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望长安 - 第三幕

作者: 老舍6,036】字 目 录

玉琴:得了吧,友忠同志,你和我的爱人是老朋友,那么你也就是我的朋友,让咱们团结得好好的,何必这么瞎闹呢?星期天,你上我那里玩玩,吃点家常便饭,不好吗?老栗星期天可能回家来看看,你们俩喝两杯六十度,不好吗?

荆友忠:啊……他还在医院里?他脖子里的那颗子弹还……

达玉琴:什么子弹?他是中了毒气!

荆友忠:呕!那……

达玉琴: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干什么这样要说又不说的呢?

荆友忠:你不知道他的脖子里有一颗子弹?

达玉琴:我……他没有说过。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有一颗子弹就更光荣,没有呢就更舒服点,不是吗?

〔上班铃响。

荆友忠:上班了,咱们再谈吧。

达玉琴:听着,荆友忠!你顶好忘了这件事!

〔林树桐进来。荆友忠立住。

林树桐:友忠,你干吗上这儿来了?马主任还没来?

达玉琴:还没有。

〔荆友忠要往外走。

林树桐:等等,友忠!

荆友忠:是,处长!

林树桐:友忠,你这种精神相当地值得表扬,可是警惕不等于无中生有,见鬼见神。前天,你来反映意见,我又大致地看了看栗晚成的材料,他千真万确是个战斗英雄。材料里有大江报发表过的他的英雄事迹。还有:咱们的马主任——以前是中南农林部的人事处处长——给洪司令员的信,和洪司令员给马主任的回信。这两封信都谈到栗晚成的工作问题。有这些材料,你可以相当地满意了吧?

荆友忠:我对栗同志没有丝毫的成见,林处长。

林树桐:你参加过抗美援朝,我相当地了解你的动机!我的警惕性也相当的高!

荆友忠:林处长,你在中南跟他相处很久,就没有看出他的任何缺点?任何可疑的地方?

达玉琴:荆友忠,你确是有神经病,你怎么敢跟人事处处长摸底呢!

林树桐:友忠,栗晚成的确有相当的缺点,可是谁没有缺点呢?我不压制批评,可是你也要小心谨慎,别太冒失!在他的材料里,他做过的事几乎每件都有高级首长给他作证!

荆友忠:处长,你跟那些位首长对证过吗?

林树桐:你太天真了,友忠!我能去麻烦那些位首长吗?

达玉琴:我刚刚说过,无论怎样,谁也不敢冒充英雄!

林树桐:这是相当有总结性的一句话!一个人可以冒充学生,冒充干部,可是谁也不敢、不能冒充英雄!就拿栗晚成来说,他身上有那么多伤,伤能是假的吗?

达玉琴:你就不想想他流血的痛苦!中毒的痛苦!我们成全英雄,友忠你打击英雄!

荆友忠:林处长,咱们应当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玉琴同志,请你也平心静气地想一想!

林树桐:玉琴,这个小家伙的动机是相当纯正的,不要错想了他。咱们要教育他,教他看明白了:培养一个英雄多么不易,打击英雄可是易如反掌!

达玉琴:这样乱挑拨离间的干部就该开除!开除!

林树桐:不能那么说,玉琴,你看,林大嫂不是也不大喜欢晚成吗?你能说她有什么成见?

达玉琴:大嫂是另一回事,她是个家庭妇女,不懂得新事情。

林树桐:不管怎样吧,你可千万别把这回事告诉给栗晚成,他是最爱惜羽毛的人!

〔勤务员冯福庭慌慌张张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冯福庭:马主任还没来?

达玉琴:没有。有什么事?

冯福庭:啊——好,我就跟林处长说说吧!

林树桐: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的?老冯!

冯福庭:我……我犯了错误!林处长,请你帮帮我的忙!

林树桐:犯了什么错误?

冯福庭:是这么一回事,林处长。昨天晚上下了班,来了这封电报。收发室没有人。我不收下吧,这是电报;收下吧,我又不该管收发。

林树桐:咱们这里是相当的乱七八糟,玉琴!收发室在夜里也应该有人值班啊!

达玉琴:现在已经好多了!咱们刚到这里的时候,你记得,信和电报不是都扔在一个大筐子里,让大家随便去拿吗?老冯,你说吧。

冯福庭:我正进退两难,送报的扭头儿走啦!

林树桐:他没教你打图章?

冯福庭:没有!

达玉琴:他是送报员吗?

冯福庭:黑灯下火的,我没看清楚!

林树桐:看这份儿乱,简直不象个机关!

冯福庭:看了看电报,我没有办法。

达玉琴:怎么?

冯福庭:我不识字啊!想了半天,我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预备今天一清早,收发室来了人,就交出去。可是,今天早上一起来,我就忙着升火、收拾院子,忙得连被子也没顾得叠好,更甭提看那封电报了!刚才抓空儿去收拾被子,一掀枕头,我出了一身冷汗!我赶紧把电报送到收发室,那里的同志们不收!他们说,没有收据簿子,不合手续!林处长,我这个错误不小,你得帮助帮助我!

林树桐:拿来,我看看!

冯福庭:处长你发发善心,别给我处分!

林树桐:农林部转栗晚成……

达玉琴:他的?打开看看!

林树桐:那好吗?

达玉琴:明明教咱们给转,咱们就可以看!再说,我是他的爱人!

林树桐:对!军用电报!洪司令员嘱代告栗晚成,限三日内到达兰州,参加军事会议。周光启,天津。

达玉琴:周光启是谁?

林树桐:是谁?空军司令员!

达玉琴:空军司令员!

林树桐:你干什么去?

达玉琴:找荆友忠那个小家伙去,教他看看,空军司令员给栗晚成来了电报!

林树桐:你算了吧?

〔达玉琴止住。

林树桐:老冯,你赶快骑车子到医院去,叫栗同志马上来;电报已经误了一夜半天,不能再耽误一分钟!听见没有?

冯福庭:听见了!他要是走不动,我把他背了来!将功赎罪,我可以不受处分了吧?

林树桐:可以!快去!那么,就要求医院用汽车送他来!

冯福庭:对!

林树桐:拿着电报!

冯福庭:对!

林树桐:要有大变化!玉琴,你看着,要有大变化!你去看看,卜司长来了没有?他昨天还去看栗晚成,他可能知道点底细。

达玉琴:好!卜司长来了。

卜希霖:马主任还没来?老林,你猜,谁来了?

林树桐:谁?

卜希霖:老铁,老马还没来,老林在这里呢。

〔铁刚拉着卜希霖的手,走进来。

铁 刚:老林!你还活着哪?

林树桐:哎哟,老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达玉琴给他们倒上茶,走进旁室。

铁 刚:从新疆调回来了。在医院里住了几天。

林树桐:怎么啦?有什么毛病吗?

铁 刚:没有一点毛病!钟表用久了不是就得擦擦油泥吗?我到医院里去擦擦油泥!在医院里,我遇到你们的一位干部。

林树桐:谁?

铁 刚:栗晚成。喝,我们一见如故。由他的嘴里,我才知道了你们都在这里。哼,多么快,一下子就四年没见喽!

卜希霖:老林,昨天我去看栗晚成。一看,这个家伙也在那里呢。他跟栗晚成那个亲热劲儿,就好象是一胎双生的亲兄弟!哈哈!

铁 刚:老栗是个很可爱的人!那么年轻,那么勇敢,又那么细心。你看,他用我一张信纸都要问问我。我就说了,你用吧,用一张信纸还要问一声?你看他说什么?他说:铁副部长,因为你的信纸是军事机关里的,不可以随便使用!他就是这么细心,这么守纪律!

林树桐:卜司长,周司令员给栗晚成来了一封电报,教他十万火急到兰州去参加军事会议。你昨天没听见他说什么?

铁 刚:我知道点!前两天他跟我谈心,他说他可能去作师长!上兰州参加军事会议?对,对,这前后两个消息一碰,就正合适。

卜希霖:老林,咱们这回可没法留住他了!在中南的时候,军委会要调他来作军政处处长,老马亲自给洪司令员写了信,洪司令员回信说:他的身体不好,应当先在中南一边做事一边休养,还恳切地嘱咐老马,特别照顾他。这样,我们才留住了他,教他担任了人事处副处长。大家来到北京,老马和部长商议了好几次,到底给他什么职务,可是始终没作出决定,只教他拿处长的待遇,在医院里养病。我每次到医院去看他,他虽然不明说,可是话里带出来不满的情绪。本来是嘛,他是个英雄,英雄无用武之地怎能不着急呢!咱们都不甘心不做事,白拿薪水,何况一位英雄呢?

林树桐:可是,咱们并非不想重用他,他不是有病吗?咱们要是不照顾他的身体,非教他上班办公不可,那才违反了政府照顾干部的原则!

卜希霖:可是,你不明白英雄的心理!看吧,咱们丢了一个最有希望的干部!

铁 刚:老卜,别太本位主义啊,他是部队培养出来的人才,难道不该再回到部队里去服务吗?再说,你们一向照顾他很周到,部队应当感谢你们呀!

卜希霖:这话对,说的好!哈哈!

〔电话铃响,达玉琴急忙跑出来接电话。

达玉琴:……等一等。铁副部长!

铁 刚:喝,我刚刚来到这里,电话就追上来了!谁?达玉琴医院!

铁 刚:医院?我已经出了院!

达玉琴:可是还没办手续,你的文件什么的,还在病房里乱扔着呢!

铁 刚:麻烦哪!真麻烦!好,好,告诉他们,我马上回去!

〔达玉琴轻声地回话以后挂上电话。

铁 刚:老卜,没办法,我非走不可!我改天再来看老马,你们替我问他好。

卜希霖:等薪水下来,我好好地请你吃一顿全聚德!哈哈!

铁 刚:是呀,我一下火车,就想上全聚德,可是他们非教我上医院不可!好,再见吧!

林树桐:玉琴,我介绍一下。老铁,这就是老栗的爱人!

铁 刚:真的!告诉你,太太,啊,同志,你的爱人是个了不起的人!

达玉琴:别这么夸奖他吧!

林树桐:玉琴,你送铁副部长出去吧。再见,老铁!

〔达玉琴领铁刚出去。

〔电话铃响,林树桐去接。

林树桐:……马主任?……你快来吧,一件急待解决的事,等着你来作决定!……好!

〔荆友忠进来。

荆友忠:卜司长,林处长,我想出一个好主意!

林树桐:什么好主意?

荆友忠:还是那个英雄名单问题。请处长问问军委会,不就水落石出了吗?军委会就在北京!

林树桐:请你放心吧,栗晚成马上去作师长!也许你应当怀疑英雄,可是我们信任英雄!

荆友忠:那……

卜希霖:荆同志,你是很好的青年,我喜欢你!可是,你还缺乏经验,还不能全面考虑问题!你想想,凭我们这几只老干部的眼睛,好几年的观察,还能看不出一个人的真假虚实来吗?你忘了这件事吧,好好地去工作,你也会成为模范人物。告诉你一句最有用的话吧:少怀疑别人,多鞭策自己!实践这句话会给你带来无穷的好处,哈哈!你去吧!

荆友忠:是!

林树桐:这个小家伙!看我那一句——也许你应当怀疑英雄,可是我们信任英雄,说的多么有劲!

卜希霖:我那一句也不软!少怀疑别人,多鞭策自己!不但咱们的话好,咱们的态度也好,既没压制批评,又教育了青年干部!哈哈!

〔达玉琴回来,夹着马昭装文件的皮包。

达玉琴:马主任来了。

〔马昭匆匆进来。

马 昭:有什么要紧的事啊?老林!

林树桐:栗晚成的事。

马 昭:他又怎么啦?

卜希霖:这回咱们留不住他了,老马!

马 昭:部队又要调他走?

林树桐:到兰州去开会,听老铁说……

马 昭:哪个老铁?

卜希霖:铁刚。他刚才走,教我们问你好。他说栗晚成大概去作师长。

马 昭:那好哇,我看他到部队去也许比在这里合适。可顾虑的只是他的健康。

〔敲门声甚急。

马 昭:进来!

〔冯福庭喘吁吁地跑进来。

冯福庭:栗同志来了!栗同志来了!林处长,我不会受处分了吧?

林树桐:你去吧!

冯福庭:是!

〔马昭等一齐注视屋门。屋中紧张的静寂。

冯福庭:请!

〔栗晚成慢慢进来。他的腿还有点瘸,可是步子迈得相当大了。他的一步一趋表现出在稳重之中带着积极与紧张。他的态度是极有礼貌,又保持着“英雄”的高贵身分,不卑不亢。一进门,紧走了两步,然后立定,向大家敬礼。而后,又紧走两步,亲热地和他们一一握手。他的制服是黄呢子的,胸前佩满了徽章。

马 昭:坐下!坐下!健康怎样啊?

栗晚成:有、有一点点进步!谢谢主任的关切!

马 昭:怎么,身体刚好一点就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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