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望长安 - 第一幕

作者: 老舍6,350】字 目 录

助别人!恐怕大家还不知道,我为什么有时候说话困难,有些结巴,所以显着不大和气。

荆友忠: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告诉了大家:你脖子上受过伤,所以说话不方便。我不是故意地给你作宣传,我是要教大家更多地了解你!

栗晚成:谢谢你!谢谢你!我告诉你实话吧,这……这……这里还有一颗子弹!

荆友忠:一题子弹?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应当上医院,不该在这里学习!

栗晚成:医院?早去过了。几位最有名的医生都给我检查过,他们都说:子弹离大动脉太近,一时不……不……不能动手术!

荆友忠:难道一辈子老带着它吗?

栗晚成:什……什……什么时候子弹自己挪动开,离大动脉远了点,什……什……什么时候才能开刀。

荆友忠:子弹自己会挪动吗?

栗晚成:它自己会活动!每逢一打大雷呀,它就不老实,大概是电力的作用,它会在里边贴着肉吱吱地响!

荆友忠:吱吱地响,疼不疼呢?

栗晚成:那还能不疼!可是,我既然能在战场上受了伤还不退下来,我就会忍受这点痛苦。一疼起来,我就咬上牙,用尽力量踢我的腿,教我的受了伤的腿也疼起来;上下一齐疼,我就慢慢地昏迷过去,象上了麻药似的。

荆友忠:这不行!不行!

栗晚成:你……你干什么去?

荆友忠:我去见党支书,建议把你马上送到医院去。这里离西安不远,坐火车只要两三个钟头。你必须去住医院,即使一时不能动手术,也应当设法减少你的痛苦。我们不能这么对待一个为国家流过血的英雄!假若组织上不能供给一切费用,我去发动同学们帮助你!我自己……我自己……好,我没有现钱,送给你这个表吧!

栗晚成:友……友……友忠同志!我接受你的友谊,可不能接受你的礼物!你……你……你的这点友谊,我永远不能忘!谢谢你!谢谢你!

荆友忠:你拿着,晚成同志!手表可以有钱再买,这点友谊是无价之宝!以后,我什么时候想起你接受过这点小礼物,我什么时候就感到骄傲、光荣!你拿着!

栗晚成:别……别……别……

荆友忠:晚成同志!晚成同志!

栗晚成:别……别让我这么着急,好不好?

荆友忠:好!好!我不再勉强你!我……我年轻,作事没有分寸!

栗晚成:我知道你多么热情!

荆友忠:好啦!我去见党支书,要求送你入医院,总可以吧?

栗晚成:那也不必!

荆友忠:怎么?

栗晚成:我问你,假若你是残废军人,现在又调你去学习军事,你去不去?

荆友忠:只要我还能走能动,我必定去!

栗晚成:好!前些日子,我要求军政大学——我是军政大学预科毕业——调我去受训,现在已经得到指示,教我到中南去集合。你看,我去不去?

荆友忠:你自己要求的,还能不去?不过,你既在这里学习农业技术,为什么又要求受军事训练呢?

栗晚成:看!看!

荆友忠:抗美援朝!栗同志!栗同志!我没的可说了!你已经是英雄,还要作更大的英雄!太可钦佩了!可是,栗同志,你的身体,身体,行吗?

栗晚成:我的身体的确不好,可是我作过团参煤长,我会指挥;我有文化,我容易掌握机械化的知识。受完训,我出去就要打个大胜仗!

荆友忠:对!对!对!我也去要求参军!

栗晚成:你不用!掌握农业知识、技术,去领导农村互助、增产,支援抗美援朝,也是重大的任务。我过惯了部队生活,离不开部队!在教我转业的时候,我哭了一大场!我的腿受了伤,我落过泪吗?没……没有!敌人的刺刀已经刺到这里,我眨了眨眼没有?没……没有!我瞪着敌人!拍,拍,两手枪,把敌人打倒!子弹打进这里,我昏倒在战场上。醒过来。我已经是在医院里,不能吃,不能说话,不能动,我落过一滴眼泪吗?没……没有!可是,后来听说我得转业,我落了泪——不,我大哭了一场,好几天,我没有好好地吃、好好地睡!思想斗争,强烈的思想斗争:想了几天,我才认识清楚,我必须服从命令,必须转业。拿了介绍文件,我到了省里,省里把我分配到安康专署,作民政科的科员。科员小吗?不小!只要能够给人民服务,什么工作都是重要的。在安康,我给他们作了不少事!后来,组织上派我来学习,我就来了,一切服从组织!我看得出来,你现在也正作思想斗争。可是,你我的历史不一样,经验不一样,我能作的你未必能作,你能作的我未必能作。拿打篮球说吧,我的腿脚不灵便,打不过你。可是,要是打靶呢,我闭着眼也比你打得准,不是吗?听我的话,安心地在这里学习,对不对?对不对?

荆友忠:你说的很对!很有理!可是,我一旦打定了主意,就不轻易改变。你受过伤,还要去参加抗美援朝,何况我这年轻力壮的人呢!

栗晚成:你又要干什么去?

荆友忠:你还猜不着?

栗晚成:我……我猜不着!

荆友忠:我去发动大家,组织个最盛大的欢送会!

栗晚成:欢送谁?

荆友忠:谁?你!你等着瞧吧:干训班全体同学都得出席,连学院的党团员、党团支书都来参加,给你戴上红花,大家一同照相。然后一齐送你到火车站去!

栗晚成:等一等!等一等!我的事,除了干训班的支书和学院里的支书,还没有人知道。你先别给我宣传。你现在就去宣传,万一他们考虑到我的身体,不批准我去,够多么难为情!

荆友忠:有理!有理!好!我暂且一声不出。不过,万一我说出去,你也别怪我;理智往往控制不住热情,是不是?

栗晚成:说真的,友……友忠同志,我怕欢送!

荆友忠:你老是这么过火的谦虚!

栗晚成:倒不是怕讲话,我很会讲话,连平支书讲话的稿子都由我修正!就是怕说话困难,教大家难过!

荆友忠:先不必顾虑那个!你无须说话;往那里一站,大家就都得受感动!告诉我,我现在可以替你作点什么?

栗晚成:唉!你是多么可爱啊。那……那什么,你的头还疼不疼?

荆友忠:差不多完全好啦!说吧,教我干点什么?

栗晚成: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自己能办,实在不想麻烦你,可是,可是……

荆友忠:说吧,说吧!

栗晚成:我两个星期以前就对平支书说过,能不能给我作一对拐子?

荆友忠:什么?

栗晚成:拐子。我的腿不是不方便吗?架上拐……

荆友忠:我明白了!往下说!

栗晚成:平支书已经答应了,可是到今天还没作来,也许他早忘了这件事,我不好意思去催他。

荆友忠:官僚主义作风!

栗晚成:同志,不要这么随便批评领导!你知道,平支书有多么忙!

荆友忠:官僚主义者都爱强调自己事情忙!我跟他说去!

栗晚成:要好好地说,不要闹气!

荆友忠:我知道!可是,他是党支书,他也应当懂得怎么接受批评!

栗晚成:算了!算了!你不用去了。我不愿意教任何人怀疑我挑拨离间!

荆友忠:谁能那么怀疑你呢?别怪我说,你这么顾虑这个那个的,简直有点不大象个老战士了!

栗晚成:你、你、你不晓得,一个战士要多么细心,在战场上,有时候多眨巴一下眼睛就会有生命的危险!

荆友忠:对!对!你说的对!我希望,不久我就也会去受炮火的锻炼!

〔程二立,一个十三四岁的农家少年,象大人似的腰里掖着一把斧子,肩上扛着一条桃木棍,急急忙忙地走来。

程二立:栗叔叔,看这个行不行?

栗晚成:二立!行!行!分量合手,长短也合适!二立,你真是好孩子,我谢谢你!

程二立:看,上下一边粗,连一个疖子也没有!可惜,没法子弯出个把儿来!

栗晚成:这就很好!看,三条腿比两条腿好多了!

荆友忠:哼,干部们对你还不如这位小朋友呢!你叫二立?在哪儿住啊?

程二立:程家庄的,程二立,你知道他是英雄吗?你也爱英雄吗?栗叔叔,你答应我的事呢?

栗晚成:我也不失信!刻好了!你看,这是“程”,这是“二”,这是“立”。

荆友忠:栗同志,你还会刻图章?真是多才多艺!

栗晚成:初学乍练,刻不好!只有二立能欣赏我这点技术。

程二立:有个这个,我就跟大人一样了。我哥哥再来挂号信的时候,“程家的信,拿戳子!”我就可以打上这个了!

荆友忠:你哥哥在哪儿?

栗晚成:他哥哥是志愿军!二立,你打听明白没有啊?你看,我要是能够到朝鲜去,很可能见到他的哥哥呀。

程二立:你一定要去看看我的哥哥,爸爸妈妈都说,请你到我们家里去一趟,当面托咐托咐你。看,这就是他!

〔栗晚成接过相片看,荆友忠也凑过来看。

栗晚成:二立,你哥哥多么体面,跟你长得一样!好好地保存着,别弄坏了!他到底是在……

程二立:……在十二军三十五师一○三团,记住了!你说一遍!

栗晚成:十二军三十五师一○三团,程大立。对不对?

程二立:对!这个番号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栗晚成:你看,小朋友的警惕性多么高!小朋友,放心吧,我自己也是军人!

程二立:你什么时候上我家里来呀?

栗晚成:星期天来,好不好?

程二立:好!我早八点来接你,谢谢你给我刻戳子,叔叔!

栗晚成:谢谢你的桃木棍,二立!

程二立:再见!再见,同志!

栗晚成:友……友忠同志,不必再对支书提作拐子的事吧,有这根棍子就可以将就了。

荆友忠:你可以将就,领导上可不该不格外照顾你,这是两回事!还有别的事吗?

栗晚成:想起来了。你会写蜡板不会?

荆友忠:会呀,而且写得相当的好。

栗晚成:好极了!跟我来,你给我印几张表格。我是支部的组织委员,在我到中南去以前,我得把这里的党员的一切文件都整理好,清清楚楚地交代出去。

荆友忠:你这种负责的精神,真值得学习!马上就去吧,还等什么呢?

栗晚成:你的头疼真好了吗?

荆友忠:完全好啦,真的!

栗晚成:走!友忠同志,你是这么热诚,这么积极,为什么不争取入党呢?

荆友忠:我要先争取立功,然后入党!

栗晚成:你想的对!我就是在淮海战役立了功,才入党的。

〔平亦奇和杨柱国从院旁的小道走来。他们是由学院里来的。平亦奇是干训班的党支书,杨柱国是学院的党支书。平亦奇有二十七八岁,身量不高,很壮实,很活泼。杨柱国有三十岁左右了,高身量,相当的瘦,但全身都象很有力量,说话响亮,非常爽直可爱。

平亦奇:你想可以批准他到中南去?

杨柱国:除了他的身体不大好,没有别的理由不准他去。我亲自跟他谈谈,问问他身体能不能支持得住,好不好?

平亦奇:对!我必须说,我们对他照顾得不算太周到。哼,他要一对拐子,到今天也还没有做来。

杨柱国:不能借口工作忙就原谅我们自己,可是咱们真忙也是事实,不是吗?这一个多月,他给你的印象怎样?

平亦奇:不坏。他非常地守纪律。

杨柱国:受过部队训练嘛。

平亦奇:对人,他非常热情。

杨柱国:我虽然只见过他两面,他给我的印象是:老成持重,谦虚热情。

平亦奇:可是,他独自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往往好象郁郁不乐。我老想跟他好好谈一谈,可是总找不出时间来。

杨柱国:那是可以理解的。他本来是个知识分子,难免多忧多虑。我想,他一定常常作激烈的思想斗争。你看,一个知识分子参加了部队,受了几处伤,还要争取去参加抗美援朝,他的心里能够平静无事吗?我也看出他一点毛病,他爱自我宣传。可是,又一想呢,一个知识分子上过战场,立了功,当然会特别感到骄傲,爱宣传自己的功劳,而且夸大地宣传。你说是不是?

平亦奇:对!说真话,我简直不知道怎样对待他才好!他是个英雄啊!柱国同志,他给咱们看的文件是二野军政大学组织部来的,你看了吗?

杨柱国:我看了那个文件,最初觉得不大对头。可是继而一想,他是到中南去受训,受训的事也许由军政大学负责组织、布置。不是吗?你看了没有?

平亦奇:还没有。我看哪,部队有部队的一套规矩、办法,咱们不大懂,就批准他去吧!

杨柱国:我先跟他谈一谈。看他自己怎么说。

〔栗晚成由院中走出来,拄着那条桃木棍。看见他们,他急往前赶。杨柱国、平亦奇赶紧往前迎。

平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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