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孩子交给革命,这是你的责任。”
理安、正纹、小鹤的特写。
孟涛:“你的家庭,也就是我们的家庭,会照顾你们……”
陶珍制住了悲哀,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梁到孟涛前面,低声地讲了几句,然后,孟涛说:“梅嫂子,汉口,破坏得厉害,你们,在这儿待不下去了。……组织决定送你们到上海去。……”
陶珍低声:“上海……”
孟涛点头:“明天,济难会的同志会来照顾你们,送你们上船。……到了上海,你会找到我们的人。”握着她的手……
三四
(溶入)
音乐。夹杂着轮船汽笛的声音。
长江轮船在黑暗的长江里下驶。
船上。人象沙丁鱼似的挤着。大部分旅客有了地位了,陶珍一家被挤在走道上。小鹤已经睡着了,陶珍抱着他;正纹被人踩了一脚,叫了起来,理安保护着。
卖零食的小贩挤过去。
一阵江风。陶珍冷得发抖。
茶房领着一个老年人(王先生)挤过来,嘴里说:
“您先到帐房间坐一下,过一会儿给你弄个铺位。”老人表示感谢。挤过陶珍身边的时候,正纹叫:“吔,冷呐……站到天亮?……”
王先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过去了。
船鸣汽笛。对面一条船经过。
下雨了。
陶珍把围巾遮住了孩子们的头。
雨斜扫着。
正纹挤在身边。
忽然,王先生从里面向他们招手。理安看见了,拉拉的服。
陶珍回头。
王先生招手:“进来,外面雨大。(指指里面)这儿挤一挤吧。……”
陶珍胆怯地迟疑了一下,正纹已经向里挤了,陶珍也就跟着进去;理安在后面,提了一个箱子。
王先生帮陶珍把小鹤放下来,指指一张帆布。陶珍迟疑,说了一声:“多谢。”
王先生:“不要紧,都是出门人……(对孩子)来,坐下。(然后感慨似的)不容易呀,带了三个孩子。你是……湘潭?”
正纹:“长沙。”
王先生笑了:“同乡人。好,这里挤一挤。到上海去?”
陶珍点了点头。
王先生:“我也到上海。(对陶)家在上海?”
陶珍:“不,找一个戚。”
王先生在摇晃的马灯下看到了陶珍假髻上白绒线结子,同情的口吻:“上海这地方,得小心。(停了一停)有人接码头吗?”
陶珍正要讲话,理安拉了她一下,她警惕了,摇摇头。
三五
(溶入)
风雨长江。船在雨夜里慢慢地前进。
三六
(溶入)
汽笛声,江上黎明。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上海了。
船上,騒动了,人们挤着准备上岸,人声嘈杂。理安和正纹在收拾服、包裹……
陶珍向王先生道谢。但是在人声中听不清楚。
王先生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你拿着。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内地人到上海,不容易。……”
陶珍道谢,收下了名片,理安看了一下。问:“王老先生,你开纱厂?”
王先生笑了:“不,我不是老板,在纱厂里做事。”
汽笛叫。
上海码头快到了。茶房来给王先生收拾行李。王先生摸出几张钞票给茶房。
三七
(溶入)
音乐、气笛声迭印。
一九二八年初春。
上海,十六铺码头。一条长江轮船已经靠岸。统舱客人下船的跳板上,各人拥挤而下。
陶珍带着三个孩子,被挤着,推着。(这时候陶珍三十四岁,理安十七岁、正纹十六岁、小鹤七岁。)理安提着箱子;陶珍手提包袱;正纹背着一个小包,照顾着小鹤。
码头上,接客的人、旅馆的招待员、黄包车夫、脚夫、黑袍子的包打听……挤作一团,互相冲撞。旅馆接客者喊:
“泰安客栈”、“振华旅馆”、“大东、大东……”
这一家人被挤着下了船。
三八
(溶入)
上海的马路,大世界后面,杀牛公司附近,一家人走着。理安睁大了眼睛,东张西望街景。
一辆汽车大叫。他们赶快避开,理安怒目而视。一个瘪三跟上来,缠住陶珍哀求:
“太太,小,可怜可怜吧,买个大饼吃……”
正纹吓坏了,躲到身边,一只手拖着的膀子,低声地:
“也……”
陶珍带着孩子们在一家小客栈门口站住,下了决心进去。
三九
(溶入)
夜景。
小客栈的房间里,陶珍把已经睡着了的小鹤放在上,然后回头来对正纹:
“你照顾着小弟,我和你大哥去找人……”
正纹撒:“唔,我也去。”理安要发话了,陶珍拦住他:“你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你说怎么办?把弟弟一个人撇在这里,你不管?”
正纹:“我怕……”
陶珍:“怕什么?把门闩上,不要关灯。”
正纹:“屋里有老鼠。”
理安:“老鼠出来,你就打它。”
陶珍:“好了,乖孩子,别歪缠了,我们去去就来。”
二人出房门。
四○
(溶入)
夜。刮着春天的冷风。陶珍把围脖绕紧一点,理安在前面,已经找到了接头的那条弄堂了,回头向招手。二人进弄堂,理安机灵地看着门牌,站住。
陶珍摸出小纸条来,低声问理安:“三十二号?”理安点头,便去敲门。
弄堂里有人进出,卖汤团的担子,卖橄榄者等等。
门开,走出一个涂脂抹粉的中年女人,从门缝里漏出打麻将的声音。
“找哪个?”
“找一位金先生,教书的……”
那女人大声地:“找金家里(沪语)。”回头叫,“有人来找姓金的……”
里面跑出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续野草上一小节],将陶珍和理安上上下下地看了一下,用手暗示女的不要叫,低声问:“你是他的什么人?”
陶珍觉得不对了,想了想:“戚。”
老年人又将他们看了一眼,有点同情的样子,摆摆手:“快走,快走,(放低声音)姓金的出了事,两个礼拜前,巡捕房抓去了。快走……”
陶珍还想问,理安拉拉她的服,她懂得了,只说了一声:“啊哟,这是怎么回事……啊?”
老年人摆摆手,一面把女的推进门去,把门关了。
陶珍、理安赶快走开。理安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母。边走出弄堂口,边低声地问:“这,怎么办呀!?”
陶珍也想不出主意,停了一停:“写信回去试试看……”她自己也没有把握。
“这怎么行啊?一家人住在客栈里。”
陶珍心里烦,理安紧紧地追问,更烦了,没有好气地:
“那,你说,怎么办?”
一辆黄包车来兜生意:“黄包车要?”
理安大声地:“不要。”然后放低声音,自语似的,“一家子人,得活下去啊……”
陶珍差不多要哭了,正要转弯的时候,理安看见一块路牌,忽然高兴起来,叫道:“,你看,船上的那位老乡,不是说住在戈登路吗?”
陶珍好像绝逢生,望着他。理安打定了主意:“明天去找他,请他介绍我去做工,安定下来。对,就这么办。,回去。”
陶珍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走。
四一
(溶入)
上午,阳光灿烂。一楼一底的弄堂房子,同乡人王先生家里。这位好心人看样子是个工厂里的职员,家里收拾得很干净,种着几盆花。已经听完了陶珍的陈述,同情地说:“唔,投不遇。……上海这个地方。是啊。(看了看他们母子俩)纱厂里做粗工,可辛苦啊;加上,这个厂里的工人,都是苏北人。你(对陶)怕顶不住。”
理安忽然进来:“你看,我怎么样?”
“你多大了?”他整了整眼镜,看着这个小家伙。
“十七岁啦,我力气大。”
“读过书吗?读了几年?”
“五年。”
他点点头:“我去讲讲看,明天你再来一趟。”拍拍他的肩膀,“按理说,你还是该读书的年纪……”
理安又一句:“还有,我还有一个,十六岁了,也可以做工,厂里不是女工多……”
王先生给他的劲头感动了。
“唔,×师母,你的孩子有志气。好吧,我去想办法。(对理安)你明天再来;不用来了,省得她跑路。”
二人千恩万谢地出来。走出门,一排弄堂房子,陶珍有安堵之。脚步也走得快了。忽然,理安拉了她一把,她吃惊地站住,理安用手指着墙壁,低声地:“,你看!”
墙上一条柏油写的标语:
“打倒反革命的民!”
陶珍有点怕,拉着他走,理安低声地:
“,你放心,一定找得到。”摩拳擦掌,“一定找得到。”
二人后影。
四二
(溶入)
一间弄堂房子的亭子间,挤着两张,一张小桌子,正纹躺在上。
旁白:“想不到事情会这样顺利,理安和正纹都去做工了。我们又有了家。理安起初在厂里的办公间当茶房,后来调到铜匠间当学徒了。只是正纹还是那样,一回到家里就躺在上‘也也’喊个不停,那也很难怪,她只有十六岁……”
正纹瘦了,两手揉着,嘟起了嘴巴:
“,我受不了啦,”扭着身,要哭了。
陶珍用开绞了一把手巾给她揉着:“你这个冤家,还这么嫩,将来怎么生活啊?”
理安一边穿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洗过脸的手巾,从后边进来,俨然是一个工人了,看见这模样,笑着:
“你连日班都顶不住,将来做夜班,不给拿摩温揍死,唷,还哭呐。”逗她,“你看,小弟在笑你啦。”
正纹回头来。小鹤听了哥哥的话,用手指划着自己的脸,羞她。正纹又羞又恼,举起手威胁小鹤;小鹤笑,理安也笑了,拿起工具包,走了。
陶珍喊:“饭盒子带了没有?”
理安应了一声,走了。
四三
(溶入)
音乐,机器声隐约地迭印在上面。
铜匠间。(大热天)理安用力工作。旁边的一个工人在使劲地上一个皮带盘,满头大汗,理安去帮助,心灵手快,一下子就上好了,那个工人笑着对他表示感谢。
四四
(溶入)
又是春天了。
休息时间,理安在教人唱歌。窗口拿摩温走过,其他的工人看见了,陆续溜走。理安背着窗在指挥,未发现,看见大家走了,回头一看,见了工头,伸伸头。工头凝视着他,想。窗外在下雨。
四五
(溶入)
冬天的夜间,理安与几个工人在马路上写标语,一个人写了一个字就走开了,另一个人补上去写下一个字。
四六
(溶入)
(至此音乐渐隐)远远的机器声音。
中午。工厂的铜匠间。一群工人三三五五地在吃饭、烤火,理安正在吃饭,工头走过摸出香烟,已经空了,拿出一只八开①,对理安:
“去,买包小联珠。”
理安:“等一会吧,吃着饭哪。”
工头恼了:“走,老子等着用。”
理安反驳:“肚子饿了,还不吃饭。”
一个中年人老李看了理安一眼,想着,站在旁边。
工头觉得这小子意外的倔强,走近一步:“你听不听话?”
“我又不是你的听差。”
“小猪猡,你敢顶嘴,罚你四毛钱。”
“罚工钱?四毛太少了吧;我一天还赚不到四毛!”
“好,一句话罚四毛。少废话,去买烟。”
理安站起来:“不去。”
工头一把扭住他的服,理安一下就挣了,准备打架。其他工人围拢来劝解,方才看他的那个中年工人分开众人进来,对工头:“哎哎,您别生气,我给你去买(接过他手里的两毛钱)。他新来乍到,不懂得规矩,好好,算了……”
旁人也劝解,工头乘机下场,狠狠地:“嘴凶,叫你好看!”老李去买烟了。工人围拢来,有人竖起大拇指:“好,有种。”
理安得意地:“他不该欺侮人……”
工人们吃完饭,打算重新工作了。老李回来,仔细地看了一下理安,很欣赏他的勇气和稚气,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小弟弟,几岁了?年轻人,有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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