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将就看先弄个官儿做做,很可能一辈子也没有出头的日子,进士及第而终身的人多得很,所以我也打算守定而动,宁缺而毋滥。”
鲍十一娘笑道:“做官的路子你比我熟,我出不了主意,但是理财的路子我却比你精,假如一时没有好路子等着的话,你在长安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总得找个生财之道。”
李益道:“那还有甚么生财之道,这一领衣冠,除了放选之外,把我的生计全给弄断了,连学学允明的样子弄个学馆教教都不可能。”
鲍十一娘笑道:“那当然不必,从来也没有现任进士去教馆的,所以俗语才说有状元徒弟,没有状元师傅,但你们手头掌握了那笔钱不用,未免也太可惜了。”
李益道:“怎么个用法呢?”
鲍十一娘道:“靠得住的,在附近置下几项地,放给佃户去种,按年收租。将就着也能应付你们的开销了。”
李益道:“那不行,现官置产有限制的,除了在家乡,不得在别处置有私产,那是干律的,何况我的钱随时要用,万一到时拿不出来,反倒误了事。”
鲍十一娘道:“这条路子进不通,还有别的方法,你们可以做点生意。李升靠得住,你不妨看准了长安的所缺的货品,让李升到产地去批了来,赶时令批出去,可以一本而万利,这条路以前还有点风险,因为天下不太平,盗贼丛生,弄得不好,不仅血本无归,而且还得赔上一两条性命,现在路上很太平,倒是妥稳多了。”
李益眼睛一亮道:“这倒是条可行的路,只要时间不太久,倒是不妨一试,但贩些甚么好呢?”
鲍十一娘笑道:“甚么都好,如果要求重利自然是跑远一点,像宣纸,苏缎,湘绣,徽笔,在原地跟长安的价格,都差上好几倍。但你要求近的就只有做小的,我就说不上了,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这儿离长安不过四十里,物价就差上一大截,长安一文钱三个三雞子儿,在这儿却可以买上十来个,只要肯动脑筋,没有不嫌的?”
霍小玉忙道:“那我们就贩雞蛋好了。”
李益笑笑道:“十一娘只是举个例子,可不是指定了这一项,这儿雞蛋所以便宜,是因为供多需少,如果你大批一搜购,立刻就会涨价的。再说这一个地方,最多也不过两三千只雞,把所有的蛋都买了来,雇船装运,扣除装运,扣除破损,整批卖给蛋行,可没有那个价钱,除非我们全家出动,挑了担子去满城叫卖,否则赚的钱,只够付运费了。”
鲍十一娘笑道:“十郎,看不出你生意眼也是挺精心的,刚才我只是随便举个例子,可不是就要你们干这一行,如果卖雞蛋能有好处,我早就干了,还轮到来告诉你们。”
李益道:“贩卖雞蛋不是没好处,只是我们起步太晚,早有人捷足先登了,有些生意人早已走通了各大宅院的路子,每户所需。每天都不上百个,他们四下到乡里收了来,按时送到各家去,一个月成半个月结一次账,虽然过几层回扣。仍然有利可图,菜疏鱼肉。莫不如此,只是这一行也不好干,第一要有固定的客户,第二要有固定而靠得住的来源,第三要跟各大院的管家搭上路子,这些条件我们都不够。”
鲍十一娘道:“十郎,你的世情熟得很呀。”
李益笑道:“世事洞明皆学问,在家乡就有专做这些生意的掮客,我还会不清楚吗?”
鲍十一娘道:“如果你能打开路子,我在这儿负责收购,供应绝没问题,雞鸭鱼肉,时蔬菜果,只要把那些大宅院包个十几户下来,那营利就可观了。”
李益笑道:“十一娘,你才回来半个月,怎么眼光都变了,眼睛里只看得到钱。”
鲍十一娘道:“将劳力而图利。这也没甚么不对呀,以你在长安的交游。难道连这个门路都没有吗?那些管家们的好处我们照给,甚至比别人给的更多……”
李益道:“当然可以做,如果我拉得下脸,把长安城各豪门大宅的生意都揽下来都行,只苦在我不能这么做。”
霍小玉也笑道:“鲍姨,这倒是的确不能,十郎交游虽广,都是斯文之交,总不能投刺登门,寒暄过后,向主人说是来卖菜的,虽然生意必可成交,但李十郎不就变成李菜郎了!”
鲍十一娘也不禁嗒然若失,讪然地道:“我没有想到这一层,可见乡下是待不得,一住就把人给住鄙了,如果我在长安,绝对想不出逗个混账的主意来。”
这是句自嘲的话,但也有一份自卑的落寞,她意识到自己究竟不是个上流圈子里的人,尽管在长安市上是个闻人,穿户入室,在闺阁贵婦间来往,始终不是她们那一类的人,因为自己始终没建立起身份的尊严,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面子。
李益似乎知道她的感触,笑笑道:“商贾非不可为,只是要看准行情,十一娘这个启示很宝贵,回去后我会动动脑筋,假如我到好路子,李升一个人办不了的,还要请贤伉俪搭上一份,庄稼的事,有个人管着就行了。”
鲍十一娘忙道:“你看准的事一定不会错,我们老耿跑跑腿是靠得住的。”
李益笑道:“等我看准了再说,而且真要做起来,光靠李升跟耿老哥还不行,必须还得你親自出马,他们都不是生意人,出去批货是没问题的,回到长安去销货,没有你这个精明的人,就恐怕难以胜任。”
鲍十一娘笑道:“跑远了我丢不下那个畜生,到长安去谈谈生意倒是没问题,十郎,你可靠得多经点心,老实说,守着这个家,我也有点腻了,一向动惯了的,闲下来真不是滋味,尤其是一个钱半个钱,精打细算,我也不习惯,在长安我一个人的花销,比现在一家子还多呢。”
李益微笑道:“鲍娘子又静极思动了。”
鲍十一娘轻叹道:“没法子,蟋蟀儿本来不是养在笼里,硬拿个竹笼把它圈住,叫起来都不是味道,你们听听这窗外的虫声,跟长安竹笼里的蟋蟀儿一比,就知道我的心情了。”
时当夏夜,虫鸣如奏,抑扬有致,充满了自然之致。如发天籁,那是他们从没有听见过的。
经鲍十一娘一提,李益与霍小玉侧耳静听,进入了从所未有的宁静境界。
鲍十一娘悄悄地退出,为他们掩上了门。两人犹未知觉,良久之后,烛火轻爆,那轻微的声响才把他们惊醒过来,李益轻轻地叹道:“虫声已有秋意,快交秋了吧?”
霍小玉道:“是的!再过三天就立秋了。”
李益道:“我该开始忙了。”
回到长安以后,李益首先去拜会殷天官,这位父执辈的答覆却是,今年没有合适的官缺了,只有留待明年。
李益怏怏地出来,心中是有点愠然,但他并不沮丧,今年史选失意,却得到了一个经验。明年他就有绝对的把握,何况他与霍小玉恋情正热,日子也还过得去,不如好好享受这一年的时光。
回到了家里,他的脸色还是很轻松,霍小玉迎着他笑道:“十郎,你带了好消息回来了?”
李益笑笑道:“不错!是个很好的消息。”
霍小玉连忙问道:“放了那里?”
李益道:“长安!而且官居极品。”
霍小玉微微一怔道:“到底是什么官呀?”
李益道:“逍遥侯。”
霍小玉念了两遍,不禁蹙眉道:“怎么可能呢,你不过是个新科走士,又无寸功,怎么可能封侯呢?”
李益笑道:“这个侯可大了,不必五更侍朝,无须袍笏登班,与来吟风弄月,闲下斗蟀试骑!”
霍小玉道:“那有这么好的差事?”
李益道:“怎么没有,只是没有薪俸而已。”
霍小玉才恍然道:“原来你没有选上!”
李益笑笑道:“话不能这么说,殷天官给我留了五个缺,但没有一个我想干的,乾脆再等一年,自己弄个逍遥侯干干了!”
霍小玉看看他的脸色道:“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李益笑道:“当时有点不舒服,殷老儿礼也收了,情也领了,却给了我那些缺来搪塞,但是往深下一谈,才知道咎不在他,是我自己的门路不熟,优缺早就被人捷足先登,如今追侮已迟,难过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把详细的情形说了一遍,最后才道:“人家早在两三个月前就开始活动了,预先打通了胥史的关节;走通门路,到现在才发表而已。”
霍小玉歉然地道:“都是我累了你了,如果不是为了我的事,你早开始去打听一下,也就不会忽略了。”
李益道:“不能怪你,是我自己没留心,也太看重上面的关系,忽略了那些文案书办了;殷老儿还算够意思,把实情全部告诉了我,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内情,拚命在别处花冤枉钱呢!”
霍小玉轻叹道:“我其实也有个预感,知道你今年可能不太如意,晨起我卜字求问,结果上得一个月字,说是逢朔晦,逢望光明,今天是八月初三,新月如眉,看看释语是『有而不足』,想来希望不大!”
李益大笑道:“真有这回事,那我倒要试试看。”
霍小玉捧出一个圆竹筒,里面是一大棒象牙签牌。道:“那你就试试,这玩意儿是诚心则灵,还俱有点意思。”
李益闭上眼睛,抽出了一支,看看签上写的是个『烟』字,底下的释注却是:“望之在焉,扪之无物!”
他把签条一丢笑道:“有道理,有道理,天命如此,我认了,早知道这样,连今天这笔礼都可以省下了。”
霍小玉道:“那倒不然,至少你铺了一条路,不求今年求明年。”
浣纱在旁边看得好玩,笑着道:“我也来求一支。”
李益道:“你求什么?”
浣纱道:“我求出来再说。”
她倒是很诚心地闭上眼晴,默祷后才抽出一支,上面是一个“只”字,底下的释语却是:“有偶为匹。”
霍小玉道:“丫头!你到底问什么?”
浣纱道:“我是问姑爷跟小姐的将来。”
霍小玉的脸色不禁一暗,因为字义很明显,单只不成双,李益知道她心中作何想法,乃笑道:“浣纱,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呢?”
浣纱道:“我是侍候小姐定了,小姐的终身有了着落,我也有了着落。”
李益笑道:“那你算求对了,只字拆开为佳又,佳者鹰也,又者,重也,一箭双雕,不正好是小玉跟你吗?”
浣纱低下头来道:“奴才怎么敢跟小姐相提并论!”
霍小玉心中虽然不高兴,但见到李益选官失意,不敢再把愁虑放在脸上,强颜为笑道:“浣纱!你别这么说,咱们情同手足,又同样侍候爷,还有什么主婢之分?”
李益笑笑道:“说的是啊!我今年的官没选上,也不是什么老爷,你就别这么拘泥了。”
浣纱仍是恭敬地道:“那是爷跟小姐的抬举,但奴婢却不敢冒渎,这上下之分仍是要讲究的。”
李益无可奈何地一叹道:“你这个人就是太拘泥。”
浣纱道:“不是奴婢拘泥,李升说过,爷的家里一向是规矩森严,奴婢怕养成了习惯,将来到了爷的家里,会受到老夫人的责骂,还是现在多拘束一点的好。”
霍小玉眼眶不禁一红,声音微带哽咽道:“傻丫头,连我的身份都还没着落,你想得那么远去干吗?”
李益道:“小玉!你这是怎么说?”
霍小玉擦擦眼睛道:“对不起!十郎!我们早先说好的,我只是一时信口说了出来,绝没有别的意思。”
李益一叹道:“小玉!家里的情形你很清楚,如果你一定要名份,我可以立刻送你回家里去,但那又何苦呢?你去吃苦受罪,我却要留在长安等候机会,连个聚首的机会都没有。今年选不上官我倒并不难过,因为我们又可以逍遥自在地过一年,浮生若梦,岁月不居,等我放定了差事。恐怕没有这么轻松了。”
浣纱见自己一句话引出了一场小风波,吓得不敢多说,悄悄地离开了。霍小玉想想自己也不觉歉然,李益的家规极严,不告而娶是绝对不通的,只要李益没丢下自己,就是最美满的事了,何必又去自寻烦恼呢?
因以转颜一笑道:“既然还有一年好逍遥,我们也不妨计议一下,怎么样过这一年?”
李益笑道:“没什么可计议的,还是照常过。”
霍小玉道:“不!不能那样子,我计点了一下,手头的存钱已不到二十万,假如这样下去,到了明年,恐怕连你活动的费用都没着落了。”
李益不蔡一怔道:“怎么只剩这么点了?”
霍小玉道:“娘走的时候给了我四十万,前一阵子打点花费用掉了将近十万,还有十万我还了你族兄。”
李益忙道:“那是我借的债,怎么要你来还?”
霍小玉道:“这笔钱是为了我才借的,不能老欠着,还是还了的好,如果叫人家一封信告到你母親那儿,说你为了金屋藏嬌而举债,恐怕连我们聚首都不可能了。”
李益道:“怎么会呢?我人在长安,他就是要讨债,也应该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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