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四

作者: 方孝孺13,289】字 目 录

为本其大武篇则曰春违其农夏食其谷秋取其刈冬冻其葆不仁孰甚焉其大明篇则曰委以淫乐略以美女不义孰甚焉此後世稍有良心者所不忍为曾谓王者之用兵乃若是乎其为文王之言曰利维生痛痛维生乐乐维生礼礼维生义义维生仁此稍知道者所不言曾谓文王大圣人而为是言乎其文传篇曰有十年之积者王有三年之积者霸霸之名起於衰世周初未尝有之谓王者不以道德而在乎积谷之多是商鞅之徒所不言而以为文王之言可乎其他若是者甚衆及载武王伐商之事往往谬诞与书不合由此观之决非周书谓孔子删定之余者非也其中若諡法周月时训职方之篇又与尔雅月令间有合者窃意汉初书亡隐士缙绅之流所伪者以为周书而司马迁不察故引而用之刘向因以为古书耳其中芮良夫篇最雅驯其曰后除民害不惟民害民害非后惟其讐民至亿兆后一而已寡不敌衆后其危哉呜呼君子之言三复其篇为之出涕

读司马法

周司马有用兵之法至齐威王欲尊用田穰苴遗法乃论古司马法附穰苴之书於其中号司马穰苴司马法汉艺文志百三十篇今所传者五篇盖周书之存者寡矣而其言论犹有先王之遗意焉先王之兵非黩武好胜也将止乱而已此书所谓以战止战者得之先王之兵以爱民为本此书所谓不因凶不加丧冬夏不兴师者得之先王之世寓兵於农农隙讲武此书所谓忘战必危者得之以德不以力王道之盛也非此书所谓六德者乎正名而不尚诡王道之要也非此书所谓徧告诸侯彰明有罪者乎所谓举贤立明正复厥职则兴灭继絶之事也所谓以仁为本以义治之则王者之政文武之所由兴也若是者非穰苴所能言其为遗书无疑至有驳而不纯谲而不正者则皆穰苴之法而亦非战国之谈兵者所能及盖兵书之近道者也呜呼王者之不作也久矣人心之趋下也日以滋矣於是英君谋士以谲诈为奇以屠戮为武若唐太宗李靖之问答惟知有孙吴之术而司马法为虚语矣况有出於孙吴之不忍言者乎悲夫

读三略

三略三篇或谓太公之书非也盖後人伪而托焉太公之言於书无所见孟子以为天下之大老与伯夷并称则其人可知矣三篇之中大率皆平浅鄙狭杂援军?以足成之夫?书起於战国之後太公之时曾有之乎中略之末谓三略为衰世而作太公之佐文王果衰世乎其间曰揽英雄曰侵盗县官曰奸雄相称曰霸者制士以权皆汉魏以後之言曰非谲奇无以破奸息寇非隂谋无以成功曰豪杰事职国势乃弱其诡谬害理虽太公之奴隶所不屑道而妄谓太公之书可乎复有六韬者其诬圣贤尤甚论六兵则皆窃孙吴之所陈至其所自言猥细烦曲无足观者至於避正殿用骑卒之说又其伪之易见者也近世三山施子美为之讲义曲为辨释以眩其博卒不敢言其为伪其愚陋无识特儿童之见耳而世乃传而诵之

读子华子

余始闻太史公言子华子为伪书近求其书以观其辞婉丽可喜未觉其为伪也及详味而徐察之始知为伪书无疑盖子华子程氏名本子华其字晋人与孔子同时孔子所与倾盖而语者也夫孔子周游四方道途所遇若楚狂沮溺荷蒉荷蓧文人之流皆不足知其意至於叹息而不已子华子一见而得圣人之欢心亟解束帛而赠之岂非当时之贤者哉其言论宜有过人者今所传十篇之中语道德则颇袭老列之旨专对则仿左氏之文辨黄帝铸鼎事不能直排其谬而曲为之说傅会不经与晏子论俭虽为近正而起人君奢侈之端答北宫意祥瑞之问善矣乃恐後世巧诈诞谲之臣作为声歌荐之郊庙似指汉武朱鴈芝房之事其子车氏猳之喻复窃韩愈所作柳宗元墓铭论代播州之意医药之技孔子罕言之则剧谈之而不置八卦以宫言孔子赞易时未有也而曰坎宫震宫解字之不类时之乖错者甚衆以为子华子之书岂非诬哉其首有刘向序亦与向文殊盖亦伪也伪之者不知为谁晁公武以为元丰以後人以字说而知之或以为王銍岂或然欤嗟乎人之着书上欲以淑来世其次亦欲扬声光於不朽而伪是书既不足以淑诸人而又不能少见其名果何为哉果何为哉

读曾子

曾子十篇一卷其词见大戴礼虽非曾子所着然格言至论杂陈其间而於言孝尤备意者出於门人弟子所传闻而成於汉儒之手者也故其说间有不纯如曰喜之而观其不诬怒之而观其不近诸色而观其不踰饮之而观其有常又曰神灵者礼乐仁义之祖也又曰君子将说富贵必勉於仁若是者决非曾子之言顾其言孝有足感予者予少之时事二亲尝谓人子无所自为心以父母之心为心今此书曰孝子无私忧无私乐父母之忧忧之父母所乐乐之旨乎其有味哉一何似予之所欲言也然少时知之而不能躬见之及今欲养而二亲已莫在矣疾病篇有曰亲戚既没虽欲孝谁为孝诵其言辍业流涕者久之

读荀子

道之不明好胜者害之也周衰先王之遗言大法漫灭浸微孔子出而修之斯道皎然复章圣人之业焕然与天地同功彼处士者生於其後务怀诽讪之心以求异於前人其心以为尧舜之道孔子既言之矣复附而重言之何以云云为哉於是各驰意於险怪诡僻涣散浩博之论排击破碎先圣人之道以伸其嵬琐一曲之偏智若杨朱墨翟宋鈃列御寇庄周慎到之徒是也孟子生乎其时惧圣人之道败坏於邪说乃敷扬孔子之意而攻黜之然後复定盖彼之说偏驳易辨故其入人也浅可指其过而声之也若荀卿者剽掠圣人之余言发为近似中正之论肆然自居於孔子之道而不疑沛乎若有所宗渊乎执之而无穷尊王而贱霸援尧舜摭汤武鄙桀纣俨若儒者也及要其大旨则谓人之性恶以仁义为伪也妄为蔓衍不经之辞以蛆蠧孟子之道其区区之私心不过欲求异於人而不自知卒为斯道谗贼也盖数家者偏驳不伦故去之也易荀卿似乎中正故世多惑之惜无孟子者出以纠其谬故其书相传至今孔子曰恶紫为其乱朱也恶郑声为其乱雅乐也夫欲摈悖道之书而不用必自荀卿始何者其言似是而实非也

读孙子

战非圣人之得己也圣人之所为战者不城而人莫敢踰不池而人莫敢近无戈矛剑戟弓矢之器而奸谋邪虑消沮於万里之外是之谓道德之师其次导之以礼乐申之以政令诛暴而伐罪救民而不求利不战而服人不杀一卒而胜国是之谓仁义之师下此则以材相用以诈相欺而已矣若孙武子者亦其一也然其十三篇之所论先计谋而後攻战先知而後料敌用兵之事周备明白虽不足与於仁义之师苟以之战则岂非良将乎视彼恃力之徒驱赤子而?之死地者犹狼残虎噬耳呜呼武亦安可得哉

读吴子

卫人吴起书六篇兵书也起尝受学於曾子故其书间谈仁义然起乌足以知仁义哉起尝杀妇而求将囓臂与母盟其天资固刻忍之人是以见弃於曾子之门而卒以兵显观其论兵则孙武之亚也而武之说为明备矣起尝与魏武侯言在德不在险信战国时之名言特以无行见少於世亦可以见圣人之教入人者深而是非之公终不可泯也於乎岂不足为喜功者之戒哉

读慎子

世以慎到与邓析韩非之流并称到虽刑名家然其言有中理者非若彼之深刻也其谓立天子以为天下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不犹儒者所谓君为轻之意乎其谓役不得踰时不犹不违农时之意乎其谓用人之自为不用人之为我不犹舍已从人之意乎其谓不设一方以求於人不犹无求备之意乎其谓人君任人而勿自穷不犹任贤勿疑之意乎但到不闻圣人之道不知仁义之治堕於曲学而流於卑陋尔夫岂其性然哉

读公孙龙子

君子无用乎辩也岂惟无事乎辩亦无事乎言也充乎心不得已而後言正言之而理不明不得已而後辩辩而无所明言而不出乎道则亦无用乎言与辩矣若公孙龙之辩不亦费其辞乎孔子所谓正名数言而焕然矣龙术为白马指物通变坚白名实之论枝蔓繁复累数千言然其意不越乎正名而己传有之曰有德者必有言有德之人一言而有余不知道者万言而不足故善学者必务知道

读尹文子

尹文子一卷刘向定为刑名家书仲长统分为上下二篇且以刘向之论为诬然向谓为刑名家者诚是也特善於邓析田骈者耳其说治国之道以为人君任道不足以治必用法术权势术者人君之所密用羣下不可妄窥势者制法之利器羣下不可妄为非刑名家而何但其为民之心颇切末章尤中时君之弊使举而行之名实正而分数明赏罚严而事功举亦足以善其国然其苛刻检柅而难於持循蹈履非王者之道以故君子不取而统独好之遂因以斥向殆有所激而然耶

读邓析子

郑人邓析所着无厚转辞二篇其言皆严酷督责之行韩非李斯之徒也呜呼先王之泽竭而仁义道德之说不振刑名者流着书以干诸侯用之而亡国者何限其遗毒余焰蔓延於天下生民受其害至今而未己不亦哀哉予择其可取者二百言着於篇余皆?之

夫水浊则无掉尾之鱼政苛则无逸乐之士故令烦则民诈政扰则民不定不治其本而务其末譬如拯溺锤之以石救火投之以薪

为君当若冬日之阳夏日之隂万物自归莫之使也恬卧而功自成优游而政自治岂在振目扼腕手据鞭朴而後为治欤

心欲安静虑欲深远心安静则神策生虑深远则计谋成心不欲躁虑不欲浅心躁则精神滑虑浅则万事倾怠生於宦成病始於少瘳偏生於懈慢孝衰於妻子

目贵明耳贵聪心贵公以天下之目视则无不见以天下之耳听则无不闻以天下之知虑则无不知

读尉缭子

尉缭子二十三篇尉缭子或曰齐人或曰梁人以其有惠王问答语也三山施子美称其有三代之遗风其然哉三代之盛未尝有其书也非惟无兵书而兵亦非君子之所屑谈也君子之道图乱於未萌防危於既安本之以德礼导之以教化同之以政令使兵无自而作俟兵之起而後与战虽孙武吴起为将且恐不救而况云云之书岂足恃乎故好言兵者贼天下者也着书论兵者流祸於後世者也皆不免於圣人之诛也尉缭子不能明君子之道而恣意极口称兵以惑衆其重刑诸令皆严酷暴苛道杀人如道饮食常事则其人之刻深少恩可知矣武议原官诸篇虽时有中理譬犹盗跖而诵尧言非出其本心是以无片简之可取者谓之有三代之遗风可乎然孙吴之书与尉缭子一术彼以兵为职无怪其然若尉缭子者言天官兵谈制谈战威守权十二陵武议将理原官治本战权重刑令伍利令分塞令束伍令经辛令勤卒令将令有似乎君子而实非者也予不得不论之

读战国策

文武之道至於春秋之世委地矣孔子之作春秋伤周道之衰也夫岂知春秋之法复委地於战国之世乎呜呼朝觐会同之礼不修於天子之庭礼乐征伐之柄或轻易於诸侯之雄君臣上下之纪隳而簒弑争夺之事起此孔子之所甚痛也然其时天下诸侯犹知以尊周为义狼攫狐顾而不敢肆其无厌之欲盖道之在人心者尚有未泯耳及乎战国则不然诸侯或遣一介之使而让周或兴师临之而徵其鼎或责王入朝一旦而遂灭其宗庙其所自来者久矣功利炽而仁义销矣游说行而亷耻衰矣谲诈盛而忠厚之风息矣观乎十二国之所载繁辞瑰辨烂然盈目及求其指意非谋以夺人之国则以揺人之位非间人之骨月则皆昡惑人之事或大言倨礼以激之或佯疑曲问以入之或卑声屈体以冀其哀或正貌诈心以钓其名或揣其志而施其计非不博且富也欲一简之合乎道而不可得岂惟不合乎道欲一简如左氏所传公卿大夫之言亦不可得矣先王之遗泽余化漫尽而国家继之以亡岂不哀哉然其待士之礼犹有存者故得以广聼周知匡扶其国久而後俱幷於秦至秦之始皇则自任其智弃天下之士而不用燔三代之言而不法巍然独伸其尊以为可恃而其危乱不旋踵而即见於是战国之遗法复委地矣悲夫

读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十二纪八览六论凡百六十篇吕不韦为秦相时使其宾客所着者也太史公以为不韦徙蜀乃作吕览夫不韦以见疑去国岁余即饮酖死何有宾客何暇着书哉史又称不韦书成悬之咸阳市置千金其上有易一字者辄与之不韦巳徙蜀安得悬书於咸阳由此而言必为相时所着太史公之言误也不韦以大贾乘势市奇货致富贵而行不谨其功业无足道者特以宾客之书显其名於後世况乎人君任贤以致治者乎然其书诚有足取者其节丧安死篇讥厚葬之弊其勿躬篇言人君之要在任人用民篇言刑罚不如德礼达欎分职篇皆尽君人之道切中始皇之病其後秦卒以是数者偾败亡国非知几之士岂足以为之哉第其时去圣人稍远论道德皆本黄老书出於诸人之所传闻事多舛谬如以桑榖共生为成汤以鲁庄与顔阖论马与齐桓伐鲁鲁请比关内侯皆非其事而其时竟无敢易一字者岂畏不韦势而然耶然予独有感焉世之谓严酷者必曰秦法而为相者乃广致宾客以着书书皆诋訾时君为俗主至数秦先王之过无所惮若是者皆後世之所甚讳而秦不以罪呜呼然则秦法犹寛也

读法言

扬雄子云法言十三篇子云为此书尝自拟论语而後世大儒或侪诸荀卿其自拟者僭也侪以荀卿者亦非也论语述圣人言行犹天地之化子云方且窃之焉雕镂藻绘而蕲类之其僭甚哉然自圣人没明道者莫尚於子思孟子彼荀卿者乃攘袂讦斥而诋生民之性为恶其妄孰甚焉子云则不然措言持论不敢违乎圣人至其为善恶混之说及以韦玄成与顔子并称皆其不智而过言耳非若卿之妄也曰子云胜卿与曰否卿才高而果於大言故其过多子云才劣而笃於好古故其过少其未闻道则一也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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