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衍 - 野草

作者: 夏衍22,674】字 目 录

正纹:“,他骂人……”

陶珍心乱如麻,制止了他们:“好好,正纹,你陪小弟先睡……”

正纹撒,扭着身,不走。陶珍看看小鹤,他已经睡着了,正要抱他……理安拉了一把,用手指窗外:不远的地方火光烛天,正在燃烧。陶珍抱了小鹤到上去了。

忽然,门哑然地推开,梅清和一个工人装束的人进来。正纹首先看见,要叫,梅清用手制止了她,然后低声而有力地问:“呢?”

理安:“在屋里。”

陶珍出来了,正要开口,梅清说了:“事情,你们该知道了,组织上决定,要我离开长沙。”停了一下。一下子大家都沉默了。梅清对一起来的人:“老陈,望一下风。(然后)你们放心,他们抓不到我。(又有一点得意的笑容)我走了之后,老陈(指指在门外望风的人)会招呼你们,环境没有安定之前,我没法照顾你们。(转对陶珍)你的担子重了一点,不过我相信你挑得起来。失败是暂时的,不要怕,坚持下去!”

讲完话,捧着正纹的脸,了一下;然后摸摸理安的头:“你是大哥,照顾弟弟,帮做点事,懂吗?”

理安点头;正纹已经流下了泪。

陶珍想起似的:“给你拿几件服……”跑回房去。

正纹:“爸爸,你几时回来?”

梅清(苦笑着):“谁知道,也许很快,也许……”不讲下去了。“噢,小的那个睡着了?……”走到内房去。

陶珍把一包服包好,看见他去小鹤,低声地:“别弄醒他……”

梅清了一下小鹤,陶珍把包袱交给他,还有一瓶丸葯:“记住每天吃,别忘了。”低下了头。梅清用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微笑:“你看,我没走,你就哭了……”

陶珍赶快用袖揩掉眼泪,陪着梅清出来。梅清招招老陈,老陈过来。梅清说:“认清了,过一天他来帮你们搬家……”他决然地走了。

陶珍、两个孩子望着梅清的背影。远远的火光仍在燃烧。陶珍的脸上一行热泪。理安拉拉她的服:“,进去吧。”陶珍回头来看见理安的坚定的表情,激动地一把抱住了他。

(淡出)

一六

(淡入)(音乐起)劫后长沙。飞扬跋扈的反动军队在断垣残壁的街上走过。墙上大标语:“拥护劳苦功高的蒋总司令”。

日清码头。膏葯旗又升起了;门口有民军队和日本兵站岗。

秋深了。衫破烂的难民之群。

民军队押了三五个人走过;其中一人,就是陆老师。她昂然走着。

陶珍从一家小当铺出来,低头在马路上走。

旁白:(从陶珍出现时开始,很低的音乐衬底)“梅清走了,这时候我才开始懂得他的工作的意义,觉得他的路没有走错。他走对了,我和孩子们紧紧地跟着他,生活下去。……”

一七

(溶入)

[续野草上一小节]

陶珍把一些香烟、麻糖之类的东西放在篮子里。

正纹和小鹤站在旁边。陶珍想了一想,给了他们一个凉薯。正纹带着小弟出去了。这时理安奔进来,扑在身上,用带哭的声音:

“,去找爸爸,我真受不住了!”

“怎么啦?”

“陆教师……给抓去了,在八角亭枪毙了!”

陶珍一阵难受,抚着孩子的头,好容易说:“眼前这些事,我也很难过。可是,你爸爸没安顿下来,咱们去了,不拖累他?忍耐点,这些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懂吗?”

理安呜咽着,点了点头。

一八

(音乐又起)

──街边,陶珍提着篮子,在兜卖香烟、麻糖。

──码头上,下着毛毛雨,理安在卖凉薯片。

──傍晚,他们这一家的门外,小鹤拉着正纹,要向一个烧饼摊买烧饼,正纹制止他,小鹤吵闹不休,正纹又急又恼,拉着就走,小鹤哭了。忽然,一个人拍了一下正纹的肩,摸钱买了一个烧饼,一折为二,一半给小鹤,一半给正纹。正纹一看,原来是老陈。正纹摇手不要,小鹤已经在吃了。老陈把烧饼硬塞给正纹,(音乐止)低声地:“在家?”正纹点头,三人走。

一九

家里,老陈坐在板上。对陶珍:“组织知道你很困难,叫我来看看你。你有什么要求?”

“看见你们,我就放心了。困难,总可以挣过去的。(停了一下)我只想知道梅清的……消息。”

她用手势把两个孩子支使开。

“他在武汉。”

“能去找他吗?”

老陈沉吟了一下:“那里跟这里一样。还是不去吧;组织上会照顾你的。”

陶珍:“我也这样想过。可是,我在这里一点没有用,白白添你们的麻烦。假如可以去,也许可以帮帮梅清的忙。(停了一下)他的病,到了冬天总要发……”

老陈:“这,我们也研究过。(停一下)不过听说,汉口那边,比这里还凶……”

陶珍:“那我更要去。我不能单让你们冒风险。(有点激动了)我和他是一个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老陈再想了一下,打定了主意:“好吧,等我们安排一下,送你们走。怎么?大孩子……”

陶珍:“出去做买卖了。”

老陈:“这样,明天起,别再出去了,在家里等。走的时间不一定,怕误事。(陶珍高兴了,点头)还有,(低声)你们得改个名字。他的地方,临走的时候告诉你。你去找他的时候要问:电服局的三老爷在家吗?──这是暗号。”

陶珍点头,口中暗诵了一次这个暗号。老陈站起来:“在家里等,别出去。”

二○

(溶入)

晚上,陶珍在码头上张望。远远地看见一个孩子,走过去,看见果然是理安:“快回去!”

理安:“不,还有一班船。”

陶珍:“别卖了,回去吧。”

理安:“不,还有一班船哪……”他执拗得很。

陶珍只能拉着他,低声说:“快回去,去找爸爸!”

理安跳起来:“当真?”陶珍制止了他,拉着就走。一声汽笛,最后一班船到了。理安不自觉地回头朝码头看了一眼。(淡出)

二一

(淡入)汉口码头。陶珍带了三个孩子,从江汉码头挤入人丛中。

冬天的汉口街景,大横帔:“肃清祸殃民的共产……”之类。上了刺刀的民军队在街口站岗。陶珍不敢多看。

二二

天已经黑了,陶珍带着三个孩子,走到山脚下的一所房子,轻轻地叩门。理安回头望,很警惕他的后面。

一个人声:“谁?”

陶珍:“电报局的三老爷在家吗?”

门呀的开了。一个青年人望了他们一眼,让他们进去,关上门:“你们是……”

陶珍:“长沙来的,有信。”摸出一个条子。

青年人看了一下,“啊……”的一声,也不多讲,只说:“快上去!”陪着他们上楼。楼上,一个戴呢帽、穿长衫马褂的人和一个穿西装的人下来,迎面碰上他们;两个人都怔住了。穿马褂的人是梅清,穿西装的是孟涛。

理安首先奔上去:“爸!”正纹也很快地看出了,走上前去。

孟涛:“梅嫂子,还认识我吗?”

梅清着孩子,把小鹤抱了起来,小鹤摸爸爸的胡子。梅清对陶珍深情地:“你们到底找来了。”

几个人回到房间里。孟涛说:“老江,他们来得正好。这样,倒反而象个正式的家了。”

陶珍似懂非懂。梅清笑了。

孟涛:“就这样,你今天别出去了,让你们团聚一下。我明天再来。”他含有深意地走了。

江梅清在逗正纹:“你还哭吗?”正纹摇头。

二三

(溶入)

三个孩子横卧在一张上。梅清抽着烟,对陶珍低声说:“这儿是机关。懂吗?进出都得当心。有时候,有些同志来开会,(陶点头)你怕不怕?”

陶珍觉得这句话把她看低了,有点抗议似的:“我,什么时候怕过?怕也不来了。”

梅清:“那再好没有。有事儿给你做。当家,帮我们看门……也许还可以做点别的事情……”

陶珍看见桌上的一瓶丸葯,临走时交给他的。看了一下,一次也没有吃过,有点生气,不等他讲完:“你这个人呀,叫你别忘记,你偏偏……”

梅清:“忙呀,我的病,吃葯没有用……”但是他立刻打开,取了一丸,吞下。做了一个难吃的怪样子。陶珍又爱又恼,连忙给他倒茶。这时,正纹一脚把被子踢开了,陶珍回头去给她盖好。(淡出)

二四

(淡入)(很低的音乐衬底)

汉阳县委机关,楼上一室。

陶珍在小桌旁梳假髻;(摇过)正纹在书桌上把着小鹤的手,写红模子字。

旁白:“我们又在汉阳成了家。这个家,就是的县委机关。梅清的身一直不好,他,都是整日整夜地起草文件、开会,和同志们布置工作。(梅清拿了一包东西从里面的屋子出来,下楼去了)我现在的工作是给他们放哨,望风。(她走到阳台上去望风,放好晒台上的一个作为“警号”的花盆。俯瞰,长江远景)理安懂事了,他也要求做些工作,梅清缠他不过,让他当了交通。”(从俯瞰可以看到,理安手里拎了一包糖果之类的东西,匆匆出门去了。理安进工人住宅区,机警而从容,他回头看看,然后有节奏地叩门)我真担心这个孩子太莽撞,可是梅清说:孩子当交通反而安全。(停了一下她用深沉的声音说)这一年冬天……”

二五

(溶入)

大雪天的傍晚。一个人在雪地里走来,这是孟涛。陶珍在大门里纳鞋底,孟涛闪进来,把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从后门进来?”陶……

[续野草上一小节]珍说。

孟涛:“雪快停了,把脚印留在山上,叫敌人知道我们来路?(笑)这个细心人,今天怎么粗心了。(进门,又回过头来)有好几个人要来,你得细心一点。”

陶珍点点头,看见正纹和小鹤在后面做雪人玩,招招手,两个孩子奔来了,陶珍自己拿了一把扫帚,对正纹:“来,帮我去扫雪。”

她们在扫雪,陆续有两三个人来开会,点点头,做个眼,一个个地进去了。小鹤一不小心,滚在地下,成了一个雪人似的。

楼上。孟涛、梅清,还有三四个人在开会。为了掩护,每人手里拿着几张纸牌,也还有筹码,但是议论得很热烈。

甲:“工人过年拿不到工钱,农民被高利贷逼得要上吊,这种形势,对斗争有利……”

梅清:“你说,革命的形势是……还在高涨?……”

乙:“高涨呢还是退,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甲:“显然是高涨,你看看……”

孟涛:“省委的意见怎么样?”

甲:“抓紧时机,组织年关斗争。”

梅清:“乡下先动,还是城里先动?”

甲:“同一天!来他一个乡下抗粮,城里罢工。”

孟涛不以为然,站起来发言。

二六

(溶入)

晚上,理安闪进一间屋子,里面灯光亮着,无人,他正有点怀疑。

“站住,干什么的?”

墙角里跑出几个警察,用枪对着他。理安在一刹那的慌张之后,立刻镇定地:“收豆腐钱!”

“什么?还胡说。”打了他一拳,“谁欠你豆腐钱?”

理安装孩子气,哭开了:“你怎么不讲理呀,我爹病了,叫我来收十八号(着重地)的豆腐钱,你还打人……呜呜……”

“的,你瞎了眼,这是十六号,(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不滚开,老子崩了你!”

理安趁势退了出来,嘴里嘀咕着,走到门口,回头一看,赶快挖了块墙上的石灰,在十六号门上画了一个叉叉,然后走开。

二七

(溶入)

陶珍在警戒,看见一个人影,连忙用扫雪的扫帚柄在门板上捅了三下。

楼上,开会的人警觉了,立刻装作打牌的样子,孟涛把正拿在手里的一张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的小纸条放在烟灰缸里,擦一根火柴烧了。

陶珍迎上一步,看明了是保甲长:“啊,徐甲长,大雪天还出门?屋里坐。”

“不,不,上面有命令,叫每户准备一口大缸,一盏油灯……”

“这,作什么用啊?”陶珍问。

“装吧,装米吧。管他,这是上面吩咐的公事,反正用得着。”他又去通知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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