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跌撞撞地上楼去,苍凉地唱)“含悲泪,进大营,双眉愁皱,腹内饥,身又冷,遍飕飕……”
赵振宇 (起身来将闲人遣走)没有什么好看!……(回头来见阿香,一把抓住)你也看,我跟你说过,李陵碑来的时候,不准笑,你……你,(不管阿香懂不懂地)你简直是幸灾乐祸啦,这,这……
〔天愈暗,杨彩玉开电灯,给匡复倒了洗脸,望着他。
匡 复 怎么回事?
杨彩玉 阁楼上的房客,怪人,他有一个单生子,在“一二八”打仗的时候去投军,打死啦,找不到尸首,可是他一定说,儿子还活着,在当司令,有点儿神经病啦。
匡 复 唔……(感慨系之,剃须)
李陵碑 (声)(苍凉的歌声)“……不由人,珠泪双流……”
〔黄父抱了小孩下来。远雷。
桂 芬 (从亭子间门口)爸爸,晚啦,别抱他出去!
〔黄父根本不曾听见,看见赵振宇殷勤地和他招呼。
赵振宇 老先生!天要下雨啦!
黄 父 (依旧是答非所问)今晚上要回去啦,多抱一抱,哈哈……(多少的在态度上已经有一点忧郁了)
赵振宇 什么,回乡下去?不是说,(回头问他妻子)今晚上去看戏吗?
〔黄家楣从窗口探出头来。
黄 父 今年雨太多,低的田春苗要补种了……
赵振宇 多玩几天呐,上海好玩的地方还多呐。
黄 父 (哄着小孩,自言自语地)好,好,外面去买东西给你吃。……(正要出门的时候,电光一闪,一个响雷,他只能回转,望了望天,对赵振宇)所以说,这个世界是变啦。咱们年纪轻的时候,天上打闪,总有雷的声音的,可是变了民,打闪也没有声音啦,对吗?有人说:雷公敲的鼓破啦。
赵振宇 什么,方才不是……(一想就明白了)哈哈!……(大声地)老先生!雷公的鼓没有破,还是很响的,你老先生的耳朵不便啦,所以听不见啊,哈哈哈……
黄 父 什么,我说,不打雷,地上的春花就要……
赵振宇 (好容易制止了笑,对他妻子)你听见吗?他说变了民,天就不打雷啦,哈哈哈——(又诚恳地对黄父)天上的雷,是电气,换了朝代也要响的……(又听见远雷声)诺诺,又响啦。
黄 父 (摸不着头脑)什么?天上……
赵振宇 (大声)天上的雷,不是菩萨,是电气,(对他耳朵)电气……
黄 父 (还是不懂)生气?我………
[续上海屋檐下上一小节]…我不生气。
赵振宇 (大声)电气,电灯的……
赵 妻 酱油没有了,去买!
赵振宇 (大声地)天上的云里面,有一种电气,电……
赵 妻 (将酱油瓶拿到他的鼻子前面)去买酱油!
赵振宇 (忘其所以,用更大的声音对他妻子)叫阿牛去买!
赵 妻 (一惊,狠狠地)我又不聋!
〔始终忧郁着的黄家楣,这时候也不禁破颜一笑。
赵振宇 (省悟)啊,对啦,(低声)叫阿牛去买吧!(又回头对黄父,同样低声地)天上有一种电气,……
赵 妻 (狠狠地)阿牛在念书。(把酱油瓶塞在他手里)
赵振宇 (无法可想,对黄父大声地)等一等,我就来。(出去)
黄 父 (莫名其妙,对赵妻)他说什么?唔,耳朵不方便……(回身上楼去)
桂 芬 (正拿了铅桶下来,在楼梯上)爸爸,当心。(开了楼梯上的电灯)
黄 父 (一怔)唔,……(望着电灯,上楼去)
赵 妻 (看见桂芬下来)喂,为什么老先生今晚上要回去了?
〔桂芬点头无言。
赵 妻 有了什么要紧的事?家里……
桂 芬 老年人都有点儿怪!说起要走,今晚上就要走啦。
赵 妻 (鬼鬼祟祟)你知道,(指着客堂间低声)林师母从前的男人……
赵振宇 (回来,看见那种神气)改不好的脾气,我跟你说,人家的事,不要管,人家的丈夫也好……
赵 妻 (狠狠地制止了他)嘘,(低声地)那你为什么要来管我呐?
赵振宇 (搔着头进去,忽然想起)啊,楼上的老先生呢?方才的话没有讲完呐。
赵 妻 (依旧鬼鬼祟祟地对桂芬)方才我听见姓林的跟他说,葆珍怎么怎么样……(见阿香走过来听,狠狠地)听什么?小鬼!(继续对桂芬)姓林的跑走啦,方才我听见女的在哭,啊哟,这事情真糟糕吗!那男的你看见过没有?
桂 芬 (摇头)还在吗?
赵 妻 (点头)唔,穿得破破烂烂的,像戏里做出来的薛平贵……
〔正要讲下去的时候,林志成带着兴奋的表情,从后门进来。她很快地将要讲的话咽下,若无其事。
〔林志成手里拿了一瓶酒和一些熟食之类的东西,照旧谁也不理会地往里面走。
赵振宇 (看见他)噢,林先生!(站起来,用手指着晚报上的记事)你们厂里今天——
〔林志成好像不听见似的走过,赵振宇只能重新坐下,赵妻兴奋地望着林志成的背影。
杨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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