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 - 卷六

作者: 方孝孺18,197】字 目 录

欲其异则骇世皆非圣人所为也舍圣人不效而惟异端怪术之师几何而不?於禽兽耶

啓惑

天地之生物有变有常儒者举其常以示人而不语其变非不语其变也恐人惟变之求而流於怪妄则将弃其常而趋怪故存之而不言後世释氏之徒出意欲使天下信已而愚举世之人於是弃事之常者不言而惟取其怪变之说附饰其故以警动衆庶其意以为此理之秘传者人不及知而我始发之遇一物之异常辄张大而徵验之欲稽其故则荒幻而无由欲弃其说则似是而可喜凡民之愚者皆信而尊之奉其术过於儒者之道而不悟此真可悲也夫运行乎天地之间而生万物者非二气五行乎二气五行精粗粹杂不同而受之者亦异自草木言之草木之形不能无别也自鸟兽言之鸟兽之形不能无别也自人言之人之形不能无不相似也非二气五行有心於异而为之虽二气五行亦莫知其何为而各异也故人而具人之形者常也其或具人之形而不能以全或杂物之形而异常可怪此气之变而然所谓非常者也非有他故而然也今佛氏之言以为轮回之事见无目者曰此其宿世尝得某罪而然耳见罅唇掀鼻俯膂直躬者曰此其宿世有过而然耳见其形或类於禽兽则曰此其宿世为鸟兽而然耳不特言之又为之书不特书之又谓地下设为官府以主之诡证曲陈若有可信而终不可诘此怪妄之甚者也天地亦大矣其气运行无穷道行其中亦无穷物之生亦緜緜不息今其言云然是天地之资有限而其气有尽故必假既死之物以为再生之根尚乌足以为天地哉譬之炊黍火然於下气腾于上累昼夜而不息非以已腾之气复归于甑而为始发之气也苟人与物之魂魄轮转而不穷则造物者不亦劳且烦乎非特事决不然亦理之必无者也且生物者天地也其动静之机惟天地能知之虽二气五行设於天地者不知之也使佛氏者即天地则可今其身亦与人无异何以独知而独言之乎多见其好怪而谬妄也今有二人其一人尝游万里之外而谈其所见则人信之苟其身亦与我俱处于此而肆意妄言则丧心狂惑人耳虽鄙夫小子亦知其妄且诞佛氏务为无稽之论正类乎此而人皆溺而信之岂皆不若鄙夫小子之知乎何其迷而不知悟也悲夫

言命

方子灌蔬于圃客有言禄命之术者方子曰若欲知命之说乎穷乎天理之纪推乎日月星辰之行参乎气运往复之端而後可以言命之粗而余何暇言之而若亦何暇听之然吾方治蔬试与子言蔬可乎始吾与二邻人艺蔬各数十畦其土同树之时同蔬之种又同其一人薅之甚时溉培甚宜其蔬为最盛藩篱不固一旦牛逸而践之无遗植也其一人怠而不治时雨既毕草处其上而蔬伏其中萎翳陨获无复生色吾闵二人者之为葺吾篱使物莫能踰数耘屡溉俾蔬无所害故吾之植独盛以大兹三者亦可以言命否乎世之敏於封植进取以致富贵而不虞外患者践於牛者也不能自修而困贱贫者胜於草者也於命何预焉今徒言丰啬祸福制於天者有必至而不察修治警戒由於人者有未至天人之道离而命之说穷矣虽然此吾庶民之圃之喻也非王者之圃之喻也万民者王者之蔬也九州之内王者之圃也仁义德泽其培溉之具也政教刑罚所以剔污莱而理之也夷狄盗贼践吾蔬者也酷吏横歛败吾蔬者也圣人在乎上败吾蔬者耘之除之践吾蔬者斥之攘之而岁免其租月赐之酺同其好恶而恤其穷孤故其民多富而少夭好善而无殃斯时苟以六物推民之灾祥岂无短折贫困者乎而卒不售者人事修而天莫之违也及其不然可以践败之者有所不修而可以培且溉者有所不行故其民多不能遂其性而乐其生然其命之出乎天者岂无夀福康宁者乎亦卒乖戾者人事废於下而天亦莫能违也故盛世衰世之民其命皆不可推宜然而然不然而不然此人所能知数之所该也不然而然宜然而否此理之所不可徵天地之所不能易而况於区区之数乎若行乎今之世其操术必精矣阅乎世之人必衆矣亦尝见有宜死而夀宜贱贫而富贵如吾之所称者乎苟有遇焉则幸以告吾将撷圃中之蔬歌太平之盛以与子言命

越巫

越巫自诡善驱鬼物人病立坛塲鸣角振铃跳掷叫呼为胡旋舞禳之病幸已馔酒食持其赀去死则诿以它故终不自信其术之妄恒夸人曰我善治鬼鬼莫敢我抗恶少年愠其诞瞷其夜归分五六人栖道旁木上相去各里所候巫过下砂石击之巫以为真鬼也即旋而角且角且走心大骇首岑岑加重行不知足所在稍前骇颇定木间砂乱下如初又旋而角角不能成音走愈急复至前复如初手栗气慑不能角角坠振其铃既而铃坠惟大叫以行行闻履声及叶鸣谷响亦皆以为鬼号求救於人甚哀夜半抵家大哭叩门其妻问故舌缩不能言惟指床曰亟扶我寝我遇鬼今死矣扶至床床裂死肤色如蓝巫至死不知其非鬼【床裂二字疑误】

吴士

吴士好夸言自高其能谓举世莫及尤善谈兵谈必推孙吴遇元季乱张士诚称王姑苏与国朝争雄兵未决士谒士诚曰吾观今天下形势莫便於姑苏粟帛莫【阙】

於姑苏甲兵莫利於姑苏【阙】今夫王【阙】

将【阙】 而不【阙】 此鼠鬬耳王果能将【阙】中

原可得於【阙】 士诚以为然俾为将听自募兵戒司粟吏勿与较赢缩士尝游钱塘与无赖懦人交遂募兵於钱塘无赖士皆起从之得官者数十人月靡粟万计日相与讲击刺坐作之法暇则斩牲具酒燕饮其所募士实未尝能将兵也李曹公破钱塘士及麾下遁去不敢少格蒐得缚至辕门诛之埀死犹曰吾善孙吴法

右越巫吴士二篇余见世人之好诞者死於诞好夸者死於夸而终身不自知其非者衆矣岂不惑哉游吴越间客谈二事类之书以为世戒

明辨

或曰苏洵子之论明事约而功多其可为善言也乎曰其谓有大知小知者是也其所谓大智小智者非也圣人之治天下岂用诈术揣量天下之人情以为赏罚哉亦惟用其诚而已譬之天地之化隂阳诚运日月星辰诚行风雨雷露霜雪诚施寒暑昼夜之叙诚平物之囿乎其中者顺之则生逆之则死其生与死天地岂以私意为之哉物各有以取之耳故物之生者不以生为恩死者不以死为怨以天地无意於生死也圣人之於赏罚岂异於是政教诚立礼乐诚备五刑五服诚陈随其功罪而各得报焉为公卿大夫为士为剕为劓为墨为宫为大辟非圣人赏且罚之也圣人之法赏且罚之也非法有意於赏罚也受赏罚者自致之也故圣人埀衣坐乎庙堂而四海之人改德缮行行於千万里之外萌一恶心则栗然内惧恐其君之知之而不敢为修一善行则欣然自喜必其君之已知而不敢怠圣人岂能家察人视而使之然哉诚立乎此而应乎彼此明之大者也苏子之言则不然以为人君之赏罚当若雷霆雷霆之击物不测故人畏之如苏子之言是天以诈术待万物岂足为天哉世以天以雷霆罚暴恶吾不知其果然否也使其果然吾意天遇暴且恶者则罚之必不操狙诈之道盻盻焉瞷人之不意而使人骇且讋也夫务出人之不意而使人骇讋者市井相倾之小智稍知轻重者不为曾谓天而若是乎苟谓暴恶者不可得而尽诛故警一二以惩千百尤非也夫警一二以惩千百者乱邦姑息之政畏其衆而莫敢问不得已而为之耳非圣人之道也道贵乎至公善恶各当其报者道之常也今使千人而叛父母亵神明惟一人受雷霆之诛则此一人者独何不幸而余人独何幸乎诛止乎一人为暴恶者将曰天之诛不能遍乎人吾何惧乎则其不善之心愈肆矣复何畏惮之有乎故谓雷霆诛暴恶者未必然也谓天以不测使人惧者非知天者也皆小智之私论也曰然则齐威王用此道而诸侯震惧者何耶曰彼固霸者之余术耳乌足语夫王道且使威王而明则四境之内将不能欺之矣蔽於左右之人至於九载而後悟安在其智乎贤者非特即墨大夫不贤者非特阿大夫因左右之毁誉而赏罚斯二人其他有贤过於即墨不贤甚於阿者不幸而左右不言则无所赏罚焉则为邻国之笑亦已多矣何震惧之有哉谓诸侯震惧者史氏之谬词也苏子信而取之过也彼苏子者好於奇谋而不知道喜为异论而不守经吾恐世有好其说者以私智为明而祸天下故辨之

学辨

人莫不为学孰知所以为学也所以食者为饥也所以衣者为寒也至於学而不知所以其可乎哉夫人之有生也则有是心有心则有仁义礼智之性是性也惟圣人不假乎学能生而尽之非圣人之资也苟不学安能尽其理而无过哉故凡学者所以学尽其性而已不能尽其性而人之伦紊矣此人之所以不可无学也而学必有要焉何谓要五经者天地之心也三才之纪也道德之本也人谁不诵说五经也而知之者寡矣苟不足以知其意虽日诵诸口而不忘谓之学则可矣而乌足为善学哉夫所谓善学者学诸易以通隂阳之故性命之理学之诗以求事物之情伦理之懿学之礼以识中和之极节文之变学之书以达治乱之由政事之序学之春秋以参天人之际君臣华夷之分而学之大统得矣然不可骤而进也盖有渐焉先之大学以正其本次之孟轲之书以振其气则之论语以观其中约之中庸以逢其原然後六经有所措矣博之诸子以覩其辨索之史记以责其效归之伊洛关闽之说以定其是非既不谬矣参天下之理以明之察生民之利害以凝之践之於身欲其实也措之於家欲其当也内烛之於性欲其无不知也外困辱而劳挫之欲其着而不懈畜而愈坚也夫如是学之要庶几乎得矣发之乎文辞以察其浅深核之乎事为以考其可否验之乎乡邦以勉其未至日量而岁较昼省而夜思之功既加矣德既修矣出而任国家之重位则泽被乎四表声施乎百世矣处则折衷圣贤之道稽缵古今之法传之於人着之於书以淑来者岂不巍巍然善学君子哉今之学经者吾疑焉童而诵之剿其虚辞以质利禄有釡庾之入以食其家则弃去而不省问其名则曰治经也问以经之道则曰吾未之闻也或者谈治乱讲性命於平居之时及登乎大位则惟法律权谋是行问其故则曰经不足用也於乎是可以为学经者乎经而无用亦可以为经乎然非经之过也学之者之愚也非学者之愚教之者无其术也虽学犹不学也吾故曰人莫不学而知所以为学者寡矣为其近利也浦阳山中有倪君正年四十余而为学不辍予慕其好学而异乎世之所云者辨为学之道以赠焉

指喻

浦阳郑君仲辨其容阗然其色渥然其气充然未尝有疾也他日左手之拇有疹焉隆起如粟君疑之以示人人大笑以为不足患既三日聚而如钱忧之滋甚又以示人笑者如初又三日拇之大盈握近拇之指皆为之痛若剟刺状肢体心膂无不病者惧而谋诸医医视之惊曰此疾之奇者虽病在指其实一身病也不速治且能伤生然始发之时终日可愈三日越旬可愈今疾且成已非三月不能瘳终日而愈艾可治也越旬而愈药可治也至于既成甚将延乎肝膈否亦将为一臂之忧非有以御其内其势不止非有以治其外疾未易为也君从其言日服汤剂而傅以善药果至二月而後瘳三月而神色始复余因是思之天下之事常发於至微而终为大患始以为不足治而终至於不可为当其易也惜旦夕之力忽之而不顾及其既成也积岁月疲思虑而仅克之如此指者多矣盖衆人之所可知者衆人之所能治也其势虽危而未足深畏惟萌於不必忧之地而寓於不可见之初衆人笑而忽之者此则君子之所深畏也昔之天下有如君之盛壮无疾者乎爱天下者有如君之爱身者乎而可以为天下患者岂特疮痏之於指乎君未尝敢忽之特以不早谋於医而几至于甚病况乎视之以至踈之势重之以疲敝之余吏之戕摩剥削以速其疾者亦甚矣幸其未发以为无虞而不知畏此真可谓智也与哉余贱不敢谋国而君虑周行果非久於布衣者也传不云乎三折肱而成良医君诚有位於时则宜以拇病为戒洪武辛酉九月二十六日述

溪喻

金华俞君子严受学於太史公将归余送之溪梁之上指水而告之曰子知溪流之不息乎其为地卑也其为量有容也其为源深且远也兹其所以不息也九仭之冈其形崭然其势巍然时雨过之如走建瓴不逾时而失之矣瓮盎之器大者受石小者受斗石满斗盈欲加?滴则旁出而横溢矣蹄涔断潢行潦是资雨霁潦乾则枯涸继之矣斯三者以其为地高为量狭而无其源也夫学亦何以异於此乎以孔子上圣之资犹且学乎诗书易礼至於耄老而不敢怠知学之不可无源也当世之人无足与侔矣而犹问乎老?问乎师襄问于郯子问于太庙之有司见妇人哭则问之见习水之丈人则问之其於人无所不问岂人之智有过于孔子哉知学之不可自狭也至於德已成矣足以比尧舜而友周公矣人称之为圣则惊骇叹息而不居而顾自儗於老彭之好古左丘明之知耻人问之农则曰不如农问之圃则曰不如圃与三人行则以为必有我师其自卑下者又何如哉此孔子所以为圣也夫人之患莫过於自高莫甚於自狭而莫难乎不得其源源乎周公孔子之道则固终身资之而无穷用之生民而有余矣苟他求焉吾未见其不涸也广其中惟衆之容充其内不拒乎细於学庶乎有得矣自贵而贱人自盈而拒物吾未见其善学也歉然而若虚凝然而若愚戚戚焉如恐不及而失其涂学而有得焉庶乎可守矣嗜名而务耀衒智而自材吾未见其能至也呜呼之水未足以喻乎道取其类而已子其观乎海哉烁之以九年之旱而不见其涸灌之以百川之流而不见其盈舟檝载之而不重蛟龙龟鱼鲲鹏虾蠏巨细并育乎其中而不以为功然海之致此者其为地卑其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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