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钗 - 第十一章

作者: 司马紫烟46,057】字 目 录

希望不大,你是天性使然,一时难以改变的,因此必须得要自已来设法,丫头!你也得改变一下。”

“怎么改变呢?小姐!我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霍小玉笑道:“这个我可没办法教你,一切要你自己体会,我跟爷在一起的时候也没瞒着你,我们是怎么个情形,你难道不晓得……”

浣纱红着脸道:“那我可学不来,自己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

霍小玉叹息了一声:“傻丫头,你以为我每次都是那么好的兴致吗?有的时候,我同样感到意兴索然,可是装也得装成有兴趣的样子,人家在一团热情的时候,冷淡的反应是最容易促使对方离心的行为,每一个做女人的都不可不记住这一点。”

浣纱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姐,你是从那儿学来的这一些,我相信不是书本儿上瞧到的吧!”

霍小玉道:“不!是鲍姨教给我的,她以前跟爷那样熟络,在一般的情形来说,那是不可能的,两个人相差十来岁,爷又是名动长安的风流才子。绝对不可能对一个风尘中的半老娼女产生眷恋之情的。可是她就做到了,就是她懂得柔媚之道,懂得男人,懂得在什么时候,恰到好处地表现自己的柔术,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学问。”

浣纱笑道:“可惜鲍姨只能认字儿,不会写字儿,要不然把她这些大学问写下来,一定比汉朝那个班什么的写的女儿经受人欢迎多了。”

霍小玉笑道:“那是班大姑所著的女箴,虽是应帝后之命,作女子应守之箴言,阐述相夫教子之道,不过她要女儿家庄厚自处,事良人以敬的道理,实际上还是差不多的,只是教书的不是女人,而是一批冬烘老学究,只晓得从字面上去解释,就变成索然无味的教条,把女孩儿教成木头人了。”

浣纱一笑道:“小姐你别骗我不识字,这位女夫子的名字怎么叫大姑呢,你一说我倒记起来了,那是个家字!”

霍小玉笑得花枝乱颤地道:“汉代有学问的女子都尊称为大家,如班昭为班大家,蔡文姬为蔡大家,可不是她们的名字,读音为姑,如面上的写法为家!就像是乾坤的乾字,又用成干字一样!”

浣纱红了脸道:“小姐,你可别跟我谈学问,那我可是一窍不通,不过你说班大姑的女箴。跟鲍姨教的道理差不多,我可从来也没听说过。”

霍小玉道:“以前我也没这样想过,后来才慢慢明白,古人所立的箴言,一定要从立意上去延伸而深入,尤其是女箴一书,更不能由那些自己都不懂的老夫子来讲,班大家要女子庄厚自处,就是要我们随时注意自己的仪表整齐,给人一个鲜明的感觉,鲍姨要我们女人时时注意服饰,保持鲜艳,不是差不多的意思吗?再说女箴上要女子事君子以敬顺,这种敬顺,不是外面应酬场上那种虚伪的客气吗?夫婦之间假如也来那一套,岂不是成了傀儡了。”

浣纱道:“那又该是怎么个敬顺呢?”

霍小玉笑道:“敬顺是发之于内而形之以言行。不拂逆所事的心意,使自己去迎合对方的喜爱,避免他的憎恶,自然就会家室和美了。”

“那我们做女人的不是太委屈了吗?”

“傻丫头,这是相互得益的,看起来是受点委屈,其实却不是这么回事,记得我们以前那头哈叭狗儿吗?它见了谁都是摇尾巴親热,谁都喜欢它,见了都想抱抱它;看后园的大黄狗见人就叫吠,每天用条子栓着,谁遇上了都想捡瑰石头打它一下,柔顺与刚强的差别就在于此,柔顺者又何尝受到委屈了呢?”

浣纱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却听见有人在鼓掌叫道:“说得妙!说得妙,小玉,你再多研究几条出来,我给你找人刊刻了,称为霍大家新女箴,一定可以流传万世……”

李益随声踱进门来,霍小玉和浣纱都不禁羞红了脸。

李益笑道:“我可不是存心要偷听你们的谈话,车子在门口等候多时了,我进来催驾,不想却正听到小玉在大发妙论……”

小玉赶紧摇着手急道:“罢了、罢了,不必再往下讲,我们早已收恰好了。这就出门吧。”

李益看霍小玉,确是美得令人怜爱,笑着搀了她,由浣纱陪伴着,到门口跨上车,缓缓向郊外行去。

得得轻蹄和着辘辘的车声,迎着秋高气爽。

李益带着一对锦装的丽人,卷起了车帘,让初秋的清风吹进车里,也让霍小玉的美色展示出来,好与来往于途中的长安仕女们一较颜色。

他的脸上还是充满着得意之情的,在十里春风的帝都,他已经算是个闻人。而且是相当知名的闻人。

以前,他也不算是个寂寂无闻的人,他的文才,他的诗才,已经在长安的交际酬酢中流传了,但是没有现在的轰动,鱼朝恩的被诛已过去半年,这是长安人事兴废的一件大事,而李益就参予其中。

经过半年多的折腾,被隐藏的秘密,终于慢慢地流传出来了。其中大部份自然是出之于郭家守将之口。

他们都是新起的权贵,也都是少壮派的军人,由于郭王的两个少主郭威与郭勇入领神策禁军,他们自然也跟着过去,担任了主帅以次的各级将校,这是武将的一贯传统,百夫长以上的各标营统领,莫不由親兵司任,以期能达到上下一体灵活运用的效果,而禁军是保卫帝都,维护天威的基本武力,也是皇帝统镇天下的倚仗,自然更重视这个传统,才能成为皇帝最得力,最忠贞的武力。

禁军的意义就是帝力的代名词,他们是全国最精良的部队,享受着最优渥的待遇。

鱼朝恩就是握有了禁军,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现在这一股雄厚的实方被皇帝收回来了!郭氏的忠贞是皇帝所深知的,所以才让郭氏兄弟掌领禁军。

而禁军又是长安市上最具权威的人物。

郭府的家将对贾仙儿与黄衫客仍是相当崇拜的,因此当时诛杀鱼朝恩的真相也在私底下里流传出来,他们的用意只是在替贾仙儿与黄衫客夫婦辩解其忠,连带着自然也要提到李益的名字。这对李益是有帮助的。

虽然因为鱼朝恩仇党的复起使李益受到挫折,但大家在明白了真象后,饮水思源,对李益还是感激的。

有人是因为沉冤昭雪,对李益更感激。

有人因为他已简在帝心,目前是因为牵连着那些江湖游侠与皇帝间的隔阂未消,才未能因而功受邀赏,但过些日子,等证明那些江湖人确无异图时,皇帝就会想到李益的好处,而特加恩赏的。

何况根据郭府家将的传言,皇帝很激赏李益的才情,在事前就声明过。要他经过一番历练后才付与重寄。所以没有在此刻予以封赏,这一番话对李益的关系很大,有人曾经数度上表,劾奏在清除鱼党时,把李益跟那些江湖人列进去,但每次都被皇帝親自勾掉了,他们先前不明白,听见传言后才知道了真相,自然也不再有人去碰软钉子了。

所以在车水马龙,赴往郊外的道上,大家对李盆十分客气尊敬。不管是识与不识的,看见了李益都是親自致候问讯一番。

他们乘坐的虽然只是一辆雇来的民车,但许多有秩品的官员也都吩咐御者让出道来,拱手请他们先行。

这种礼遇的情况,使得饱受冷落的李益又意气飞扬了起来。

霍小玉在他的身边倚偎看,看见这情形,心情也很兴奋,她似乎又感觉到在元夜灯市上饱受注意称羡的滋味了,而且更有过之。

那一次是沾了汾阳王府的光,借着郭家的尊荣,毕竟还是空虚的,可是今天……

今天他们谁的光都不沾,完全是实实在在,凭自己得来的风光,因此也更值得骄傲了。

霍小玉低声道:“十郎,虽然你没有因功而邀赏,可是却赢得了这些人的尊敬与感激,也算是值得了!”

李益只淡淡一笑,他知道大家之所以对他的如此客气、尊敬,绝不是为了感激,或许有一两个人是真正受过鱼朝恩陷害的,才会对自己感激。

大部份的人还是为了势利,为了那些传说中他占了很重要的地位。为了郭,秦两府的世子跟他还十分熟络,为了两大豪族门下的人对他还十分恭敬,为了一连几次都没能告倒自己,对他的行情又作了新的估计。

可是看见霍小玉这么兴奋,他也不忍心点破而扫兴,只有默默地笑着。

好赶热闹的长安人,什么都是一窝蜂的,因此,今天的大雁塔地出奇的热闹,歇满了来参观的游李益对于这种场合一向就不太感兴趣的,这可以说他性情孤僻,对于美好的事物,他的占有慾很强,最好是一人独享。否则就邀上三五知己来共享,叫他挤在人堆里凑热闹,他就意兴索然了。

因此他们没有往塔上挤,由浣纱提着食盒,他们只想找一处僻静的地方,享受一番宁静。

但是这一个希望也落了空,在周围的林子里竟是挤满了野宴的人,三五成群,只要找到一点空旷的地方,就摆了下来,有的是自备的酒菜,边酌边谈,意兴遄飞,有的竟是带了生肉来,在地下揷了铁架,拾了些枯枝,燃上了火烤肉吃。香气四溢,猜拳行令,把一块清净之地,变得跟酒市一般地热闹。

李益一边走着找地方,一边道:“该死!该死!这些人简直忘记是做什么来的了!该打下地狱才对。”

霍小玉笑道:“十郎!你这话就太不公平了!我们自己又是干什么来的呢?若是怪他们玷辱了佛门净地,我们的食盒里带的也不是素菜!”

李益想想也就笑了,他只是因为找不到地方摆下食盒,所以才怪别人种种不对,其实别人做的那些事,也正是自己想做的事。

于是他轻吐了一口气道:“我们往里多走几步,我倒不信人间无净土,非要找块清净的地方!”

可是李益的话并没有说对,他们走出了林子,仍是没找到一块安静的地方,最多只是人少一点,但还不够清静,霍小玉却用手指着林外那一片碧绿道:“这是什么?”

李益笑道:“你连高梁田都没见过?”

霍小玉道:“我怎么见得到呢,我以为高梁都是一粒粒的!”

这正是高梁粟实之际,丈高的杆子,紫色的穗苗,苍绿的叶子,金黄色的禾杆,形成一片美丽的图画。

李益哈哈一笑道:“终于找到了,我们索性到高梁田里去,铺下毯子,既清静,又别致。”

霍小玉道:“这就是高梁地呀?”

李益笑道:“你以为是什么?”

霍小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还以为是芦苇呢?”

李益笑道:“你怎么会缠到那上面去了,现在是初秋,还没有到芦花白头之时呢,何况芦苇也没有红穗的呀!”

霍小玉道:“怎么没有,去年我们到江南时,看见两峯青纱,抽着赤红的穗子,我还特别问了一声,船家告诉我说是芦花,还有句儿歌叫甚么八月芦粟红似火……”

李益听了沉思片刻才道:“到底是芦花还是芦粟?”

“难道还有两种东西不成?”

李益道:“当然有,江南产芦粟,形状倒是有点像高梁,就跟你目前所见的差不多。不过那粟实是不能吃的。”

“不能吃,庄稼人种了干吗?”

“做糖,芦粟的茎多汁而味甜,就像甘蔗一般,乡下人种了待其将熟之际,收割下来,榨出来熬糖,人家告诉你的一定是芦粟,你听成芦花了。”

霍小玉红了脸道:“想不到稼穑之间,还有信么多的学问,叫我这足不出门的人。那里知道得许多呢!”

李益笑道:“你已经算不错了,有的男人连禾苗与韭蒜都不分,这种人放出去做官,如何能解得民生疾苦?”

霍小玉指着一笼青纱道:“这是高梁还是芦粟呢?”

李益道:“是高梁,中原一带,气候乾旱,芦粟是无法生长的,南人不识高梁,曾经也闹出了一个笑话。”

霍小玉忙问道:“怎么样的笑话?”

李益笑道:“去年的时候,有个同年的江南进士,出身农家,学问经济都还不错!大家一起上郊外去踏青,就在高梁田附近,苦渴无茶,他为了卖弄,采了一枝高梁给大家解渴,还极口推荐说这东西是如何的好,他在小时候,经常以芦粟为食,味道如何甘美,结果他自己先咬了一口。嚼了半天都没有一点汁水,妙在他不承认自己的陋闻,还怪北地的水土不好,芦粟都没有汁水。”

霍小玉笑道:“难道没有人告诉他吗?”

李益道:“怎么没有,可是他不相信,还满口说他家有芦田百亩,终岁就食于斯还会不认识吗?结果还是我把他给说服了。”

“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北地的农人都是吃饱饭没事做了,所以特选了这种没有什么水的芦粟来种,引起了一阵哄笑,他才没话了。”

霍小玉轻轻一笑:“十郎!你就是这个脾气不好,总是说话不肯留人余地,当面要揭人的短。”

李益默然片刻才道:“是的!我也知道我的毛病,可是我就是无法忍受那些不学无术的人信口雌黄,很多人都说我恃才傲物,语多诮刻,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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