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钗 - 第二章

作者: 司马紫烟35,292】字 目 录

净持的萧音进入境界,慢慢地,鲍十一娘的琵琶也跟了土来。

于是笛音低迷,萧声幽咽,再加上琵琶琮琮,形成了一阙天衣无缝的合奏,奏出了至善至美的神韵。

一折将歇。再折过后,霍小玉仍然没有开口,李益在第三折的尾音中一收,停止了演奏。

其他两人也被带得停了下来,李益却望着霍小玉,但看她泪流满面。无声抽泣。

郑净持问道:“孩子,你怎么啦?”

霍小玉擦擦眼泪道:“似乎用不着我唱了!”

郑净持默默地体味了一下,才点点头道:“不错,李公子的笛技出神入化,以音谱意,虽然我还没有拜读一字,但差不多已经能体会出一大半的词意了,相信十一妹也差不多,小玉,你唱唱看,看我们是否能跟得上?”

鲍十一娘道:“我可没这么高的悟性!”

李益道:“那么我就再为二位理一遍,第二折开始时,小玉发歌,我相信二位都能捉摸得十之八九。”

他把笛子再起了头,一路在前指引着,在韵尾平仄变调,官商转韵时,他特别加重了指示。

一折过后,再折起,霍小玉幽幽的声音,轻唱起:“忆昔深闺里,烟尘不相识。嫁与长干人,沙头侯风色。五月南风兴,思君下巴陵。八月西风起,想君发扬子。去来悲如何,见少离别多。”

唱到这里,箫音忽止,郑净持已经放下洞箫,轻轻在手上叩着节拍,口中已能跟着霍小玉。慢慢地接下去了。

“湘潭几日到,安梦越风波。昨夜狂风吹,吹折江头树。”

鲍十一娘的琵琶仍在继续,她的眼睛却闭了起来,步着原韵,心中捉摸着已经捕捉到的词意,想像着可能到的词韵,居然也能凑上了;“渺渺暗无边,行人在何处。好乘浮云听,佳期兰渚东。鸳鸯绿扑上,翡翠锦屏中。自怜十五余,颜色桃李红。那作商人婦,愁水复愁风。”

清歌已罢,琵琶声歇,一缕笛音却再拖了几个回音,然后才慢慢地收歇,像是水边的烟火,曳着彩色的光彩,虽然落入水中消失了,那绚烂的印象还在水中浮留。

四个人都没有出声,郑净持才轻轻一叹道:“除了几个地名外,我大致还没接错……”

鲍十一娘也吁了一口气道:“我比净持姊慢了一步,但到了后来,差不多也接上了,十郎,你的诗我拜读过不少,最好的就是这一首了,没有别别扭扭的怪字,没有深奥偏辟的典故,让人一听就明白……”

说完回头一瞧,厅门口站了一排人,李升,秋鸿。连那个耳患重听的老张媽都来了,浣纱原就在厅中,也跟他们在一起,每个人的眼睛都是濕润的,不禁笑道:“十郎!你瞧瞧,你的知音,可不少啊!”

一句话惊醒了李升,他局促不安道:“公子,请恕老奴放肆,老奴本来在外廊站着侍候的,不知不觉地就进来了……”

李益却笑笑道:“没关系,郑夫人是最体恤怜下的,不会见怪你的,你还没见过夫人与小姐吧?快来见见!”

李升屈膝正待跪下去,郑净持连忙一示眼色,桂子与浣纱就把他托住了,郑挣持这才笑道:“不敢当,老人家,你是李公子的奶公,当不起你的重礼的,请坐吧!”

霍小玉親自搬了个绣垫过去,把他按着坐下来道:“老人家,早就该把你请进来,实在太委屈你了。”

说着笑笑又道:“张媽媽,平时跟你讲话,喊破喉咙你都听不见,今天你的耳朵怎么忽然灵起来了?”

张媽张大了眼睛,似乎听不完全,桂子附着她的耳朵,又复述了一遍,她才扭怩地道:“俺也不晓得,俺在厨房里弄鱼,忽然就听见一阵好好听的声音,又是笛子又是琵琶,就好像天上神仙嫁闺女儿,俺的两条腿就不听使唤,胡里胡涂就跑来咧。真是对不起得很。”

她连比带划说,还没讲完,已经把几个人逗得笑弯了腰。桂子推她说:“得了吧!老奶奶,你别呕人了!”

一下子看见了她满手的血腥,吓得大叫起来,老张媽自己也不好意思,忙把两只手缩到背后道:“这是杀鱼的血,瞧你吓成这个样子!”

郑净持皱着眉头,霍小玉过去含笑推着她道:“张媽媽,你快上厨房弄菜去吧!大家都等着吃饭呢!”

李益也笑着从柚子里取出一个封包,到送她的手里,笑着道:“老媽媽!送给你买鞋穿。”

老媽媽伸手要接,可是看见自己两手鱼血,也知道不好意思伸出手,不由怔住了!浣纱连忙替她接了过来,掖在她怀里道:“老奶奶,李公子不会受老年人礼,你也别跪下了,口里谢赏了吧。”

老张媽只有哈哈腰,连声道谢着,完了一句又问道:“刚才那笛子是这位少爷吹的吧,真是好极了!”

浣纱笑道:“老奶奶!你也听得懂?”

老张媽笑道:“俺不懂,可是俺这双背气的耳朵能听得见,就是好的,没想到这位少爷人长得这么俊?又能吹得一口好笛子,真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浣纱笑道:“老奶奶。好极了,也用不着念佛呀。”

老张媽眼睛看着霍小玉道:“俺是为小姐高兴,这位少爷,跟咱们小姐,简直就是天上的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天成的一双……”

这下子把霍小玉臊得满脸通红。浣纱连忙把她推着走了,郑净持一叹道:“真没规矩,倒叫公子见笑了!”

李益忙道:“那里!此正所谓赤子之心,不着半点虚饰。赤诚感人,小侄倒以为她非常可敬。”

鲍十一娘笑道:“十郎,你可值得骄傲,一曲竹笛,连聋子都能听得见,果然是神乎其技,我跟净持姊甘拜下风了,不过一曲哀婉缠绵的长干行,竟被她听成了神仙嫁女儿倒也亏她有这份天才!”

郑净持道:“她根本就不懂音乐,是所谓夏虫不可语冰。对牛怎能弹琴呢?”

鲍十一娘笑道:“看她手舞足蹈的样子,说她不懂音乐,我可不相信,我认为她才是最懂音乐的一个d至少此这些抹泪的高明得多!”

浣纱笑道:“鲍姨!我这就不懂了,难道说我们还不如老张媽么?你倒是说说看!”

鲍十一娘道:“要我说道理,我可说不出。但我说她此你们领受深刻却绝不会错。”

浣纱不服气,又转向李益道:“李公子,你说说看。”

李益一笑道:“十一娘倒也不为无理,乐本乎情,上古之世,未有礼仪,则已先有乐,叩石而歌击杵而舞,皆为发自本性之宣泄,纯真而无伪,后人渐谙昔律,每多矫情之作,然犹存乎于本性,譬如今日之聚,原为兴至而尽欢,虽表乎哀伤之声,而欢忻之情却寓从无形,姑娘是囿于诗中之情,因而泪下,那位老媽媽浑璞天真,以自然之心而闻乐,故唯闻喜悦之声矣。”

鲍十一娘道:“高明!我想到了这个道理,可就是说不出来,究竟是没读书的原故!”

浣纱呶着嘴道:“这么说来,老媽媽才是公子的知音?”

李益一笑道:“姑娘闻歌而泪下,是知我诗中之音,那位老媽媽闻乐而喜,是知乐外之音,都是知音。”

鲍十一娘眨眨眼,笑道:“哀音而有喜兆,是天心见于机征,十郎,小玉,你们的事就算是说定了!”

霍小玉看了李益一眼,低下了头去,李益也讪讪然地不作声,郑净持看看两人道:“李公子如果不嫌小女丑陋,就以弱息托于君子了。”

李益觉得应该有所表示了,肃容一揖,道:“夫人!令媛神仙中人,小侄何幸能蒙青睐而随侍妆台……”

鲍十一娘道:“得了!答应了就是,不必这么文绉绉的闹客套了,净持姊跟我在后面已经商量过了,只要你们双方都同意,就别再耽误了!”

李益又朝郑净持一揖道:“是,小侄回去后当择日親迎,而且就是最近的第一个黄道日。”

鲍十一娘道:“我翻过斗书,今夏犯煞,太岁当道,入秋后,没有一个好日子,明天就立秋了,选日子不如撞日子,今天你来巧了,就是今天吧!”

郑净持轻轻一叹道:“公子,实不相瞒,妾身母女的处境,你冷眼旁親,也很清楚了…………”

李益道:“是的,小侄很清楚,但小侄绝不畏权势,虽斧钺加身上也难套吾志!”

郑净持的声音有点哽咽:“公子清华望族,且为斯文翘楚,王府自不敢过于冒渎,但妾身母女,一门弱息,却难以为恃。时日一久,恐怕就难免挫磨了,所以刚才跟十一妹商量了一下,如果公子不弃,就在小女寝房合卺,使小女事托公子!”

李益觉得很突然道:“小侄一点都没准备。”

郑净持道:“叨承厚赠,就算是纳采之仪,先前已经烦十一妹跟公子言明了,小女之事公子,非求正室,亦不敢妄图居侧,仅求外室而得一荫之庇,于愿已足,所以也不必大事张,就是这里这几个人……”

鲍十一娘道:“十郎,净持姊不愿意使你增加困扰,因此不希望你通知什么親友,敝开来办,她们求于你的,只有一片心而已,你要是答应,就在这儿大家喝杯喜酒,燃上一对龙凤花烛,送你们入洞房,否则就算了,你们来的时候,王府一定知道了,只要你一出门,麻烦就来了。”

几对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等待着李益的答覆,包括霍小玉的那一对在内。李益沉思片刻,虽然觉得太仓促,但也无从考虑了,乃肃容再揖道:“小侄遵命就是,只是太冒渎玉娘了。”

听了这句话,每个人都放心了,霍小玉扶着浣纱的手,低着头退到了后面,郑净持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道:“李公子,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妾身实在是迫不及待了。我只有小玉这个女儿,不把她的终身作个归宿,我实在不放心离开她,可是王府催逼得太急,又不容我多拖下去。”

李益一怔道:“夫人已经离开了王府,还逼什么呢?”

郑净持眼眶一红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从妾身为王府宠幸后,王妃就恨妾入骨,直如眼中之钉,肉中之刺,无时不思拔除以为快。起初只是妒恨而已,等小玉出世后,王爷对她又珍若掌珠,宠爱过于几个正出的郡主,遂变成了仇恨,王爷在世之日,已经饱受猜忌,王爷毙了后,更变本加厉,简直不容我们活下去。”

李益道:“他们要如何对付夫人呢?”

郑净持道:“前两天王府总管王德祥前来通知我,说两天之内,要为我遣嫁给一个盐商为妾。”

李益愕然道:“他们太过份了,这怎么可以呢!”

郑净持黯然道:“可是他们执有我的卖身券契,我没有脱离奴籍,又怎么拗得过他们呢?”

李益道:“夫人难道始终没脱籍吗?”

郑净持道:“王爷在收幸的第二天,就命王德祥当着我的面,焚毁了身契,作为脱籍之征。”

“那夫人已非奴籍,还怕什么呢?”

郑净持叹道:“可是王妃唆使王德祥暗中捣了鬼,在焚券之日,使了偷天换日手法,焚去的只是一纸伪券,正本还留在王妃手中!”

李益叹道:“当时夫人没有親眼过目一下吗?”

郑净持:“我怎么知道人心如此险恶呢,而且王爷也在场,万不想到他会弄鬼的。”

李益道:“那张正券夫人看过了没有?”

郑净持道:“我是九岁那年,由父母作主鬻身入王府的,当时尚不识之无,也不知道正券究竟是什么样子,焚券时,我虽然看过了,但也不能确定是否即为原券,连王爷也不清楚,因为负责购买童婢之事,向由总管经手,王爷从不加过目,所以前天王德祥来一说,虽然我没有看见正券,想来总不会是假的!”

李益道:“也许他们只是骗骗人,正券早就焚掉了。”

郑净持道:“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的父母与中人俱已亡故,即使正券已毁,他们也可以再造一张,随便找几个人捺上手印。”

李益沉思片刻道:“王爷有没有另外再立一张親笔证据给夫人?”

郑净持道:“有的!可是这张字据已经给他们买通我的使女偷去了,因此我手里毫无证据,只有听人摆布了!”

李益道:“夫人当真要听任他们的指令遣嫁吗?”

郑净持苦笑道:“我当然不会答应的,后天就是他逼嫁之期,我们已经作了准备,后天一早,我就到建业寺去剃度落发礼佛,那是天后则天皇为尼之所,也是宫中后妃礼佛御寺,我以为故主守节之名,他们就奈何我不得了!”

李益道:“这不太好吧。”

郑净持道:“唯有这个办法可以保全小玉与这片宅邸,否则他们仍然不会放过小玉的,我的问题虽然可以解决,但落发之后,就要住寺到里去了,小玉一个人在这儿,更无法应付他们层出不穷的陷害,所以找才急急地要为你们合卺。既有人照顾她,这所别业是王爷在世时过户在我名下的,只要我不被他们逼去改嫁,他们就夺不得。”

李益沉思了一下后才道:“王爷生前的手迹,夫人这儿还有没有?”

郑净持道:“有的,那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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