讐宿怨特为民去乱耳当斯时使纣悔过迁善武王必不兴师而踰孟津及纣兵已北使纣不死而降武王必将封之以百里之邑俾奉其宗庙必不忍加兵於其身也况纣己死乎吾意武王见纣之死也必踊而哭之命商之羣臣以礼葬之矣岂复有余怒及其既死之身乎迁乃谓武王至纣死所三射之躬斩其首悬於太白之旗又斩其二嬖妾悬於小白之旗此皆战国薄夫之妄言齐东野人之语非武王之事迁信而取之谬也汉高祖魏文帝皆中才之主非有圣智之度高祖犹能不杀子婴文帝犹能奉山阳终其身曾谓武王圣人而忍其君至此乎吾决知其不然矣苟信迁之言是使後世强臣凌上者葅醢其君而援武王以藉口其祸君臣之大义不亦甚哉吾故辨之以为好奇信怪者之戒

毕命

余读尚书至於康王之命毕公然後知周公之忠厚也殷之遗民可谓顽矣大者作乱小者骄淫奢侈不率法度礼不得而齐之德不得而服之周公知其不可旦夕治也既欲加兵诛之又举而迁之於洛其怒殷民亦甚矣然方伐叛也为大诰告四方自他人言之宜痛诋深诮不比於恒民而周公方申命焉告以天命之去就无一辞及其民之非多士多方一则言迁民之故一则言降四国民命不诛之由反覆乎夏商之存亡称其民曰商王士曰义民而不忍少伤之夫周公岂不知殷民之顽哉终不斥之为顽民而曲为之讳避者圣人之虑至深远也民莫不有是非好恶善未至於此而加之以善名则必喜而奋曰上之待我以善人也安敢不为善恶未至於此而加之以恶名则必怨而怒曰上之不以君子待我吾安用为君子故以君子望中人中人皆慕而为君子以小人望中人中人或失其恒心殷民固顽矣周公以王士义民待之彼欲不修士君子之行得乎圣人之待人也恕如此宜乎未历三纪而皆化也至於康王不知圣人导民之微权命毕公继周公之职辄称之为顽民举洛邑之民岂无善者哉概而谓之顽殷民闻之得无怨且怒乎号之以为顽而欲责其不为顽不可得矣然则周公婉辞和色化殷民为君子康王发片言而诬殷之民为顽民文王武王忠厚之意至是销铄殆尽矣不然世之庸主无典则以遗後嗣者子孙蒙其遗烈犹可传数世无乱以文武周公之大德曷为不二三传而遽微乎史称成康为至治余谓周之衰康王基之

檀弓

季武子成寝杜氏之葬在西阶之下请合葬焉许之入宫而不敢哭武子曰合葬非古也自周公以来未之有改也吾许其大而不许其细何居命之哭

成寝而夷人之墓合葬於人阶下二子皆不足为知礼其称之也奚当然则知礼者宜何居曰无己则卜野而迁诸犹为善乎是

防墓崩孔子泫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

取乎古而师之者以其合乎人情当乎理也父母之棺髐然暴於人而不修何取乎古乎信如其言安足以为圣其诬孔子甚矣谓殡乎五父之衢亦然

子夏丧其子而丧其明曾子吊之【云 云】止亦已久矣

孔子之门人曾子最少曾子之父与师商固友也曾子於子夏之丧明而吊之则宜其名而数之者非曾子事也传之者过也曰朋友有过以其长也则不正之与曰非也正之者是也名而数之曾子不若是暴也何以明之曰其辞倨而慢曾子之言慤而谨

有子问於曾子曰问丧於夫子乎曰闻之矣【云云】止不欲速贫也

孔子之欲仕非为富也为行道也致美於棺椁非为不朽也为广孝也欲富而瞷且趋焉以求利於蛮夷之国曾谓孔子若是乎欲全其既死之躯而因以为民制孔子何取乎有子之疑曾子之问子游之答传之者谬也子思之母死於卫柳若谓子思曰子圣人之後也【云 云】子思曰【云 云】吾何慎哉

礼者君子恒履之器也不可斯须远於身岂以家之贫富时之通塞为行否子思贤者其於道粹矣信斯言也乌在其喻於道

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椁【云云】止无失为故也

周公曰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苟有大故则周公必弃之矣小过而容之义也大故而弃之者亦义也察察然拒昧昧然容薄量无制者之为岂圣人所为乎天下之大故宜莫甚於母死而歌者矣此而不弃乌乎弃以是为圣人之量吾弗知也

读三坟书

书之名真而实伪者多矣何从而信之哉亦在审辨之尔辨之法有三味其辞以望其世之先後正其名以求其事之是非质诸道以索其旨之浅深而真伪无所匿矣吾尝执是以观天下之书盖十不失一焉若世传三坟书者则又凡鄙而易见者也孔安国称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其言大道今此书以山坟为伏羲之书言君臣民物隂阳兵象谓之连山易而姓纪皇策之篇附焉以气坟为神农之书言归藏生动长育生杀谓之归藏易以形坟为黄帝之书言其目而传以申之考其辞则不类正其名则不合质诸道则浅陋而无稽其姓纪篇曰太始者元胎之萌太极者天地之父母太易者天地之变太初者天地之交太素者三才之始天地孕而生男女谓之三才颇剽庄列之余言而造为异说此其道之浅陋无稽者也其论物则曰木为金所克服阳臣十干此後世历生之常谈伏羲之时曾有之乎论民曰四民之物以货为本伏羲之时曷有四民之名乎谓封拜之辞曰策策始於汉而谓伏羲氏有策辞可乎祭天地於圆丘大夫之妻曰命妇周礼始有之而谓天地圆丘恩及命妇为黄帝之事可乎相人之术起於衰世而谓圣人以形辨贵贱正贤否为神农氏之书可乎此其名之不合者也其辞皆後世俚野之谈而其尤谬者曰山月升腾川月专浮山云叠峯气云霰彩山气笼烟川气浮光云气流霞皆唐人为诗之语其政典篇往往窃取书易而损益之如曰惟天生民惟君奉天民惟邦本食惟民天出言惟辞制器惟象动作惟变卜筮惟占先时者杀不及时者杀皆是也或者未之察顾谓书所谓政典正本诸此而定为上古之书其亦异哉然世之伪书衆矣如内经称黄帝汲冢书称周皆出於战国秦汉之人故其书虽伪而其文近古有可取者此书则又伪於近代者也其後有序不着其姓名自谓天复中隐於青城之西因风雨石裂中有石匣得此书於匣中其文絶与此书类天复唐昭宗时也岂即青城隐者所伪邪虽然圣人之经犹日月然其道犹天地然使孔子时有三坟书孔子固不得而删存其名而亡其书孔子犹尝言之今孔子之系易但云伏羲氏画八卦神农氏为耒耜黄帝埀衣裳未尝言三皇有所谓三坟书也孔子不言安国何据而言之耶然则安国之言亦妄矣彼伪为书者因其言而复僭袭周礼三易连山归藏之名以为伏羲神农之书周易不可袭则以归藏先坤後乾名黄帝者故曰坤乾其亦妄之妄者耶以区区俚野之文而欲托於三代唐虞之上是犹瞽夫悬破镜於空中而欲自比於日月也其亦惑之甚耶於乎世之拟经者亦可以知愧矣

读夏小正

夏小正凡三百九十余言先儒以孔子所谓行夏之时者即此书且以时之正令之善释之自今观之其书记十二月之候有关於人事者二十有七若采芸采蘩祭鲔摄桑剥瓜剥枣纳蔚取荼之类皆备记之求其大者惟服公田绥士女万用入学剥鱓颁氷始蠺祈麦攻驹颁马王狩陈筋革十一事而已岂所谓令之善者止於斯乎孔子有取於夏时以建寅之月为岁首耳岂诚谓 此书乎使此书果夏之遗书孔子曷不编於禹贡胤征之间乎孔子倘见此书奚不曰得夏小正而曰得夏时乎孔子未尝指而言之後乎孔子者乃从而实之岂固别有所受乎或者信其说遽谓汲冢书之周月解吕不韦之月令皆本诸此果何以定其先後乎圣人之经传之万世而无惑者以其明道也於道苟无损益虽谓出於孔氏之壁成於尧舜之时谓之古书则可矣吾安敢信哉

读汲冢周书

汲冢周书十卷七十解或谓晋太康中出於汲郡魏安厘王冢故曰汲冢以论载周事故曰周书宋李焘以汉司马迁刘向尝称之谓晋时始出者非也此固是矣刘向谓其书为周书即孔子删定之余者则非也何者其事有可疑也略举其大者言之武王之伐殷诛其君吊其民而已其世俘篇乃曰馘魔亿有十万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俘人三亿万有二百三十夫杀人之多若是虽楚汉之际乱贼之暴不若是之酷而谓武王有是乎所诛以亿万计天下尚有人乎周公之用人不求备於一人其官人篇乃曰醉之以酒以观其恭纵之以色以观其常临之以利以观其不贫滥之以乐以观其不荒以诈术?人而责人以正虽战国之世纵横权数之徒所不为曾谓周公而以此取人乎王者之师禁乱除暴以仁义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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