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衍 - 上海屋檐下

作者: 夏衍28,896】字 目 录

[续上海屋檐下上一小节]望着。

黄家楣 (解嘲地)反正你又没有应酬,天气热了又用不着,过几天……(看见桂芬有不舍之意,硬一硬心肠不管她,往外就走)

桂 芬 家——

〔黄家楣头也不回地走了,望着他的背影,桂芬突然以手掩面,爆发一般地啜泣。黄父在楼上看见了这种情景,面陡变,很快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二人在楼梯边相遇,桂芬看见他,狼狈地改换笑容。

桂 芬 老爹……黄 父 (望着她)唔……

〔后门,杨彩玉提着菜篮回来,好奇地望着他们。

〔雨渐大,弄内儿童喧噪声。

——幕 下

〔同日下午。

〔客堂间,——杨彩玉伏在桌上啜泣,匡复反背着手,垂着头,无目的地踱着,二人沉默。

〔客堂楼上,——小天津躺在施小宝的上,脸上浮着不怀好意的微笑,抽着烟。施小宝哭丧着脸,在梳妆台前打扮,沉默。

〔亭子间,——夹着小孩哭声里面,黄家楣大声地在和他父谈话,言语不很清楚。不一刻,桂芬带着紧张的表情,拿了热瓶慢慢地下楼来,她耸着耳朵在听他们父子间的谈话,开后门出去。

〔灶披间,——赵妻在缝服,无言。

〔一分钟之后。

〔太阳一闪,灿然的阳光斜斜地射进了这浸透了气的屋子,赵妻很快地站起身来,把透了的洋伞拿出来撑开,再将一竹竿的服拿出来晒。

黄 父 (声)瞧,不是出太阳了吗?(一手推开窗)

黄家楣 (声)爸,再住几天,晚上天晴了去看《火烧红莲寺》……(咳嗽)

黄 父 (声)下了半个月的雨,低的几亩田,怕已经氽掉啦,不回去补种,今年吃什么?

〔赵妻好容易将服晒好,回到室内坐定,拿起针线,太阳一暗,又是一阵大点子的骤雨,连忙站起来,收进。

赵 妻 (怨恨之声)唧!

匡 复 (踱到杨彩玉面前站定)那么你说……你跟志成的同居……

〔杨彩玉无语。

匡 复 (独白似的)你跟他的同居,单是为着生活,而并不是感情上的……

〔杨彩玉无言,不抬起头来,右手习惯地摸索了一下手帕。

〔匡复从地上拾起手帕,无言地交给她,沉默。门外卖物声,阿香悄悄地从后门推门进来,好像担心着踏了的鞋子似的,不敢进来。

匡 复 唔,生活,为了生活!(点头,颓然地坐下。一刻,又像讥讽,又像在透漏他蕴积了许久的感慨)短短的十年,使我们全变啦。十年之前,为着恋爱而抛弃了家庭,十年之前,为着恋爱而不怕危险地嫁了我这样一个穷光蛋;可是,十年之后……大胆的恋爱至上主义者,变成了小心的家庭主妇了!

〔杨彩玉无言,揩了一下眼泪,望着他。

匡 复 彩玉!怕谁也想不到吧,你能这样的……(不讲下去)

杨彩玉 (低声)你,还在恨我吗?

匡 复 不,我谁也不恨!

杨彩玉 那么,你一定在冷笑,……一定在看不起我吧。当自己爱着的丈夫在监牢里受罪的时候,将结婚当做职业,将同情当做爱情,小心谨慎地替人管着家。……

匡 复 彩玉!

杨彩玉 (提高一些声调)但是,在责备我之前,你得想象一下,这十年来的生活!我跟你结婚之后,就不曾过过一日平安的生活,贫穷,逃避,隔绝了一切朋友和戚。那时候,可以说,为着你的理想,为着大多数人的将来,我只是忍耐,忍耐,……可是你进去之后,你的朋友,谁也找不到,即使找到了,尽管嘴里不说,态度上一看就知道,只怕我连累他们。好啦,我是匡复的妻子,我得自个儿活下去,我打定了主意,找职业吧,可是葆珍缠在身边。那时候她才五岁,什么门路都走遍,什么方法都想尽啦,你想,有人肯花钱用一个带小孩的女人吗?在柏油路粘脚底的热天,葆珍跟着我在街上走,起初,走了不多的路就喊脚痛,可是,日子久了,当我问她,“葆珍,还能走吗”的时候,她会笑着跟我说:“!我走惯啦,一点也不累。”……(禁不住哭了)这是——生活!

匡 复 (痛苦地走过去抚着她的肩膀)彩玉,我一点也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只是说……杨彩玉 你说,这世界上有我们女人做事的机会吗?冷笑,轻视,排挤,轻薄,用一切的方法逼着,逼着你嫁人!逼着你乖乖的做一个家庭里的主归!……

匡 复 彩玉!过去的事,不用讲啦,反正讲了也是没有法子可以挽回来。你得冷静一下,我们倒不妨谈谈别的问题。

杨彩玉 ……(一刻)别的问题?(回转身来)

匡 复 唔……(沉默,踱着)

〔桂芬泡了开回来,手里托着几个烧饼。阿香艳羡地跟着进来,桂芬上楼去。一刻,黄家楣与桂芬出来,站在楼梯上。

黄家楣 (带怒地)方才我出去的时候,你跟爸爸说了些什么?

〔桂芬摇头。

黄家楣 没有说?那为什么上半天还是高高兴兴的,一会儿就会要回去呢?他说今晚上要回去了!

桂 芬 今晚上?(吃惊)不是讲过了去看戏吗?

黄家楣 (恨恨地)已经自个儿在收拾行李啦,还装不知道!

桂 芬 装不知道?你说什么?

黄家楣 我说你赶他走的!

桂 芬 我……赶……他……走!家楣!你讲话不能太任,我为什么要赶走他?我用什么赶走他?

黄家楣 (冷冷地)为什么,为着我当了你的服;用什么,用你的眼泪,用你那副整天皱着眉头的神气。他聋了耳朵,但是他的眼睛没有瞎,你故意地愁穷叹苦,使他……使他不能住下去!……

桂 芬 我故意地?……黄家楣 我爸爸老啦,你,你,你……

桂 芬 (被激起了的反驳)你不能这样不讲理!你别看了别人的样,将我当作你的出气洞。你希望你爸爸多住几天,我懂得,这是人情。可是我问你,这样多住了几天,对他,对你,有什么好?你这样只是逼死大家,大家死在一起,……我,(带哭声)我为什么要赶走……他〔黄家楣无言,以手猛抓自己的头发。

桂 芬 (委婉地)家楣!你自己的身……

〔亭子间小儿哭声。

黄 父 噢,别哭别哭,我来抱,好,好……

〔桂芬用袖揩了一下眼泪,黄家楣很快地拿自己的手帕替她揩干,让桂芬回房间去。黄家楣垂着头,跟在后面。

匡 复 (听完了他们的话)那么——你们现在的生活……

杨彩玉 (苦笑)你看!匡 复 我看,志成也很苍老了。也许,我今天来得太意外,方才看见他的时候,觉得在他从小就有的忧郁症之外,现在又加了焦躁病啦……

……

[续上海屋檐下上一小节]〔杨彩玉无语。

匡 复 他在厂里的境遇?

〔杨彩玉摇头。

匡 复 依旧是不结人缘?

杨彩玉 (点头,一刻)你看,我呢?我老了吧!

匡 复 (有点难以置答)唔……杨彩玉 老啦?

〔匡复望着她。杨彩玉 你说啊,我——

〔匡复沉默不语。杨彩玉 (佯笑)不说,唔,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彩玉啦!

匡 复 (仓皇)不,不,我在想……

〔沉默。

杨彩玉 想?唔,那么你看,我幸福吗?

匡 复 我希望!

杨彩玉 你讲真话!你看,他能使我幸福吗?

匡 复 我希望,他能够。

杨彩玉 (冷笑,避开他的视线)你说我变了,我看,你也变啦。你已经没有以前的天真,没有以前的爽快啦。

匡 复 什么?你说……

杨彩玉 (很快地接上去)假使我现在告诉你,志成不能使我幸福,我现在很苦痛,葆珍跟我一样地也是受着别人的欺负,那你打算……(凝视着他)

〔匡复不语。

杨彩玉 他在厂里不结人缘,受人欺负,被人当作开玩笑的对象。他的后辈一个个地做了他的上司。整天地担忧着饭碗会被打破,回到家里来,把外面受来的气加倍地发泄在我的身上,一点儿不对,嘟着嘴不讲话,三天五天地做哑巴,……复生!你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算幸福吗?

匡 复 (痛苦地)彩玉,我对不住你……

〔后门推开,葆珍很急地回来,赵妻看见她,很快地对她招手,好像要报告她一些什么消息;可是葆珍好像全不注意,大踏步地闯进客堂间里。二人的谈话中断,匡复反射地站起身来。

杨彩玉 葆珍,过来,这是……(碍口)

匡 复 (抢着)是葆珍吗?(以充满了情爱的眼光望着)

葆 珍 (吃惊)认识我?先生尊姓?

杨彩玉 葆珍……(语阻)

匡 复 (笑着)我姓匡……

葆 珍 (很快)kuan?怎么写?(天真烂漫)

匡 复 (用手指在桌上写着)这样一个匚里面,一个王字。

葆 珍 匡?(做着夸大的吃惊的表情)有这样奇怪的姓吗?这个字作什么解释?

匡 复 (给她一问便问住了)那倒——

葆 珍 (很快地跑到桌子边去找出一本小小的字典,翻着)匚部,一,二,三,四,……有啦,喔,kuang,匡正,改正的意思,可是匡先生,这样的字,现在还有人用吗?

匡 复 (始终以惊奇而爱惜的眼光望着她)唔,用是用,可是已经很少啦。

葆 珍 没有用的字,先生说,就要废掉,对吗?

杨彩玉 葆珍!

匡 复 唔!你很对!(笑着)我今后就废掉它。

葆 珍 那好极啦,,为什么老望着我?快,给我一点儿点心,我要去上课啦。

匡 复 为什么,不是才下课吗?

葆 珍 不,(骄傲地)方才先生教我,此刻我去教人,我是“小先生”,教人唱歌,识字。

匡 复 “小先生”?

〔杨彩玉拿了几块饼干给她,她接着边吃边说。

葆 珍 “小先生”,不懂吗?小先生的精神,就是“即知即传人”,自己知道了,就讲给别人听……啊,时候不早啦,再会!(跳跑而去,至门口,嘴里唱着)“走私货,真便宜!”

赵 妻 (低声而有力地)葆珍!……

〔葆珍不理而去。

匡 复 (不自觉地,跟了一两步,望她出去之后才回头来)唔,日子真快!

杨彩玉 (怀旧之感)你看,她的脾气,不是跟你年青的时候完全一样吗?你做学生的时候,不是为了一门代数,几晚上不睡觉,后来弄出了一场病吗?她也是一样,什么事,都要寻根究底的!

匡 复 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这种精神了。……(沉吟了一下,想起似的)彩玉!我此刻倒觉得安心了。当我在里面脚气病厉害的时候,我已经绝望,在这一世,怕总不能再和你们见面啦,可是现在,我眼看见了葆珍,居然跟我年青的时候一样……

杨彩玉 你安心啦?你以为葆珍很幸福吗?

匡 复 不,我不是这意思……

杨彩玉 (忧郁地)在她洁白的记忆里面,也已经留下了一点洗刷不掉的黑点了,别的小孩们叫她……(望着匡复)

匡 复 什么?连她也有——

〔这时候后门口小孩子争吵之声,赵妻望着门外。

阿 牛 (声)拿出来!拿出来!

阿 香 (声)这是我的!姆!(大声地叫)

赵振宇 (从学校里回来的模样,两手拦着两个孩子进来)到里面去!到里面去!(见阿牛和阿香扭在一起)哈哈……

阿 牛 拿出来!(回头对他爸爸)这是我的“劳作”,她把我弄掉了,拿出来!

阿 香 给我玩的!是我的!

〔二人扭打,赵振宇始终不加干涉,带笑地望着。赵妻连忙放下了针线出来。

赵 妻 阿牛!(看见赵振宇的那副神气,虎虎地)尽看!打死了人也不管!(去扯阿牛)

赵振宇 (神自若)不会不会,黄梅天,让他们运动运动也好!

赵 妻 不许打,阿牛!你这死东西!

〔阿牛一拳将阿香打哭了。

赵振宇 哈哈哈……

赵 妻 (死命地将阿牛扯开)你还笑!

〔赵振宇机械地,有点儿做作,忍住了笑。这时候阿牛猛扑过去,从阿香手里夺回了一张纸板细工。

赵 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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