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望长安 - 第四幕

作者: 老舍5,629】字 目 录

都有毛病。

〔王乐民,二十多岁的干部,应声而入。手中已预备好笔记本。

唐石青:乐民,马上出发,骑摩托车到西北农林学院,找平亦奇,平亦奇同志。

〔王乐民记录着唐石青的话。

唐石青:限你十二点以前跟他一同赶回来,我在招待所里等你们。告诉刘科长,马上挂长途电话,跟安康要一切有关栗晚成的材料,了解他家庭的情况。听明白了?

王乐民:都记下来了,处长。

唐石青:好,飞跑!顶好比飞更快一点!

王乐民:是,处长!

唐石青:老杨,我的心直噗咚!想想看,他要是个特务,从五一年到现在,他会知道咱们多少事情啊!老杨,当初,他给你的印象是……

杨柱国:可以说是老成持重,谦虚热情。

唐石青:都是好字眼。他也有缺点没有呢?

杨柱国:啊——有时候,他爱吹嘘自己,说大话。

唐石青:嗯!他什么时候离开干训班的?

杨柱国:他只在干训班学习了一个多月,就到中南受训去了,准备去参加抗美援朝。

唐石青:谁调他到中南去的?

杨柱国:我记得是军政大学组织部。

唐石青:什么?什么?军政大学组织部?军政大学组织部会直接向干训班调干部?

杨柱国:我当时也这么考虑过。后来一想呢,他既是去受训,可能是由军政大学布置学习。

唐石青:怎么可能?

杨柱国:我不知道,我那么推测。

唐石青:同志,主任,老朋友,你根据什么原则去推测的?

杨柱国:他是战斗英雄,又是模范党员,我信任他,所以也信任那个文件。

唐石青:这是什么逻辑呢?你是这个农业技术研究所的主任,又是我的老朋友,我完全信任你。可是,假若今天你告诉我,军政大学组织部来一封文件调你走,我就应当因为信任你,也就相信那个文件合理吗?

杨柱国:我不大懂部队办事的手续!

唐石青:你也不懂得问问吗?咱们不懂的事情可多了!

杨柱国:那……

唐石青:好,先记你一过吧!你批准了他到中南去?

杨柱国:对!大家还给他开了盛大的欢送会。

唐石青:以后呢?

杨柱国:以后失去了联系。一直到前几天,他忽然给我来了一封信。

唐石青:你们既然失去了联系,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杨柱国:信寄到了农林学院,由学院转过来的。信里说,他在朝鲜立过大功,成了战斗英雄,现在洪司令员叫他到兰州去参加军事会议。会议后,他到西安来休息几天,愿意住在我这里。我回了信,欢迎他来,因为他是一位英雄!

唐石青:他果然来了。怎么来的?

杨柱国:坐飞机来的。

唐石青:你怎么知道?

杨柱国:他带着一联飞机票,还有飞机上给旅客预备的纸口袋,叫什么来着?

唐石青:清洁袋。他告诉你,他是军参谋长兼师长?

杨柱国:对。这回,我有点怀疑了。

唐石青:怀疑什么呢?

杨柱国:第一是他提升得太快了,怎么这么年轻就作军参谋长兼师长呢?我仿佛记得,在干训班的时候他才二十五岁。那么,今年他不会过三十。第二是他没带着警卫员。我想,一位高级军官,怎么不带警卫员呢?

唐石青:同志,你有了进步,不再只信任个人,而不信任制度了。你没问他为什么没带警卫员?

杨柱国:问了。他说,上级不批准警卫员坐飞机。我可就想了:他既住在我这里,我又没法子保卫他,万一出点什么事故,谁负责呢?因此,我劝他到军区去报到一下。

唐石青:你想的好!老杨,我取消刚才给你记的那一过!他去了没有?

杨柱国:去了,并且告诉我,他见到了赵司令员。

唐石青:哪个赵司令员?

杨柱国:就是咱们陕西军区的。

唐石青:故事越来越好听了,咱们的赵司令员到北京去了,还没回来!

杨柱国:就是嘛,我也知道!我还怕错疑了好人,又问他军区在哪里。我的确不知道军区在哪条街上。他说,在鼓楼前。我可是知道,鼓楼前的是西北军区,不是陕西军区。老唐,听到了这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我飞也似地跑到省委会去,恰好见到了张书记。

唐石青:老杨,似乎得给你记一功了吧?

杨柱国:记一功?张书记泼了我一头冷水!他正颜厉色地说:“不要无中生有地乱怀疑一位高级首长,一位英雄!栗师长的警惕性高,不愿意告诉你陕西军区在哪里!师长没见着赵司令员,可是见到了别位首长,他没有责任告诉你!”老唐,张书记是我平日最佩服的一位老同志,可是他这回的态度未免使我失望!不过,刚才听你那么一说,我才了解:一位省委书记必须沉得住气,不能象我这么冒冒失失的!

唐石青:是呀,一点不错!可是,我怎么办呢?你看,咱们刚才说的不过是一些小小的漏洞,断定不了什么。他到底是谁,他是干什么的?他的目的何在?全不知道!咱们能说他不是师长?

杨柱国:不能!他是千真万确坐飞机来的!

唐石青:咱们能说他是骗子?

杨柱国:谁能一骗就骗到飞机票呢?

唐石青:也没有那样的疯子,骗到了钱之后,去坐飞机玩玩!老杨,刚才你说他去看赵司令员,可是并没去,他上哪里去了呢?

杨柱国:我不知道!

唐石青:嗯!这里有文章!可能有很好的文章!要搞清楚!

〔杜任先,一个青年公安干部,进来。

杜任先:处长,他回来了!

唐石青:老杨,到了我受考验的时候了,从现在起,我是市人民委员会的交际处长,来请他到招待所去住。你请他过来。

杨柱国:为什么你不到东小院去看他呢?那不可以多看见些东西吗?

唐石青:不!那会教他怀疑,我是来检查他的。这里好,这是客厅,谁都可以进来。

杨柱国:好!我去。

唐石青:他坐什么车回来的?

杜任先:走着回来的。

唐石青:走的快,还是慢?是自自在在地,还是慌慌张张?

杜任先:不快不慢,自自在在。

唐石青:好,你去吧。

杜任先:是。

〔唐石青又看墙上的图表,看得非常入神,倒好象那都是美术作品。看了一张,又去看第二张,还回头再看第一张,似乎是比较两张的风格有何不同,或是研究它们相互的关系。外边有了说话的声音,他还入神地看图表。直到杨柱国拉开门,他才慢慢转过身来。杨柱国同栗晚成进来。栗晚成戴着军帽,穿着藏青色的呢大衣,里边是一身暗黄色的粗呢子制服,胸前有人民解放军的符号和一大串徽章。唐石青极亲热地赶过来,要伸手,又不敢冒昧,直到栗晚成伸出手,他才敢握住,握得亲热。

唐石青:这就是栗军参谋长兼师长?久仰!久仰!

杨柱国:粟师长,这是交际处的唐处长,我的老朋友!

栗晚成:唐处长,你的工作作得不坏,很不坏!刚才听杨主任说,你来请我到招待所去,我谢谢你!

唐石青:是呀,师长!你不该这么对待我们哪!

栗晚成:怎……怎么?

唐石青:你看,凭你的英名,你的功勋,你怎么悄悄地来了,不教我们知道,让我们犯招待不周,保卫不周的错误呢?师长,你看西安也还有个七层楼的招待所,也还有个小小的交际处。况且,交际处是由我负责啊!请坐吧,师长!

〔大家落坐。

唐石青:师长,我首先向你道歉,我的确不晓得你来了。我刚才来看杨主任,才知道你住在这里。我赶紧报告给市长,市长指示我马上接你到招待所去。杨主任,请你别多心,招待所实在比你这里宽敞一点,舒服一点,洗洗澡,理理发,要茶水,都方便。

栗晚成:处长,我谢谢你的厚意,可是你知道招待所也有招待所的短处。况且,军人应当谦虚,我不愿受特殊的招待;军人有军人的感情,我愿意住在老朋友这里!

唐石青:我了解你,师长!好容易休息几天,一进招待所就招来一群新闻记者、一群朋友,实在麻烦!独自一个人,不带警卫员,住在老朋友家里,自由自在地逛逛街,坐坐三轮车,的确另有风味,几乎可以说是一种享受!

栗晚成:唐处长,你实在是个有经验的事务人才!将来一有机会,我会调你到师部来帮助我!

唐石青:先谢谢师长!可是,师长也得给我们想想,万一因为保卫的不好,出点什么岔子,我们就犯了严重的错误。

杨柱国:唐处长说的对!尽管我舍不得把招待一位英雄的光荣让出去,可是我也愿意你到招待所去!

栗晚成:在这里,我给你添许多麻烦!

杨柱国:不是怕麻烦,我的心理也跟唐处长的一样!

唐石青:师长就答应下吧!我会给你好好地布置一下,不教一个新闻记者知道,把饭开到屋里来!

栗晚成:这倒教我为难了!那么,明……明……

唐石青:好!就是明天早晨吧。啊,恰好,明天早晨可以腾出一个双间来,有卧室、有客厅。就那么办吧!师长真是太辛苦了,在朝鲜立了那么大的大功,回来还四处奔走,不得休息!

栗晚成:义……义不容辞啊!在咱们的社会里,哪一个干部都必须一个人当几个人用。洪司令员,我的老首长,调我来,我能够不服从命令吗?

唐石青:就是!师长,老杨,我回去啦。明天早九点,我来接栗师长,万一我实在没工夫,我派一个科长来。师长,我想求你一点小事,又……又……

栗晚成:说吧!我多少是个英雄,只要我能做,我决不拒绝朋友的要求!

唐石青:说出来,实在觉得太幼稚!

杨柱国:说吧!在英雄面前,我们都觉得有点幼稚!

唐石青:我,算了吧,我不应当多耽误师长的时间!

栗晚成:说吧!我就怕人家以为英雄是不容易接近的!事实上,英雄之所以为英雄,正因为他谦虚热情。

唐石青:那么,你可别见笑啊!我在招待所时常会见到战斗英雄、劳动模范。每逢见到他们,我总要问问他们的事迹,记下来,有工夫的时候,我用这些材料编些快板什么的,得点稿费。

杨柱国:老唐,你什么时候作了作家呢?

唐石青:要不仗着那点稿费,我怎么买得起“王石谷”什么的呢?师长,可以不可以告诉我一小段呢?我知道这太不象话了,可是……

杨柱国:栗师长,说一小段,我也听听!

栗晚成:你们的天真,引起了我的天真!好,我就说一小段吧!

唐石青:好!好!老杨,你喝吧?

杨柱国:不喝!真是礼从外来,我简直地不会招待朋友!

唐石青:师长!

栗晚成:那,那是我们七天七夜的苦战的第七天,刚刚拂晓。

唐石青:对!美帝反扑永远在天刚亮的时候。

杨柱国:你怎么知道?

唐石青:报纸上说了多少次。

栗晚成:刚刚拂晓,敌人反扑,打白刃战,两个塔似的美国兵一齐扑过我来。

唐石青:那时候你就是师长?

栗晚成:不……不……不是!那时候我还是团参谋长!那,那,我本来是在后边指挥,可是被敌人包围住,不能不亲自去打白刃战。两个塔似的美国兵一齐扑过我来,两把刺刀同时刺到这里。我连眼也没眨巴一下,拍,拍,两手枪,两个“塔”全倒下。我扯下军衣的袖子,自己包扎了一下,继续前进!我爬、滚、跑、跳,帽子丢了,衣裳碎成一条条的,可是继续前进,象一只受了伤的猛虎!

唐石青:师长!师长!别谈了!我听不下去了,我要哭!就凭这一段,我就可以写出极生动的快板来。等师长到了招待所,我再多讨教。再见吧,师长!再见,老杨!师长,你今年不会过三十吧?

栗晚成:我……我三十三!

唐石青:看着也就象二十七八的,多么英俊哪!老杨,给我找一份“碧蚂一号”的详细说明,谢谢啊!

〔栗晚成有点不安,但强作镇定。杨柱国不说话,看着栗晚成。

栗晚成:他……他是干什么的?

杨柱国:干什么的?交际处的处长!

栗晚成:看,看着有点不大象!

杨柱国:不大象?怎么不象?

栗晚成:没什么,只是那么一点感觉!

杨柱国:难道你还能怀疑他冒充处长?

栗晚成:没有的事!我还不知道咱们是生活在什么社会里!

杨柱国:说的好!我知道你绝对忠诚,同时又知道你怎么警惕!

栗晚成:杨主任,你永远是这么鼓舞我!想当初,我在干训班学习的时候,你待我就是那么好,教我即使是在枪林弹雨之中,也时常想念你!我时常对自己说: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杨柱国同志呢!天遂人愿,我居然得到这个机会,真不容易!在朝鲜,敌人的炮火那么厉害,打过一阵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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