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适已经命人开了园门,谕他们挥骑直进。
马一直到荷轩前二十多丈处才慢慢停下来。太子、秦朗与郭勇都站了起来,那是对李益所表示的敬意。
郭威跟太子很熟,只打了一躬。李益心中很振奋,却不敢随便,正准备跪下叩见时,秦朗已经上来一把扶住了道:“十郎,不必拘礼,殿下以便服在后园相见,就是为了免除这些俗套。还是以常礼相见吧。”
李益也只是做作,他知道自己此刻还是个文人名士,应该表现得很适度,不能过于逢迎而招人轻视,但也不能过份倨傲而予人反感,尤其是在这位未来人君的东宫皇储面前,更要特别慎重。
大唐的天子都是有点浪漫气质的,这不但是手腕,而且也表现在气度上,那就是礼贤下士。
太宗皇帝李世民曾经剪下自己的须煎成灰为一个大臣合葯,也曾容忍悍将尉迟敬德为争席而拳击皇叔李道宗,以爱才之名,博得群臣全力的拥戴,因而造成了不世的伟业,开创了空前的盛世。
玄宗皇帝李隆基为了爱李白的诗才,放任他的酒醉失仪,李白应召入宫作诗,宿醉未醒,酣卧廷前,皇帝脱下了自己的袍子親为覆盖,因而传为美谈。
目前这位东宫太子李适正在准备做皇帝,因此他也一定会表现他的谦冲胸怀以博贤名,自己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满足一下,因而李益听从了秦朗的建议,弯腰长揖。
李适回了他一揖,握住了他的手笑道:“十郎的文名才名我闻之久矣,奈何始终没有机会一见!今天总算是如了愿了。别客气,我们好好谈谈。”
大家都席地坐下,宫人送过来杯盏,为他们斟上酒,李益才举杯道:“臣无状,闻知殿下在此雅聚,不揣冒昧,恳乞郭世子携带前来叩诣,一赏液池风光!”
荷轩是建在水池中的,此时满池荷花正好,随风送来一阵清香,满地红粉翠绿,确也是别有一番风光。
秦朗笑道:“十郎,我们都不是雅人,也称不起雅集,只有你来了之后才有点雅味!希望你能一赋新章……”
李益皱皱眉,他对这位太子的平素已略有知闻,腹中平平,可没有乃曾祖玄宗皇帝的那份诗才雅兴。
他不怕做诗,但不想现在做,做得深了他们看不懂,徒然炫才还落个吃力不讨好,做得浅了却又难以发挥,而且传诵出去,反而损却自己的文名,而且秦朗与郭氏兄弟都是武将之后,不擅文事,在他们面前表现也没意思,他不想做扫兴的事,因此一笑道:“殿下府邸中园林之盛是有名的,尤其是荷花之美,无与伦比,如此胜景,世子就让我多赏玩一下,何苦又罚我做苦工呢!”
秦朗道:“十郎,你的诗才敏捷,出口成章,怎么能算是苦工呢?”
李益笑笑道:“我的诗多半是逼出来或挤出来的,现在美酒未饮,好花未赏,勉强挤出一两首来也是敷衍之作,有失对殿下的敬意,倒不如先玩个尽兴,等我的诗兴发了,再好好地构思一两首以呈殿下……”
李适笑道:“说得对,十郎,你要怎么才尽兴?”
李益知道这位殿下千岁喜欢附庸风雅,但是又不懂得玩,乃笑道:“殿下如果许臣无状放肆,臣就出个主意。”
李适道:“你说好了,今天原是想尽兴一聚,只是他们想不出一个新花样。”
李益笑指轩荷花道:“殿下是为赏荷而召聚,美荷原为水中仙,必须要有点仙意,才能得荷之神趣!”
李适道:“要怎么才有仙意呢?先玄宗皇帝时,曾有方士导作月宫之游,因而有霓棠羽衣之曲,孤府中却没有这种人才,莫非十郎也擅法术?”
李益笑道:“臣乃士人,不擅法术,而且,这类左道异端,也不足以蔽殿下之明,只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神仙本富贵之术,殿下富贵俱臻极顶,自可造人间仙境……”
李适听得十分受用,连忙道:“十郎!你有什么主意快说出来吧。”
李益吹嘘了半天,心中早有成算,他知道这些贵族子弟,征逐酒色是常事,只是不懂得如何化俗成雅。
于是笑了一笑道:“臣请小作安排,请赐拨湖船两艘,女乐并舞伎各一队,臣就可以献给殿下以水仙之饮。”
李适道:“那都是现成的,船在东湖岸边,女乐舞伎也都在待命,孤因为酒兴未阑,没叫她们上来侍候。”
李益避席而起道:“那臣先告退去安排了,殿下与三位世子在此地先小饮数杯,此刻天色已将黄昏,待月上之时,臣当命舟导水仙为殿下寿。”
李适叫来一个值事的宫人道:“你跟李公子前去准备安排,李公子需要什么东西,你们就照样吩咐下去。”
那名宫人答应,就跟随李益走了,这边四个人坐下开始小饮一阵,郭威把李益来找他为崔允明解困的事说了一遍,说出李益的办法,李适笑道:“这个办法好极了,既惩姦,也不伤廉风。李十郎果真是长才,难怪父王要我记住这个人,说将来才堪大用。”
郭威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忙道:“李十郎不仅才高,而且性情通达,对朝政吏情,更有特别的见解。”
接着就把各司部衙中官吏作威作福以及利弊说了出来,秦朗第一个就赞成道:“好极了,圣上虽然谕命我经营这一项事务,我也发现很不妥当,各地胥吏线人呈来的消息,太过琐碎,而且挟嫌诬告的情形也很多,我另外着人去调查了一下,发现被那批家伙说坏话的司员,多半是正直廉明,颇有政声的好官,倒是专说好听的官员,在老百姓口中却并不怎么受称颂,因此我觉得以吏为耳目的这项措施,的确有欠妥之处,可是圣上又不肯册废……”
李适道:“父王因为鱼朝恩之变,心怀忧惧,所以对外地属镇都不敢寄于信任,目前一时也说不进,你就记住好了,别太当真,等孤临朝后,立刻加以废止!”
郭威又道:“关于十郎的出身,殿下是否……”
李适道:“父王在交代我的时候,我就请示过了,十郎既有才具,何不加以重用呢!可是父王叹了口气,说朝中的各部司臣都反对,因为他恃才傲物,言语太过诮刻,才情与德性若能兼顾,需要多加历练一番!”
郭威、郭勇、连秦朗在内都是年轻人,甚至于李适的年纪也不比他们大多少,因此他们对以这个理由抑着李益都感到不平,郭威尤其愤慨道:“这一点我也听说了,殿下,十郎恃才是有的,却未必傲物,而且恃才者,一定要有才可恃,他初到长安时,态度是骄了一点,经常在大庭广众非薄古人。可是他说的话很有道理,引经据典。经常把那些老书呆子驳得哑口无言,就是因此得罪了人。”
李适笑笑道:“我知道,可是父王不愿意为了一个年轻人而得罪了那些大臣,我也没办法,一个朝廷总不能靠一个人撑起来的,还是要仗着那些人……”
郭威更为愤愤不平了:“那些老臣居其位,又办了什么事?就以鱼朝恩的事件来说,鱼逆把持朝政多年,他们又何尝能为圣上分过一点忧?还是圣上自己拿出主意,看准机会,得到江湖义士之助,才除去了这个祸患,那天的情形殿下清楚,也全靠着十郎的计划周密……”
李适道:“我知道,父王并没有忘记十郎的功劳,所以才一再提示过记住这件事,父王的作法虽然过于谨慎,也不无道理的,父王说治乱世才会重用能才,治太平之世,还是多用庸才的好。鱼朝恩也是个例子,这个人无可否认是个能才,父王正因为他太能干了,才因功而赋重寄,结果却造成他跋扈专横的局面。”
“十郎不会是这样的人!”
“这很难说,鱼朝恩初时也是十分恭顺,遽受重寄后,就会有一些人依附他,造成他的势力也养成了他的骄横,慢慢就变得难以控制了。”
“十郎没有野心!”
“鱼朝恩又何尝有野心?他手握重权时,想把父王取而代之并非不可能的事,但他没有这样做,父王私下跟我谈论过,对鱼朝恩并不太责备,安史二贼叛后,虽仗令祖汾阳王之神威收复两京,得重鼎中原,但是劫后家园,也幸得有鱼朝恩那种霹雳手段,才能很快恢复,只是如此的一个桀臣,却是任何一个君主所无法忍受的!”
郭威还要开口。郭勇却在底下轻轻地触了他一下,示意他不必多说,以免自己蒙受嫌疑;郭威也惊觉了,连忙道:“臣无状!圣上天裁卓越,非臣等所能窥测。”
李适笑笑道:“小郭!你不必多心,孤家父子对你们都可信仰,父王说了,大唐之所以能迭经变乱而不辍,全是仗着你们世爵功臣所护持,你们世受国恩,忠心可倚,绝不会有贰心,所以鱼逆伏诛后,父王立即把兵权交给你们两家,只是对起用能臣之举,必须慎重考虑,而十郎结交的江湖侠士都是一时之风云人杰,也颇为可虑……”
郭威笑道:“黄衫客与贾仙儿兄妹那些人倒是不必担心,他们三位胸怀恬淡,绝不会有什么异图的。”
李适笑笑道:“你知我知,但有些人不知道,父王对那些义士也十分钦佩,只是有个大员说的话也颇为合情,他说黄衫客等人侠义可钦,但他们既能抗朝旨,可见他们对帝家的尊敬不足,将来有什么举动就很难说了。十郎与彼等交好莫逆,如重用李十郎,所行意为,必会受那些江湖人的支持,安知异日不会造成第二个鱼朝恩?”
这番话说得郭威也默然了,毕竟双方的立场不同,看法也不会完全相同,身为东宫皇储的李适*有这个顾虑,也不能说不对。默然片刻、郭威才叹道:“十郎就这样埋没了!”
李适道:“那倒不是,父王如果要埋没这个人,也不会关照我了,父王的意思是让他先弄个缺去磨练几年,不仅磨磨他的锐气,也让他对民俗吏情有个深入的体验,然后再擢以重寄。”
郭威苦笑一声:“祗怕到那个时候,他已经壮志全灰,才华淹没,不再是个人才了。”
李适道:“应该是不会的,十郎是个文官,也是个治世之子,谙熟吏情,正可有助于他对将来的行事。”
他又意味深长地道:“任何一个人,少年得志,都容易养成不可一世的骄横之气,能臣如此,佞臣也如此,先朝如武三思、张昌宗之辈,几将成为祸国之由,也是少年得志之故,如果他们是中年后再受恩宠,充其量也不过是杨国忠,李林甫之流,不会成为盗国之姦臣了,父王理朝多年,告诉我的就是这一点经验。”
一番话说得三个人都默然,他们开始了解这位殿下并不简单,这番话无异也是对他们的一个警告要他们自己深自警惕,不要太露锋芒。
李适也怕他们寒了心,笑笑道:“十郎的事,俟孤登基之后,一定不会亏待他,但是对你们三位却又不同,异日重寄,全靠三位为孤分劳,所以孤才跟你们很親近,父王也加以默许的。前两天还有位御史在父王面前参了三位一本,说你们交权皇储,有干禁律,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
秦朗讶然道:“还有谁这么多嘴?”
李适笑笑道:“你又何必去问呢,总是个不开窍的老厌物想以此邀宠,真正在父王面前说得上话的,自然会知道我们的私谊,更知道父王并不禁止我们交往,绝不会去自讨没趣的!那些扫兴的话不必说了,十郎不仅诗才过人,听说他也是风月解人,我倒要看看他安排的水仙之会,又是怎么个与众不同法!”
底下开始聊及风月,谈话就进入轻松了。因为这些少年哥儿们虽不是沉缅于声色之纨褲子弟,但长久的贵胄的环境的影响下,没一个是道貌君子,私生活并不太严肃,何况也在爱玩的年龄。
没多久,李益乘着一条中型的画舫,高张宫灯,由一批采衣的宫女轻蕩木桨,划波而来,在荷轩的水门下停舟笑道:“水仙之会筹备已妥,请殿下移驾舟上前往一赏!”
李适道:“十郎,你究竟准备些什么?”
李益笑笑道:“恕臣卖个关子,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侍宴的宫人把酒席移到了船头,那儿早已备就了三张矮几,李适居中,郭氏兄弟在右,李益陪着秦朗在左,画舫再度划破湖面,向荷花深处的水道中徐徐驶去。
此时已是圆月半升,将湖上景色照得隐约如纱,晚风经过,那一朵朵的荷花亭亭摇曳生姿。
来到一片较为空蕩的水面上,距离荷丛大约尚有数丈之遥,李益示意止舟,拿起小锣轻轻地敲了一响。
水波忽地一翻,在荷花深处的湖底冒出一个头梳双髻,赤着上身,下身以荷叶为裙的俊美童子,状如寺庙中所塑的大士身前的善才童子,合掌作膜拜之姿。
李适看得张口结舌,不明白李益是怎么变出来的,更奇怪的是这童儿脚下踩着一片巨大的荷叶,彷佛是有股力量在暗中推动似的,徐徐向前移动,那童子端立其中,揖拜如故,一直到了船前丈许处方始停住,躬身三屈九拜,然后以清越的声音开口说道:“奴才荷花童子叩见殿下千岁,遽蒙见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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