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歌曲吧,——施小宝虎虎地跟出来,嘴里一路喊。
施小宝 我不去,不去,偏不去!
〔小天津在楼梯上站住,回头望着她,尽吹口哨,不语。
施小宝 (走到平台上)你去跟他说,我一点儿也没有错。要我跟他赔罪!休想!我打他是应该的,哼!他才不漂亮,请吃了一顿饭,就打别人的主意!跟他说,johnie快回来啦,有话跟他去讲!(回身慾走)〔小天津用下巴招她下来。
施小宝 (走下几档)什么?(竖起了眉毛)
小天津 (随手将一根楼梯上的扶手档子攀过来,轻轻地一折两段,悠然地丢掉,拂去手上的木屑,然后冷冷地对施小宝)你总还要在上海滩上走路吧,不听我的话,你的,总不比这木头还硬吧!(重新吹着口哨,在许多眼光凝视中下楼,悠然地开门而去)
〔赵妻很快地跟出去张望了一下,用力地将门关上。
施小宝 (有点儿悚然,但在众人面前,不能不硬挺几句)狗东西!强盗!(回身上楼去,倒在上)
林志成 (听见争执,从客堂间里赶出来,直望着小天津走了之后,走到楼梯边来拾起折断了的扶手档,忿忿地)瞎了眼的,全租了些好房客!〔林志成正要回身转去的时候,后门有人敲门,赵妻不敢去开,望着林志成。林志成没办法地壮一壮胆,上去扯开门。叩门的是一个须发蓬松的中年男子,穿着一套不称身的西装,肩上已经透了,他有一双善良而眼梢细长的眼睛,高耸的鼻子,但是态度可以看出他此刻正在一个饱经苦难而身心俱惫的状态之下,他就是杨彩玉的前夫,林志成的好友,葆珍的父——匡复。匡 复 请问,这儿有一位姓林……(看见林志成,仔细地认了一下)啊,你就是志成!我真找遍啦!
林志成 (太意外了,使他睁着充血的眼睛,倒退了两步)你……你……
匡 复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
林志成 (细细地看了之后,面变了)啊,复生!什么……
匡 复 (热烈地伸手过去)啊,我变啦,要是在街上碰到,怕再也不会认识我吧!(苦笑)
林志成 (哑然如遭电击,不知所措)啊!——
匡 复 (热情地握住了他的手)志成!
林志成 (一瞬间爆发出遇见了旧友时的感情)复生!你回来了!你!(差不多抱住了他,但是一瞬间后,面又惨变了)
匡 复 (举首四望了一下,看见赵妻等睁眼望着他,向桂芬和赵妻叮咛地招呼,对林志成)这全是你的家吗?……
林志成 (如梦初醒)啊,不,不,里面坐,里面坐!(陪着匡复到客堂间去)〔赵妻等以惊奇的目光望着,林随手将门关上。
匡 复 (边走边说)这一带全变啦,无轨电车也通啦,屋子大半也拆造过啦。在七八年前我在这一带住的时候……
〔林志成失神似的望着他。
匡 复 什么,志成,你看我的样子……
林志成 (掩饰内心混乱)唔唔,坐,坐,你抽烟吗?(从抽斗里找香烟)
匡 复 什么,你忘了我不抽烟吗?
林志成 噢噢,那么,……(拿起热瓶,倒开,但是他简直不感到瓶里已经没有了,所以空做着倒的姿势)喝杯开!(手抖着)
匡 复 (望着他的手,对于他的那种张皇失措的神情开始吃惊)什么,志成,我来得太突兀,你觉得很奇怪吧?你,你身怎样?有什么不舒服吗?
林志成 (愈加狼狈)不,不……匡 复 那么,老朋友,为什么不替我的恢复自由高兴呢?我们分手之后,连我进去之前的一年半计算在内,已经整整的十年啦!
林志成 唔唔,复生,我,我,很高兴,可是,这,这不是做梦吧!
匡 复 (笑着)不,你捏我的手,这不是梦,这是现实!
〔林志成握着他的手,对他望了一眼,又垂头不语。
匡 复 (感慨)我在那鸽子笼里梦想了八年的事,今天居然实现了。我每逢放风的时候,吸着一口新鲜的空气,吹着一阵从远方吹来的风,我就很快地想到你,志成,期满了之后,第一就要找到你,见了你,就可以看见我的彩玉,我的葆珍!志成,她们,她们……
林志成 (眼睛里露出恐怖的光)她们,唔,她们……
匡 复 她们好吗?她们……(紧握着林志成的手)喔,志成,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你,这几年,她们怎样过的,告诉我!……
〔林志成不语。
匡 复 她们好吗?志成,你说……
林志成 (塞住了喉咙)她们……(苦痛)
匡 复 (吃惊)什么?她们怎么样?
〔林志成仍旧不语。
匡 复 (站起来)志成,你告诉我,她们怎样了?她们……你用不着瞒住我,她们已经——(悲怆地)
林志成 不,不,她们很好,……过一会儿……
匡 复 (透了一口气)喔,她们很好吗?志成!要是没有你这个朋友,她们也许已经死掉,也许已经流在街头,我不知道做了多少的可怕的梦,梦见彩玉带了葆珍,乞丐一样地在街头要饭,啊……
〔正在他们谈话的时候,阿香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来窃听。赵妻正在小风炉上炒菜,看见阿香跑去窃听,立即赶过去一把扯开她,用拳头威胁她,阿香没法地走开。但是赵妻听见匡复讲到彩玉这两个字,便立定了脚,不自禁地也以和阿香同样的姿势,从门缝里偷听。阿香站在楼梯边望着她母,嘟起了嘴,瞪着。
〔匡复的话未完,突然的前门叩门声,林志成狼狈,站起来,不去开,好容……
[续上海屋檐下上一小节]易下定决心。
林志成 (对匡复)她……(还要说下去)
〔内声:(从门外)“老板娘,洋瓶申报纸有吗?”
林志成 (紧张消失了,怒烘烘地)没有!
〔内声:(习惯的口吻)“阿有啥烂铜烂铁,旧裳,旧皮鞋换啵?”喊着去了。
匡 复 (被他打断了话头,拿起杯子,看见没有,又放下。这时候才将室内看了一遍,当他的视线射到挂着的一件女人的旗袍的时候)噢,志成,(强作精神)我还不知道,你已经结了婚吗?
林志成 (痛苦愈甚)唔……匡 复 几年啦,你太太呢?
〔林志成不语。
匡 复 为什么?在里面觉得日子过得很慢,可是想一想,时间还是很快的,在学校里面闹饭厅的老对手,现在都已经是中年人啦!(感慨系之,停了一下)志成,你今年是三十……五?
林志成 (终于忍不住了,突然地站起来)复生!这几年,你为什么不给我一封信?写一封平安信,总不该是不可能吧!
匡 复 什么?
林志成 从你在龙华的时候带了那封信给我之后,……就一个字也没有……那时候,案子又是那么严重!
匡 复 朋友,对不住,我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世界,寄信给你,也许会对你不方便……
林志成 (用一种差不多要哭的声音)可是,可是,复生!你这样做,你这样做,就使我犯了罪,犯了一种没有面目见朋友的罪啦!复生,请你唾骂我,我卑劣,我对不住你……
匡 复 (惊住)什么?你说——
林志成 我不是人,我没有面目见你,我……(双手抱住了头)
匡 复 什么事?志成,我一点也不懂,你说……你说……
林志成 复生!
匡 复 什么?
林志成 我——(停止)
匡 复 什么啊?你说。
林志成 我跟彩玉——
〔匡复一怔。
林志成 (咬紧牙根)我跟彩玉同居了!
匡 复 (混乱,但是无意识地)嗯——(颓然坐下,学语似的)同——居——了!
桂 芬 (大声地)啊哟,赵师母!你的菜炒焦啦!
〔赵妻狼狈地跑回。桂芬拿了洗好的服之类上楼去。
林志成 (低声而有力地)自从我接到你从龙华辗转托人带给我的信,我就去找彩玉,跟你想象的一样,那时候,她们潦倒在一家阁楼上,你家里的一切,差不多全在你出事的时候给拿去啦。我……(喘了一口气)我尽我的力量招呼她们,可是,一年,两年,得不到你一点儿消息,跟你同案子的人,死的死啦,变的变啦,足足的等了你三年,(渐兴奋而高声)简直不知道你死了还是活着……(很快地改语调)可是,不,不,这并不能作为我犯罪的辩解,我犯了罪,我对不住你……可是,复生!我是一个人,我有感情,我为着要使她们幸福,我就……
匡 复 (昂奋的声音)要使她们幸福?……(好容易才制止了自己的感情混乱)唔,……等一等,我……让我想一想……
林志成 现在想起来,使我苦痛的原因,还是为了一点不值钱的所谓的义气,我要帮助朋友,帮助朋友的家属。每次看见葆珍的时候,我总暗暗地想,我一定要保护她,使她能够念书,能够继续你的志向……可是,这就使我犯了罪,我……
匡 复 (失神似的自言自语,好像不曾听见林志成的话)要使她们幸福——
林志成 (多少的有点歇斯底里)我也是男子汉,我也念过书,以前,你将我看作自己的兄弟一样,那么你在患难中的时候,我能做出对不住你的事吗?一两个月之后我感到了危险,我几次三番地打定主意,我要离开,离开这种我平生不曾经历过的危险,我想凑成一笔整数的钱,交给彩玉,那么,我可以不必经常地照顾她们的生活,可是——
匡 复 (好容易恢复了他的平静)那么彩玉呢?
林志成 也许,她也跟我一样,运命遮住了我们的眼睛,愈挣扎,愈危险,终于——
匡 复 慢,那么现在……
林志成 (不等他说完)现在?一切不都已经很明白吗?我犯了罪,就等着你的审判。不,在你来审判我之前,良心早已在拷问着我了,当我些微地感觉到一点幸福,感觉到一点家庭的温暖,这时候一种看不见的刑具就紧紧地压住了我的心。现在好啦,你来啦,我供认,我不抵赖,……我在你面前服罪,我等着你的裁判!(一口气地讲完,好像安心似的透了口气,颓然)
匡 复 不,我不是这意思,我要知道,现在你和彩玉都幸福吗?
林志成 (反攻似的口吻,但是痛苦地)你说,幸福能建筑在苦痛的心上吗?
匡 复 (黯然)唔——
〔沉默片刻,桂芬拿了一个洋瓶从亭子间出来。
黄 父 (声)你别去打酒啊,我不喝,……嗳嗳……
〔桂芬走到后门口,正值阁楼的住户“李陵碑”回来,臂下夹着几份卖不完的报,已经喝了一点酒,醉醺醺地谁也不理会,嘴里哼着,一径往楼上去。
李陵碑 (唱)“盼儿,不由人,珠泪双流……(苍凉之感)我的儿啊,七郎儿,回雁门,把兵求救,为什么,此一去,不见回头……”
匡 复 (跟着李陵碑的歌声,望了一望楼顶,颓丧地)我不该来看你们,我多事啦……
林志成 什么,你说……
〔匡复不语。
〔有人敲门,林志成毫不思索地站起来,决然。
林志成 好,她回来啦,我,我此刻出去,让你们谈话,怎么办我都愿意。朋友,我等着你的决定……(去开门)
〔但是进来的是一个穿工服的青年人。
青 年 (张皇地)林先生,快,工务课长请你立刻去,厂里出了事,快……
林志成 (冷冷地)日班的事,跟我有什么相干?
青 年 不,不,闹得很厉害,快,大家等着。(差不多强迫一样拉着他)
林志成 不,不,我有事……(被扯着只能换了服下场)
匡 复 (重新再将室内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走近案前,拿起一本葆珍方才剩下的唱歌本子,看了一下。独自地)林葆珍,唔,林!(将书放下,屈指计算)那时候她是五岁……(无意识地在葆珍的小钢琴上按了一下)
〔这时候太阳一闪,黄父抱着咪咪从亭子间窗口探出头来,望一望天。一刻,黄家楣拿了一个包袱匆匆地下楼来,当他走到斗边的时候,正值桂芬打了酒回来。
桂 芬 (望着他的包裹)什么?
黄家楣 (有点忸怩)服!……
桂 芬 (将露出在包裹外的一只角一扯,望了他一眼,然后)家楣,我只有这一件出客的服啦!……〔黄父从楼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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