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诗乘 - 卷三

作者: 连横19,370】字 目 录

重洋突涌大孱颜。鸡笼口踞全台北,信否来龙自鼓山』?

『不畏番林蓊翳迷,不嫌鸟道与云齐。盱衡小立三貂岭,大海茫茫转在西』。

『一夜飞踰黑水沟,山中又见大溪流。危帆甫卸还呼渡,真个无边宦海浮』。

台湾官学之设,始于郑氏永历二十年,建圣庙,创太学,以勇卫陈永华为学院、叶亨为国子助教。各社皆设义学,聘中土之士以教子弟。一时礼让彬彬,文风倔起。归清以后,改设府学,县有县学。为学官者,颇有博雅之儒,若谢退谷、郑六亭二公,且以文章经济有名于时。其以诗鸣者,如朱筠园、吴素村、刘芑州、周莘仲各有集,采入「诗乘」;而吉光片羽,流落人间,当亦不少。仅就闻见所及,载之如后。

陈绳字骝季,一字礼园,侯官人,雍正十一年应博学鸿词科,旋举孝廉方正,授教职,乾隆九年任诸罗训导,与修「府志」,着「台海采风图考」、「番社采风图考」,而诗甚少。

二月诸罗道上云:『偶整春装出水涯,邅回白道几人家。间间风景迟迟日,浅草轻沙薄笨车』。

乌鱼云:『碧玉元珠偏体摛,扬鬐奋鬣满天池。须知沪箔横施处,要在葭灰未动时。日映波光添绣线,鳞翻浪影簇乌旗。江鲻味薄河鲻小,争似炎方海错奇』。

丁必捷,平和人,岁贡生,康熙三十五年任凤山教谕,四十一年复任诸罗,升国子监学录。过宁靖王墓云:『萋萋芳草忆王孙,碧水丹山日闭门。吊月蟪蛞悲故府,号风松柏泣忠魂。一枝聊借犹堪托,四海无家岂独存。历尽艰辛逃绝域,祗留正气塞乾坤』。

谢家树,归化人,进士,乾隆十七年任台湾府学教授,以忧去,二十六年再任。澎湖云:『又见人间石洞庭,罗罗七十二峰青。桶盘妥贴凭谁挈(桶盘,屿名),虎豹狰狞唤欲醒。怪不鲛纹添禹贡,花螺贝锦注葩经。黄昏点点归渔艇,咿哑声中月满汀』。

林绍裕,永福人,拔贡生,乾隆二十五年任凤山县学训导。重九后一日登鼓山云:『重阳宿酒未曾醒,又载樽罍绝岛停。沧海无风长澹沲,遥天竟日自青冥。飞飞沙鸟纷如叶,点点渔纹宛似萍。最爱绮霞明夕照,乾坤横展画图屏』。

虑观源,永安人,举人,乾隆二十六年任诸罗县学教谕。渡台放洋云:『扬帆解缆语争喧,一叶轻浮到海天。层浪有山随日涌,积流无地与云连。沟称红黑曾闻险,针指东南不畏偏。为问飞卢何处泊,台阳远在扶桑边』。

晋江柯淳庵广文辂,字莪瞻,乾隆四十四年举人。嘉庆三年任嘉义县学训导,六年调署彰化教谕,后升江西安仁知县。著书甚多,有「闽中文献」八十卷、「闽中旧事」十五卷、「东瀛笔谈」四卷、「淳庵诗文集」十二卷,凡四十七种、八百六十余卷,「福建省志」称其著述之富,闽中古今人无有踰者。没后,子孙不能守,俱致遗佚,唯诗文集抄稿尚有存者;剩馥残膏,能不惋惜!

台郡城楼晓望云:『郡郭苍茫百物蕃,南临渤临北乡村。烟涵海色藏鲲屿,潮卷涛声入鹿门。岛上红毛余战垒,津头赤马拥云屯。百年兵革销沈久,丽醮空闻画角喧』。

玉峰书院借庐云:『花木萧疏草不除,广文官冷乐何如!家无醅酒贪留客,橐有俸钱常买书。半日吟诗登小阁,几人问字到吾庐。本来面目依然在,且拟携经带月锄』。

秋日游白云寺云:『檀旃远出白云隈,邀友秋游策蹇来。竹径梵音传爽籁,石坛屐齿印苍苔。一帘花雨禅心静,半榻茶烟鹤梦回。瑟瑟疏林红叶下,暮鸦解客漫相催』。

春日过栗子岭云:『逶迤一径入云深,夹道松杉十里阴。天半钟声闻鹿苑,雨余空翠滴烟林。春泉石畔分新脉,时鸟山中变好音。直欲振衣千仞上,仙灵笑我腐儒襟』。

春日望海云:『碧海混无际,和风镜面开。春潮孤岛没,暮雨细帆来。鹿耳双缨出,鲲身七线回。旷观天地阔,且覆掌中杯』。

偶成云(嘉庆六年十二月十八日檄署彰化,二十二日途中偶成三首):『牢落多忧患,须眉一老翁。广文居五席,十载等旋蓬。海色残霞外,人烟落照中。宜春新换帖,岁序又匆匆』。

春日南院云:『久雨喜初晴,风光曲院清。燕飞斜带语,花落细无声。性僻耽幽静,年衰倦送迎。萍踪聊此寄,浪迹一身轻』。

按玉峰为嘉义书院名,白云寺、栗子岭均在彰化。

曾鹤峰孝廉中立,广东嘉应人,嘉庆初掌教海东书院。夏日游鲫鱼潭云:『东海渊渟别一湖,偕游竟日足欢娱。微风蹙浪清如许,远岫笼云淡欲无。自得锦鳞时在藻,翻然浅濑起飞凫。倚栏共咏溪山胜,写入新诗当画图』(唐璞亭司马、杜春墅、邱瑶圃两广文、陈瑶阶山长、邱爱卢砚长偕游)。

蔡牵之乱,辄扰台湾,水师提督李长庚平之。一日遇于海上,追至黑水洋,中炮死。事闻,下旨轸悼,封伯爵,谥忠毅。事载「清史」。时阮文达公元任浙抚,以诗挽之曰:『谁遣孙恩剩一船,非公追不到南天。远探蛟窟五千里,苦历鲸波四十年。隔岁过门皆不入,乘潮澈夜每无眠。雅之若与牢之合,早见台澎缚水仙』。按嘉庆十一年牵犯台湾,长庚统闽浙水师攻之,大窘,乃潜夺鹿耳门出,追之获船十余,卒以闽兵不助扼各港,竟被脱。诗之结句则指此事。长庚字西岩,福建同安人。元字芸台,江苏仪征人。

「桐船行」为太仓萧子山明经所作,以吊胡将军振声者。将军福建人,为温台镇总兵,每乘桐船出海,轻疾如飞,胜则母喜败则怒,故尤力战。蔡牵之乱,奉檄援台,所部二百人死伤略尽,遂遇害,投尸海中。事闻,诏晋提督。其诗曰:『永嘉城头角声咽,大星坠地光不灭。白头老母望儿归,不见桐船泪垂血。桐船轻疾如游龙,将军百战多威风;不知乃由阿母训,不杀贼归母须愠。桐船昨出时,别母换征衣。祗言儿向闽中去,那知陷入鲸鲲围。鲸鲲日伏台澎侧,闽中将吏谁敢击。幕府闻得桐船来,火急军书催赴敌。将军之来非出师,国家有事安得辞。贻书中丞誓必死,要令大节千秋知。天茫茫、波浩浩,吹桐船,落贼岛。矢石既尽壮士亡,将军挺立神不挠。大呼狂贼速杀我,群丑投戈拥公坐。抉伤且学鲁臧坚,捐躯夙志今朝果。圣主酬忠礼数全,可怜谰语尚纷然。果然不出将军料,诬作哥舒语浪传。有卒潜逃自贼垒,自言亲见将军死。话到蛟龙食魄时,阿母闻之悲不止。母勿哭,母教儿杀贼,儿死身不辱。桐船虽败鬼犹雄,森森直节谁能同?便是龙门百尺桐』。子山名纶,嘉庆时人,着「樊村草堂诗集」。

子山又有「台湾三仁诗」。三仁之事已载于前,不嫌其复,并录于此。诗曰:『台湾净扫无风尘,天子下诏褒三仁。三仁何姓氏?一为寿同春,淡水县丞老幕宾;丞亡摄官克复城,出兵剿贼死贼营。其一岭南客,国子生;寓彰化,纠义民,其姓李氏乔基名。守鹿仔港有成绩,战牛马庄终殒身。同时见此二义士,一弱女子尤绝伦。满姑年十七,父曰刘郡丞。贼先执丞次胁姑,姑不受辱泣且嗔。蹈河不死骂益烈,白璧虽碎声铮铮。是三人者微且轻,非将非吏非守臣。身虽死义,分甘沉沦。幸遇天子大圣明,幽遐必瞩,名教是敦;曰此三人纵疏贱,磊落大节宜吊旌。诏建祠宫,楹桷维新;有司岁时,祀以特牲。为问蚁贼起事辰,士民奔走、妇女被掠,何无一人能及此三人?吁嗟乎!人人且有忠孝情,盍至三仁祠下一听天子命祀之恩纶』!

庆观察保字蕉园,满洲镶黄旗人,嘉庆六年以泉州知府署台湾道,未几而去。十年十月再任,适海寇蔡牵之乱,督励士民,守城御侮。翌年升福建按察使,临别以诗志感云:『三来海上听涛声,几度传烽彻夜惊。独出有身躯怒马,重围多恨失奔鲸。烟消岛屿初安市,雨洗郊原已罢兵。留语东瀛诸义士,艰难还莱尔干城』。

蔡牵之乱,朱濆谋据苏澳。杨双梧太守率师北上,会水师平之。时侯官谢退谷为嘉义县学教谕,作纪捷诗四首,以志其事。退谷名金銮,字巨庭,着「蛤仔难纪略」,力主开设,后从其议。诗曰:

『太守将西渡,斯言未必真。天聪明绝域,海国赖斯人。隐慑无形患,初回有脚春。瀛壖百万户,造物岂非仁』。

『昔日黄巢乱,频年赤嵌城。竹围坚似铁,壮士喜为兵。马首唯余望,牛皮不战平。至今杨大眼,南北有威名』。

『东转鸡笼外,其名蛤仔难。蚕丛惊地裂,蛇瘴迫天寒。蛮獠春旗出,儿童竹马看。昆仑三鼓夺,未似此行欢』。

『羽檄传天外,须臾离海东。旧棠依召伯,新稻赋周公。天意无私覆,边防有异功。谁将军国事,为达帝心聪』。

宜兰在台湾东北,则古之蛤仔难,或作甲子兰,番语也。三面负山,东临大海,平原交错,溪注分流。荒古以来,废而不治。嘉庆元年,吴沙移民入垦,垂成都聚。至十五年,奏请收入版图,改名噶玛兰,委杨双梧太守筹办开设事宜。双梧名廷理,广西马平人,以拔贡生补知县,曾任台湾府道,颇着政绩。其后以事褫职,至是起用,任噶玛兰通判。着「东游诗草」一卷,内有数首,可为兰之掌故。度建兰城公署云:

『背山面海势宏开,百里平原亦快哉。六万生灵新户口,三千田甲旧蒿莱。碓舂夜急船初泊,岸涌晨喧雨欲来。浮议频年无定局,开疆端赖出群才』。

『度阡越陌到溪洲,溪水汤汤夹岸流。天道难窥原不测,人心易动合为仇。奸民星散应防聚,佳士云腾定寡俦。蒇事料湏三载后,敢辞劳瘁惮持筹』。

复位噶玛兰全图云:

『尺幅图成噶玛兰,旁观傎勿薄弹丸。一关横锁炊烟壮,两港平铺海若宽。金面翠开云吐纳,玉山白映雪迷漫。筹边久已承天语,贾傅频烦策治安』。

『三农力穑趁春晴,雨霁烟消极望平。山拟半规深且邃,溪如双带浊兼清。培元布化思良吏,划界分疆顺兆氓。他日浓阴怀旧泽,听人谈说九芎城』。

按九芎城则今兰治,以其木坚,植为护垣。

罗东道中云:

『凌晨闲揽辔,极目望清秋。地判东南势,溪通清浊流。炊烟村远近,帆影海沉浮。鸥鹭应驯我,三年五次游』。

按罗东在兰之南,番语谓猴为「恼党」,此地有石如猴,故名;以其不雅,改名罗东。后驻巡检。东势、南势,亦地名,清、浊两溪,则兰之巨川也。

登员山云:『莫谓此山小,龟峰许并肩。千寻压吼浪,一抹绕浓烟。蟠际看随地,安排本任天。披榛舒倦眼,吟望好平田』。

按员山在治西七里,一峰卓立,俯瞰平原。

乾隆五十五年,澎湖告饥,杨双梧观察亲往振恤,遭风至东吉洋,乃回峙里,以诗志险。诗曰:『为议澎湖振,劳余百战身。风波经乃觉,天佑祷逾神。浪息鱼龙静,光开日月新。不知漂泊者,曾有未安人』。『风急难为定,纵横东吉洋。惊人千顷浪,抚己九回肠。云气倏开爽,天心幻混茫。不波殊可庆,恋阙敢相忘』。『利涉惟忠信,姱修无一能。望洋情绪怯,飞渡眼花腾。宦海原如此,惊心得未曾。嗒然何所恃,方寸实堪凭』。『渐见月如昼,金波万里宽。参差鱼舍远,高下浪花寒。夷险皆前定,驰驱敢畏难。嗟余还泛泛,久矣绘图看』(甲辰余尝作「观海图」)。

双梧久宦台湾,颇多经画。着「东游草」一卷,求之未得。「淡水厅志」曾载其诗,迻录于此,亦可诵也。

丁卯九日锡口道中云:『几年安坐赋闲居,佳节倥偬寄笋舆。糕酒倩谁重遗客,海山笑我枉陈书(时朱濆窜泊苏澳、蛤仔难,奸民多与通者,余先请爱总戎以百兵相助,并请王总戎拨小哨船数只泊乌石港以备策应,皆不许)。萑苻肆志妖氛重,黎庶惊心眼界舒。漫道经行曾万里,危巅措足步徐徐』(自锡口至蛤仔难经三貂岭,危险异常,人多畏之)。

上三貂岭去:『衡岳开云旧仰韩,我来何幸度艰难(淡北终岁阴雨,惟六、七月稍霁)。脚非实地何曾踏,境涉危机亦少安。古径无人猿啸树,层巅有路海观澜。莫辞劳瘁希恬养,忍使番黎白眼看』?

龙溪萧竹精堪舆术,性好游,嘉庆初来台,远涉至蛤仔难。时吴氏方事开垦,客之。乃遍览全势,标为八景,且益为十六景,绘图赋诗;所谓兰城拱翠、石峡观潮、平湖渔笛、曲岭汤泉、龙潭印月、龟屿秋高、沙堤雪浪、浊水涵清者也。竹有「甲子兰记」,谓『嘉庆三年秋,余与黄友渡台。越三载庚申,游极北之甲子兰。其地沃野三百余里,可辟良田万顷,容十万户。余细阅胜概,千山竞秀、万水朝宗,内纳一大阳基,通众再造四围。聊题诗记图说,以志不泯』。诗曰:

『遨游台地已三秋,觅尽山川何处求。步向兰中寻一吉,罗纹交贵水缠流』。

『屏风锦帐列千寻,融结兰城天地心。万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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