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有才华,有好出身的漂亮的年轻人,虽然出身于清华世家,家计却并不富有,这一类少年人大多老成持重,但缺少魄力。
李益初来的印象推翻了以前的假设,这个年轻漂亮有才华,而且还很练达,很精明,很果敢,很豪爽大方,很体恤人,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美好得使郑净持难以相信,反而使她有点惶恐了。
这样一个具备有优秀条件的青年人,虽然是肯接受她们母女那种近乎荒诞的条件。但他的目的是什么?
因此她倒是不敢把准备好的话,直接了当地说出来了,她觉得要试探一下,于是她开始技巧地谈天,由寒暄客套开始,慢慢谈到李益的家世。
李益也早就准备好了,他说自己的家庭,父親去世得很早,他是在寡母的教育之下长成的,也是严母的督促下苦赞出来的。同族的大父李揆虽曾任过肃宗皇帝的宰相,族中人也有不少在京师任职,但父親只是员外郎而已,为人清正刚介,无求于親友,郁志而终,对他这个独子寄望甚殷,自己虽然少年得意,及冠而拔,满心想好好地有一番作为,以慰闾中慈母,泉下严尊,但到了长安后,才知道仕途多舛,求一官仍是难如蜀道。
他本就善于言词,这番话尤其说得富于表情,听得郑净持为之唏嘘不已,对这个大孩子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因此当鲍十一娘再度进来时,看见两个人之间融洽的神情,脸上又飘起了一丝羡色,她知道李益是个善于捕捉女人感情的能手,但没想到一向冷漠的郑净持也会这么快就被李益感动了,当郑净持悄悄背脸用袖角拂拭泪痕时,她也很快地向李益眨眨眼,竖起一个大拇指,眨眼或许有挪揄的意味,竖指却是由衷的佩服。
郑净持再度回脸时,她就笑着道:“净持姊,小玉呢,怎么还不出来见见十郎,我把小妮子说成个天上有地下无的绝世佳人,不让他见见,还以为我在吹牛呢。”
李益也忙道:“小侄尚有微物是专诚奉致小姐的,方才跟夫人谈得投机,竟然忘记了,实在失礼得很。”
说着把放置团扇的锦盒从身边取了出来,郑净持以为又是什么贵重的礼物,连忙道:“妾身拜受厚仪,已经愧不致当了,小女实在不敢再受丰赐……”
李益笑道:“夫人言重了,这里面只是小侄一首近作,几笔涂鸦;稍申小侄之诚心而已,请夫人先指教!”
他打开锦盒,取出了那柄题着诗画的团扇,双手奉到郑净持手里,鲍十一娘笑道:“李十郎果然脱俗,一诗一画一扇,用以持赠闺阁;雅得有趣可爱。”
李益道:“从十一娘口中,拜悉玉娘高才,金珠玉璧,君虞不敢用以唐突谪仙,寸寸微忱,或可博玉人一粲。”
未读诗,先看画,但一看到画面,两个女人就怔住了,李益也感到有点诧然,忙问道:“可是词中有不当之处?”
郑净持从失神中惊醒过来,以微带颤声问道:“这画是公子親作?”
李益道:“是的!小侄在课读之余,略习丹青,只是信手涂鸦,未能深入堂奥,想必惹得夫人见笑了!”
郑净持却摇摇头道:“不!太好!传神之至。公子以前见过小女吧!。”
李益道:“没有呀!小侄来长安不过才两个月,虽曾一觐王府。可是夫人早已迁出了。”
鲍十一娘道:“净持姊,你们搬到这里已经有两年了,从来没出去过,外人除了我之外,也没第二个来过,上那儿去见呢?不过这也实在透着奇怪,十郎!这幅画你是什么时候画的?照着什么人的本迹临的?”
李益道:“昨天跟你谈过之后,我想初次上门,总不好意思空手,可是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东西,最后想到玉娘既是才女,自然不能以俗物见渎,而秀才人情非诗即画。当时就连夜草涂了一幅,也没找到什么临本。”
鲍十一娘道:“这画中人难道是你凭空想像出来的?”
李益道:“那倒不是,我在作画时,连想都没想,提起笔来,胡里胡涂就画了出来,事后我还想修饰一下,结果发现几笔写意竟如同是神来之笔,连一点都无法增减,否别就破坏神意了,我平时作画从没有这样快速,也没有这样草率,不过凭心而论,我若刻意求工,画出来的还没有这样自然过,莫非这画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郑净持道:“没有,完全没有,而且太逼肖了,完全是小女的写照,而且比画工画的还像!”
李益也愕然道:“真的吗?那真是太巧了!”
鲍十一娘道:“就因为太巧了,我们才感到惊奇,才问你是从什么地方临来的?”
李益忙道:“我绝没有对照临本,闺阁之容,怎敢胡乱用来作摹呢……”
郑净持道:“小女从未让人写真,因此我相信公子绝非得自临容;而信手一挥。居然如此神似,这是天意使然,看来公子与小女的事,冥冥之中,早有天成了!”
李益也感到十分愕然,没想到会如此巧合,郑净持肃容道:“我自己把这副图容拿进去给小女,然后带她出来与公子见面,十一妹,你陪公子坐一会儿。”
她告罪捧着团扇子,锦盒都忘了带走,可见这件事对她造成的激动。
等地走后,鲍十一娘才悄悄地是到李益身畔,压低了嗓子:“小妖怪,你的把戏真多。还不给我从实招来,你到底是从那儿打听来小玉的形貌的?”
李益肃容道:“十一娘,说良心话,我事前根本不知她长得什么样子,这真的是神来之笔!”
鲍十一娘道:“我不信,那有这么巧法?”
李益轻叹一声道:“你不信我也没法子,你昨天中午才告诉我这件事,你是的时候,已经近黄昏了,就算我有心出去打听,也不可能这么快法,何况小玉母女们很少见客,也没几个人知道,我也无从打听起。”
鲍十一娘相信了,她是个虔信神佛的人,从昨天李益立誓时,那一声疾雷,那一阵劲风,使她已经相信冥冥之中,确是有神明在促成这件事,再加上这幅写容的巧合,也更便她相信姻缘天定这句话了。
沉默很久,她有点落寞,却十分庄严地道:“十郎,我知道你是不信神的,但你不能否认在这桩姻缘中,确有神意在内,良缘天定,你以后要好好地对待小玉!”
在这一刹那间,李益确也有一种庄严神圣的感觉,肃容道:“我会的,我一定矢志相守,绝不有负。”
鲍十一娘轻轻一叹道:“十郎,姻缘天定这四个字在我嘴里说了不知有多少遍,但只有这一次我认识了它的真实性,为了你的事,我昨天就来了,本来我以为已经是十拿九稳了,可是到了这儿,小玉问起你的一切,我把好话说完了,她却给了你一个批评……”
李益忙道:“是什么批评?”
“她说你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一个要人照顾的孩子,而她却要找一个成熟,可以倚靠的男人。”
李益不禁抽了一口气,苦笑道:“我从来也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人,十一娘,必然是你把我形容得太不堪了。”
鲍十一娘轻叹道;“我是为了你,当然尽说你的长处,我说你是个文质彬彬,知书识礼,温柔有礼的世家子弟,这难道不对吗?”
李益道:“这些话也许对了郑夫人的脾胃,只有一个做母親的人才会喜欢这样的男孩子,但是要嫁的不是母親。”
鲍十一娘道:“可是我以前撮合了许多婚事,这些话也都用过多次,从来都没有碰过钉子。”
李益笑了笑:“因为以前你说親的对象都是做父母的人,与这次的情形不同,这次你要说的对象与一般的女孩子不同,你应该把我另一些长处说出来。”
鲍十一娘偏着头道:“十郎!我实在找不出另外的长处了,才,貌,品三者俱全,一个男人的优点不外如此……我这个人做媒虽然灶君上天,尽说好事,但我从来不说瞎话,我不能无中生有,把你没有的长处也说出来。”
李益笑了一笑道:“十一娘,我们认识也很久了,你倒是说说看,我这个人有什么缺点。”
鲍十一娘微微一怔,李益道:“你照实说,把你对我的观察,看法说出来,我绝不会生气的。”
鲍十一娘道:“那我就说了,你很狡猾,懂得利用机会,你有野心,你的性格善变,令人捉摸不定,你善于掩饰自己,城府很深,喜怒哀乐,不形之于色,你也很冷静,很少有真情流露的时候,你善于投机……”
一面说,一面观察李益的表情,奇怪的是李益越听越高兴,到了最后,居然笑了起来道:“对,完全对,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十一娘,真想不到你把我看得这么透澈,在你面前,就像是对着镜子,我简直无法隐藏我自己了。十一娘,你如果把我的这些缺点也说了出来,小玉就不会说我是个孩子,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成人。”
鲍十一娘道:“现在你要我进去告诉她吗?”
李益摇头道:“不必了,我相信她自己已经了解了,因为今天的我,完全不是你说的样子。”
鲍十一娘愕然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李益笑了一笑道:“今天我从佳子的口里问出了很多的事,王妃对她们母女俩嫉恨之深,已经到了愤怒的程度,所以她才要找一个世家子弟作为终身的依托,所以她才不肯作为正室,因为霍王府不许她有个规规矩矩的归宿。绝对不肯让她正式嫁人为婦,尤其是个士人。”
鲍十一娘道:“这个净持姊说过,但我不明白为什么?”
李益笑道:“这道理跟你把你的儿子寄籍在族兄的名下是一样的,士子有了出身时,必须要填三代履历,官稍微大一点,连妻家的履历也要详尽填报,以备吏部天官府查核是否可以受诰封,小玉假如嫁为正室,这履历如何填报,要填她是霍王郡主,霍王府将何以处之?”
鲍十一娘点点头,李益又道:“就是嫁为侧室,霍王府也会反对的,所以她一定要找个有清华门第的世家子,族人繁多,必要时可以跟王府碰一碰,不过本人也要有点魄力,才敢担保。不受王府的胁迫,你把我说成个百无一用,胆小畏事的书生,她当然要反对了。”
鲍十一娘吁了口气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净持姊也是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呢?”
李益笑笑道:“告诉了你实在话,你还敢为她们撮合吗?如果传出是你做的媒,你在长安也混不下去了!”
鲍十一娘脸现惊色道:“我是真心真意为她们母女着想,她们怎么能害我呢?不行,我要找她们理论去。”
李益把她按住道:“十一娘,你别冲动,连我都不怕,你还怕什么呢?”
鲍十一娘道:“我不能跟你比,你有个家族撑腰,我只是一个倡女,我惹不起王府。”
李益一笑道:“王府不能把你怎么样的。”
鲍十一娘道:“可是能叫京兆尹找我的麻烦,驱逐我出境,不让我在长安混下去。”
李益道:“那倒是可能的,不过你也可以收手了。”
鲍十一娘道:“不行,我的儿子还小,要靠我撑下去。”
李益笑一笑:“十一娘,说句老实话,你作成了这件婚事。可以得到多少好处?”
鲍十一娘迟疑了片刻:“净持姊许我二十万钱。”
李益庄容道:“那不算少了,拿着这笔钱,你可以置些田产,勤俭一点,每年至少也有一两万的收入,供你儿子上学是足够的了。”
鲍十一娘道:“怎么够?那小畜牲的花费越来越大!”
李益道:“叫他省一点,我对你的事很关心,自从那次深谈后,我问过太学的学生,也知道你儿子的情形,他的花费实在太大,拚命充阔。”
鲍十一娘道:“我知道,他是为了要人看得起……”
李益道:“连络感情是应该的,但是他离了谱,他除了结伴冶游,还替别人付夜渡资…………”
鲍十一娘低下头来道:“他自己可从不曾夜宿过!”
李益点头道:“这个我也知,我认为他还算有点良心,否则就不能算是个人了。”
鲍十一娘道:“正因为如此,我才甘心为他牺牲。”
李益叹了一口气道:“你错了,正因为你的职业使他感到自卑。他才拼命去巴结别人,如果你规规矩矩地脱离了娼籍,他就用不到去讨好别人了,十一娘,纸包不住火,你这样下去,反而会害了他,孩子大了,渐渐懂事了,趁着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你收手还来得及,如果一旦被人知道你们真正的关系,你才是澈底毁了他!”
鲍十一娘忙问道:“已经有人知道了吗?”
李益道:“不过太学里都只知他道这个小怪物,小呆瓜,现在他才十五岁,人家以为他不解人事,还可以原谅他,再过两年,人家就会怀疑他的行径,进而追究他的动机,那就很难说了,长安市上的人对刺探隐秘是天才,连宫闱里的秘闻都会泄露出来,何况你们这点事呢?”
鲍十一娘低声饮泣,黯然道:“我也知道道不是办法,前天我给他送钱怯,他就求我别再干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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