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钗 - 第十四章

作者: 司马紫烟32,702】字 目 录

出了大厅,李益吁了一口气。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落寞的感觉,对自己的未来,也深深地感到格外的沉重。

今天这一席酒,使他对长安的情形又多了深一层的认识,来的这几个客人,可以说是当朝炙手可热的权贵,但是李益发现他们一个个都很浅薄,他们的地位似乎是完全靠着排挤别人而得到的。

而且他们也不是完全能把握着朝政,最多只是很多势力圈子里的一个较为强大的,但不足以强大得能完全排除掉别人的势力。

一个长安,代表着整个天下,上而一个皇帝,底下就是那么东一撮人,西一撮人,各自把持着一部份的力量。

连至高无上的皇帝,也不是个绝对有权威的人,要受着这些小势力的牵制和影响。

这就是所谓的党,李益知道,要想[chā]进这一个党是很容易,因为他们已经把他视为心腹了。

但是,值得吗?雄心万丈的李益,对于这一部份的势力是很不甘心的。何况这一部份势力还不会属于他,在这一个圈子里,他即使不排在最后,也排在很后很后,除了在厅上的四个人,还有很多比这四个较低的人;李益的运气很好,但也祗占了个正六品的主簿缺,而里面的人都是正二品或从二品的大员了。

六品到二品,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很多的人;还要爬很长的日子,超越过很多的人。

娶了卢闰英,成了卢方的女婿,也许会爬得快一点,但是仍然要很久很久,至少是十几二十年后才能挤到跟这些人现时的地位。

在以前,李益或许会沾沾自喜,很高兴地接受了,二十年而登堂入阁,在宦海而言,已经是平步青云了。

可是现在,李益却不甘心了,他在皇帝心目中已经有了深刻的印象,为朝廷建过大功,在长安有了文名,这些都是他不甘雌伏的原因,何况他深入接触后,才发现这些身居庙堂的重臣要员,并不是如幼时所想像的那么神圣,那么了不起,谈吐、见识,都比他差得多。

李益考虑了很久,斟酌着要不要跨进这个圈子。

因为这是必须慎重考虑的事,踏了进去,他就成为他们的一党,可以得到照顾,但也会引来了猜忌──别的党人的猜忌打击──那是必然的现象。

不过李益对这一点并没有列为最大的顾虑,凭自己的能力,很少会被人抓住把柄,逮住破绽,而且凭自己的交往,也可以得到很多外援,像郭氏兄弟、秦朗等人,都是说得起话的人,因此,助力是大于阻力的。何况这一个圈子在目前还是掌握实权的有力人士。

可是李益稍作深思后,还是决定不加入进去的好。

这个圈子所能掌握的权力已经不足以满足他,何况宦海多变,这些人又不见得能永远抓住权,一旦表明了立场,就是身有所属,未得其利而身受其果,那就很不合算了,他忽然想起了李白的遭遇。

李白怀才不遇,虽然文名早着,却在京试时受到了杨国忠与高力士的凌辱,这不是高杨二人不识才,而是投错了人,他不该受贺知章的保荐,高力士与杨国忠并不反对李白,而是把他当作了贺知章的党人,故而才打击他。

设若李白投向高杨之党,那一定会立刻金堂玉马,不过李白的生性耿介,这是不太可能的,但他只要以名士的身分游宦长安,不偏向那一边,也会受到相当礼遇的。

高力士与杨国忠是小人,但非无才,否则玄宗皇帝也不会点他们为拔才的主考了。高杨二人固然是存着私心,多擢拔自己人,但也不会一把全收,多少还要选拔几个真才的。

以青莲之才华,何患不能脱颖而出呢?就因为他是贺知章荐举的,反倒害了他。李白的才华越高,越无法出头,谁也不会在敌对的圈子里把人才捧出来的,谁也不肯干搬石头砸自己脚的傻事。李益已经知道是于尚书在捣自己的鬼,而听王阁老的口气,似乎跟于尚书是敌对的,如果参加了他们这个圈子,于老儿一定攻击他更厉害了。

坐在书房,李益在心中把这些问题、利害,前后都考虑了一遍后,深深地又吁了口气。

卢方留他夜谈,八成是为了这件事,当他当面提出来时,他如何拒绝呢?

经过一段时间的深思后,李益笑了,他不但有了推托的理由,而且还想出一个打击于老儿的绝妙计策。

李益得意地笑了,在心里自言自语:“于老儿,别看你是堂堂兵部尚书,也别以为你老姦似鬼,千不该,万不该,你惹到我李十郎的头上,总有你好受的,心机耍到我李益的头上,我少不得叫你剥层皮!”

一面笑,一面盘算着,把事情又作了详细的策划,把措辞都想妥了,才听见前厅招呼备车。

这是席散了,李益整整衣服,书房门口人影一幌,却是卢闰英溜了进来。李益是一怔,卢闰英笑着道:“君虞,你好神气,一顿酒把几个老家伙吃得满口交赞,他们准备调你回来,把你安在门下省任差。王老伯说,不出五年,他至少把你升到给事中或谏议的位置,那是正五品上的缺,十年之内,包你一个正四品上的侍郎。”

李益淡淡一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卢闰英道:“你们在厅上高谈阔论,我在外面听着,你进来书房,我急得就想过来,可是必须要通过大厅,只好忍着,但也有收获,我听见了王老伯的打算,爹送客出去,我就先过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了,王老伯在门下省是独当一面的红人,他的保证倒是靠得住的。”

李益笑道:“我知道他的保证靠得住,只是我的兴趣不高,十年才巴个侍郎……”

卢闰英道:“君虞,你别不知足,新科进士,十年能跳到侍郎,这已经是很了不起了,那位尤侍郎是天宝年的进士吧,苦爬了廿多年,还算是一帆风顺,也不过在户部上占个正四品下的侍郎缺,这是因为你有功于朝廷,便于讲话,也可以力争,如换了个人,就是有心想提拔你,也还是没办法,现在是太平盛世,凡事都得一步步来,不过就是在乱世,也只是武官升得快,文官出头本就难……”

李益笑道:“我知道他们对我的栽培之心,这是一份厚情了,我没兴趣进门下省,再高也爬不过王阁老去吧,他自己也不过是正二品上的侍中,即使入了阁,也只是赢得个阁老的称呼而已,因为官制所限,到了这个地位就算到了顶……”

卢闰英道:“难道你还想爬到一品大员的位置上去,全朝也只得一个,轮不到你的……”

李益道:“我若是进了门下省那是绝对轮不到的,从来一品丞相都是在尚书省里提选拔升的!”

卢闰英道:“是啊,爹说过,真要做事,还是进尚书省好,六部里任何一部都能有表现的机会,因为那是真正办事的部门,可是尚书省里他们帮不上忙,而且跟他们作对的人特别多。”

李益笑道:“他们帮不上忙,有人能帮上忙。”

卢闰英道:“谁?你在尚书省里有靠山?”

李益道:“没有,尚书省里的靠山不够硬,我的靠山是当今皇帝跟下一代皇帝,今上是答应过我的,太子殿下那儿我已经叫郭家兄弟跟秦朗为我铺了路,现在他在当太子,吃喝玩乐,我不便侍候,等他登了基,真正要人办事的时候,再把我荐上去,就是我大展抱负的时候,所以这门下省是万万进不得的。”

话才说到这儿,门口有人接口道:“说得好,我也认为进门下省没出息,但是王阁部一片热衷,我也不便推辞,不过他许的条件的确优厚,十郎,你要考虑一下,他……”

卢闰英忙道:“爹,我已经告诉表哥了。”

卢方笑骂一声道:“我就知道是你多嘴,你又在厅后的屏风下偷听我们的谈话了!”

卢闰英笑道:“是您叫我听的,您记性不好,经常左耳进右耳出,怕漏了什么,是要我帮您记住的,您以为我喜欢听啊,坐在屏风后面,连咳嗽都不行,脖子又酸又痛,那个罪可难受了!”

虑方笑道:“今天你可不难受了吧,十郎的事,你比爹的事还关心呢。”

卢闰英不好意思地低头道:“那是娘关照的,她就是这么一房娘家親戚,那我自然该关心些。”

卢方笑道:“你母親娘家的親戚多着呢,此十郎更親的也不少,可没见你这么热心过!”

卢闰英道:“但就是李表哥有出息,爹!你别挑眼儿行不行?你再这样女儿以后就不管了!”

卢方还是笑道:“你管也管不了多久了,我已经跟十郎说定了,过些日子,接你姨娘上长安来下定,这下子可称了你的心了吧?”

卢闰英满脸飞红,但是她的眼睛里却透着喜悦的光辉,忸怩了一下才道:“爹,你实在不适做京官的,到长安已半个多月,你还是没弄出个头绪来,虽然帮你留心着,我也只能是在屏风后面听听,帮你记着一点儿,有些事我根本弄不清楚,表哥对吏情熟,脑筋又灵活,更可以直接为你分劳拿个主意,我可不是全为我……”

卢方笑道:“好!好!就算是为我老头子,多偏劳你姑奶奶了,行吧!”

语毕又朝李益笑道:“这丫头倒是真帮了我不少忙,机密事我都是约了人回家谈,多亏她帮我提醒着,我也不是真胡涂得连话都记不住了,只是想得没有她周到,有很多事我一时没想到,别人开了口,我几乎要答应了,多亏她找个藉口叫人来打个岔,我才没上了人家的圈套,因此说老实话,我真还舍不得把她嫁出去,因为有些事不足为外人道也,她要是出了阁,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李盆笑道:“甥儿真没想到表妹还是大人的参赞。”

卢方道:“跟你比起来,她是差远了,只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你姨娘是从不管事的,我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倒真有点舍不得嫁出去,因为她再不行,总也是我的女儿。绝不会出卖我,所以有很多事。只有她还能为我分点劳。”

李益笑了一笑,他知道所说分劳的事,必然是不能让外人揷手的事,这位姨丈官做得不小,官声也还可以,但是看他家中的排场,绝不是光靠一份俸禄所能支付的,自然会有些额外的收入。

千里为官只为财,这倒是无可厚非,祗是李益心中又提高了一丝警觉,親可以攀,却不能走得太近,更不能挤进他们这个圈子,因为他们中间有个工部的侍郎,而以他们所能涉及的范围,也以这个部门最为接近。

中书制议,门下审议,而后交尚书省执行,这两个省权高而不实,因为他们不经手。

但是工部跟他们的关系最为密切,禁苑的修建,皇陵的营建,以至河道的疏通,每年耗币亿兆,该如何动用以及轻重先后可否,这两者的权限也最大。至于军国大计,他们只有参议的份,说不上什么话。尚书省下吏兵两部的政事是独立的,刑部上有大理寺。户部度支,另有一个体系。礼部是个闲衙门,他们管得到,却没兴趣多管。

唯一有好处的是工部,三省分立,互有监督,立法本旨很好,但是如果三省协同一致,未尝不是一条生财之道。

工部经办的侍郎是肥缺,但必须养肥那另外两省的人,才能够太太平平地肥。

李益对个中利害很清楚,但是想得更远,树大招风,肥肉是人人想吃的,吃不到眼红的人更多,因此这一部也常出事,而且倒下一个,牵出一堆,所以他别有深意地一笑道:“姨丈,您初任京官。政情不熟,凡事都宜小心,自来工部任上,人事异动最大,风波是非也最多,大人新膺宠命,代天监政,可不要被他们给扯进去了。”

卢方有点讪然地道:“我知道,所以我不轻率作决定。”

卢闰英道:“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希望表哥能调京任职,替爹照应着点。”

李益道:“表妹,我就是为了避嫌才请求外调的,否则我早就当东宫侍读或是东宫舍人去了。”

卢闰英一怔道:“那……王老伯的意思你不会考虑了?”

李益道:“是的,他根本也是顺水人情,我又何必去领这份情呢,依他为靠山,还不如走太子的门路了。”

卢方道:“这也是,可是我倒是的确要你帮忙,而且也免得英儿嫁远,在一起总归有个照应。”

“甥儿也不想一直在外面,而且中书门下两省,权重而事简,因为都不是直接经手,真要甥儿尽力的话,倒不如在尚书省更方便,三足都稳了,才能鼎立不倒。”

卢方道:“好是好,只是不便为你活动,王老不是说过了吗?兵部于老儿正在跟你过不去!”

李益忽而一笑道:“大人对此老观感如何?”

卢方道:“我个人跟他没有恩怨,只是我在节度使任上,层次上是受他节制,内调中书,在属次上似乎他反而要受我节制了,虽然过去他管不到我,现在我管不到他,但是他总是有点不开心。”

“这个人器度很窄。”

“可不是,但是这人很高明,他要攻击一个人,可以先捧上对方一大篇f然后抽冷子来上两手狠的,因为他主掌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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