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衍 - 上海屋檐下

作者: 夏衍28,896】字 目 录

什么,你抢,抢,……(扯着阿牛进房去)

赵振宇 (蹲下来,拿出手帕来替阿香揩眼泪,一边用教员特有的口吻)别哭啦,我跟你讲过的,打胜了不要笑,打败了不许哭,哭的就是脓包!(顾虑着他妻子听见,低声地)明天再来过!(带着阿香进房间去)我跟你哥哥讲的故事你也听过的,拿破仑充军到爱尔伐岛去的时候,他怎么说?唔,唔……啊,你瞧!阿牛已经在笑啦。(大声地)哈哈哈………

〔前楼,——施小宝已经打扮好了,听见赵振宇的笑声,想起了什么似的往楼下走。

小天津 (狠狠地)哪儿去?

施小宝 (举起她穿着拖鞋的脚)我又不会逃,急什么?(下楼,走到灶披间门口,对赵振宇悄悄地招手)赵先生!

赵振宇 喔,你在家?(走过去)

〔赵妻怒目而视,望着。

施小宝 (低声地)请你替我查一查这几天报……

赵振宇 什么事?

〔赵妻起身站在灶披间门口。

施小宝 请你替我查一查,johnie——那死胚的船什么时候回到上海来?

赵振宇 喔喔,(回身去拿报,又想起了似的)那船叫什么名字啊?

施小宝 那倒……唔,有个……

[续上海屋檐下上一小节]丸字的。

赵振宇 哈哈……有个丸字的船可多得很呐,譬如说……

施小宝 那么——

赵 妻 (故意使她听见)不要脸的!

赵振宇 你们先生快回来啦?

施小宝 (回身,忧郁地)能回来倒好啦!(上楼去,一想,又回下来,走向客堂间,看见有客,踌躇)喔,对不住,林先生不在家?

杨彩玉 嗳,有什么事吗?

施小宝 (难以启口)林师母!我跟你讲一句话。

杨彩玉 (走到门边)什么?

施小宝 林先生就回来吗?

杨彩玉 有什么事吗?……可以跟我说。

施小宝 (迟疑了一下,决然,但是低声地)您可以替我把我房间里的那流氓赶走吗?

杨彩玉 什么?流氓?

〔匡复站起来。

施小宝 他,他要我,……我不高兴去,过一天我那死胚回来了会麻烦……

杨彩玉 我不懂啊,那一位是你的……

小天津 (有点怀疑,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小宝!

施小宝 (吃惊,很快地)他是白相人,他逼着我到——

小天津 (大声)小宝!

施小宝 (回身,上楼去,哀求似的)假使林先生回来啦,请他……(上去)

匡 复 (看她走了之后)什么事?杨彩玉 我也不知道啊!

〔二人仰望着楼上。

施小宝 急什么,又不去报死!

小天津 人家等着,走啦!

施小宝 (勉强地坐下,穿高跟鞋)烟卷儿。

〔小天津摸出烟盒,已经空了,随手将自己吸着的一支递给她。

施小宝 (接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就将它丢了,故示悠闲地)你可知道,johnie明天要回来啦。

〔小天津若无其事。

施小宝 你不怕他找麻烦?

小天津 (不理会,突的站起来)走!

施小宝 (做个媚眼)可是,这也要把话讲明白了再走啊!(接近他,做个媚态)

小天津 你要我动手吗?(虎虎地将她拉开)

施小宝 (掩饰内心的狼狈)那么我明天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反正你是有种的。(起身,被小天津威胁着下楼)

小天津 (在楼梯上)告诉你,johnie此刻在花旗,懂吗?

〔施小宝不语,二人出去。赵妻怒目送之,回头来要发话,但是没有对手,只能罢了。〔门外卖物声,天骤然暗。

桂 芬 (走到平台上,叫)林师母!请您把电灯的总门开一开!

〔杨彩玉无言地开了电灯总门,亭子间骤然明亮。远远的雷声。以下在匡复与杨彩玉讲话间,亭子间与灶披间的住户们开始作晚餐的准备。

杨彩玉 你还没有回答我方才的话啊,你看,我们现在的生活,过得很幸福吗?

〔匡复沉默。

杨彩玉 假使,你真心说,假使你以为我跟葆珍的生活都很不幸,那么……

〔匡复不语。

杨彩玉 你能安心吗?

〔匡复痛苦,无言。

杨彩玉 (走近一步)你为什么不讲话呀?你当初不是跟我说,你要用你一切的力量使我幸福吗?

匡 复 (痛苦地)彩玉,你别催逼我!我的头脑混乱了,我不知应该怎么办,我,我……(站起来无目的地踱着)

杨彩玉 (沉默了片刻之后)唔,复生!你记得黛莎的事吗?

匡 复 (站住)黛莎?

杨彩玉 唔,我们在小沙渡路的时候,我害了伤寒,你坐在我边跟我讲的一个故事,小说里的那女人不是叫黛莎吗?

匡 复 啊啊,……

杨彩玉 那时候你嫌我软弱,讲到黛莎的时候,你总说,彩玉,要学黛莎,黛莎多勇敢啊!那叫什么书?我记不起啦!

匡 复 唔,那是,……那书的名字是叫做《门汀》吧。

杨彩玉 对啦,《门汀》,你现在觉得黛莎那样的女人怎么样?

〔匡复不语。

杨彩玉 你跟我讲的许多故事里面,不知怎么的,我老也忘不了黛莎。也许——

匡 复 (拦住她)彩玉,你别说啦,我懂得你的意思,可是……

杨彩玉 我当然不能比黛莎,可是你不是说,永远永远地要使我幸福吗?只要你活着。

〔匡复无言。

杨彩玉 (进一步地)你说,我不能学黛莎吗?像那小说里面一样,当她丈夫回来的时候,……

匡 复 (惨然)可是,你可以做黛莎,而我早已经不是格莱普啦。黛莎再遇见她丈夫的时候,她丈夫是一个战胜归来的勇士,可是我(很低地)已经只是一个人生战场的残兵败卒啦。

杨彩玉 复生!

匡 复 方才你说,我也变啦,对,这连我自己也知道,我也变啦,当初我将世上的事情件件看得很简单,什么人都跟我一样,只要有决心,什么事情都可以成就,可是,这几年我看到太多,人事并不这样简单,卑鄙,诈,损人利己,像受伤了的野兽一样的无目的地伤害他人,这全是人做的事!……(突然想起似的)喔,可是你别误会,这,我绝不是说志成,他跟我一样,他也是弱者里面的一个!

杨彩玉 (感到异样)复生,这是你讲的话吗?弱者,你现在已经承认是一个弱者了吗?你当初不是几次几次地说……

匡 复 所以,我坦白地承认我已经变啦,你瞧我的身,这几年的生活,毁坏了我的健康,沮丧了我的勇气,对于生活,我已经失掉了自信。……你看,像我这样的一个残兵败卒,还有使人幸福的资格吗?

杨彩玉 那么你说……我们之间的……

匡 复 (绝望地)我方才跟志成说,我反悔不该来看你们,我简直是多此一举啦。

杨彩玉 复生!这是你的真心话吗?以前,你是从来也不说谎话的!

〔匡复无言。

杨彩玉 (含着怒意)那么,你太自私,你欺骗我!从你和我结婚的那时候起。

匡 复 什么?(走近一步)

杨彩玉 问你自己!

匡 复 彩玉!我没有这意思,我只是说对于生活,我已经失掉了自信,我没有把握,可以使你和葆珍比现在更……

杨彩玉 那么我问你,很简单,假定,这八年半里面,你没有志成这么一个朋友,我跟他也没有现在一样的关系,那么很自然,假定我跟葆珍现在已经沦落在街头,也许,两个里面已经死了一个,假定,在那样的情形之下,你找到了我,我要求你帮助,那时候,你也能跟方才一样地说:“我已经没有使你们幸福的自信,我只能让你们饿死在街上”吗?

匡 复 (一句话被问住了,混乱)那……那……

杨彩玉 那么我只能说,要不是你太残酷,那就是你在嫉妒!

匡 复 (茫然自失)彩玉!

杨彩玉 要是在别的情形之下,你一定会对我说,彩玉我回……

[续上海屋檐下上一小节]来啦,别怕,我们重新再来过,可是现在,——你,你已经厌弃我了!——为着我要生活……

匡 复 彩玉,别这么说,我,我应该怎么办呢?我简直不能再想啦!(焦躁苦痛)

〔弄内急地叫喊着的《大晚夜报》的呼声,赵振宇急忙忙地买报。杨彩玉 (央求地)复生!你不能再离开我,不能再离开那被人看作没有父的葆珍,为着葆珍,为着我们唯一的……

匡 复 (吟沉了一下)这,这不使志成……不使志成更苦痛吗?

杨彩玉 (沉默了一下)可是,我早就跟你说,这只是为着生活……

匡 复 (垂头,无力地)彩玉!……

杨彩玉 (捏着他的手)打起勇气来,……从前你跟我讲的话,现在轮着我对你讲啦。(笑,扶起他的头)你还年青呐,(摸着他的下巴)好啦,把胡子剃一剃!……(一边说,一边从抽斗里找出林志成的安全剃刀等等)复生!别多想啦,今天是应该快活的,对吗?

匡 复 (充满了蕴积着的爱情,爆发般地)彩玉!(将头埋在她的口)

杨彩玉 (抚着他的头发)复生!你,你……(感极而泣,与匡复二人依偎着)

〔天渐暗,沙嗓子的老枪没气力地喊着《大晚夜报》、《新闻夜报》、“无线电节目”……从前门外经过,尖喉咙的女人喊着《夜报》等等。〔灶披间点了电灯。

〔突然,前门猛烈地敲门声,匡复和彩玉反射地分开。

杨彩玉 谁?(一边去开门)

〔厂里的一个青年职员,带着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进来,满头大汗。青年 快,叫林先生快去!

杨彩玉 他没有回来啊。

青 年 (差不多要闯进来搜寻似的姿势)林师母,您帮帮忙,工务课长已经在发脾气啦,这不干我的事啊。(大声地)林先生!

杨彩玉 (惊奇)真的他没有回来啊,上半天出去了,就没有回来过!有什么事吗?

青 年 (焦躁地)事可多呐,……林师母,当真……那么您知道他到哪儿去吗?

杨彩玉 (着急)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有什么事吗?……

青 年 (不回答她,回头对工头)那您赶快到二厂去看一看。

〔工头将匡复上下地望了一下,下场。

青 年 林师母,事情很要紧,要是他不去,……(揩一揩额上的汗)好啦,他回来,立刻请他就来,大老板也在等他。(匆匆而下)

杨彩玉 喂喂……(看见他走了,关了门,担忧地望着匡复)

匡 复 (紧张地)什么事?

杨彩玉 近来厂里常常不安静,可是……

匡 复 他到哪儿去啦?……(不安地)他不会做出……

杨彩玉 (低头)不会吧,可是……(也感到不安)

〔后门外一阵笑声,骂声,门推开,李陵碑喝醉了酒,带跌带撞地进来,嘴里哼着。后门好像跟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小孩和妇女,阿香夹在里面,匡复耸耳听;但是杨彩玉却早知道这是李陵碑的日常功课了,看了一看方才拿出了的安全剃刀,去替他倒。

李陵碑 (醉了的声音)要我唱,我就唱,这有什么……(唱)“金乌坠,玉兔升,黄昏时候……盼儿,不由人,珠泪双流……”

门外人声一 好!马连良老板差不多!

门外人声二 再来一个!

门外人声三 李陵碑你的儿死啦!死啦!

李陵碑 (突然旋转身来)的,谁说,谁说,咱们阿清在当司令,也许是师长,督办,也许,……也许……

门外人声一 也许已经是炮灰!

门外人声二 别打岔,让他唱下去!

李陵碑 (用拳头威胁门边的小孩)的,你们也敢欺负我!

〔小孩们一哄而走,笑声,但是一下又重新集合起来。

李陵碑 阿清当了司令回来,我就是……(头不大灵便)老太爷啦,的……(走近赵振宇身边,不客气地将他在看的报纸夺来,指着)赵……赵……赵先生,报上有李司令,李阿清司令到上海来的消息吗?

〔赵振宇带笑地望着他。

李陵碑 登出来的时候,你……你告诉我,我,我请你喝酒!(将报纸还给他)的,有朝一日,阿清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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