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礼貌性地回敬了几句问候的话。起居室里生着火。通向饭厅的门关着。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好像是在遮挡那并不存在的阳光。那块已经很旧的地毯旁边,有一盏暗淡的灯亮着。
“怎么样,鲍恩太太,你还好吧?”他一边烤火取暖,一边用装出来的热情问道。
“很不错了。谢谢。人应该知足。但我丈夫的死的确是个晴天霹震。”
“当然,我能理解。还好,我看你的生活环境还是挺舒服的。”
“就是他的死法,”鲍恩太太说,“不太能让人接受。他一向责备那些轻生的人们。我无论如何无法让自己相信,他会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来。”
“是啊。不过你也不用太沉湎于此了,鲍恩太太,他肯定是生病了。”
她摇了摇头,“他是心碎了,詹金斯先生。他把他的全部身心都倾注在这项事业中了。而它又失去得太突然了。他觉得自己被出卖了。”
“这种事在商场上实属平常,”詹金斯平静地说,“一个环节上出了错。不是你丈夫的责任。它就那么发生了。”
鲍恩太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壁炉前拨了拨火,“以我所处的位置,我从这件事情中学到不少东西,詹金斯先生。从保罗死前对我讲的一些情况看,我知道它并非‘就那么发生了’。公司陷入困境属实,但他是被誘骗到某种境地的,走到那一步,他只能以实价的一小部分售出自己的心血结晶。”她的脸发红,是火烤的还是情绪激动使然,詹金斯无法分辨。鲍恩太太转过身来面对他,“你必须承认你大获其利。”
他安抚地微微一笑,“生意就是生意,鲍恩太太。你大可不必把这看成是个人恩怨。说了归齐,你不是也有东北公司的股票么。分红时你也会有相应的红利的。”
“很少的一点儿,我得说。越来越入不敷出。”
他试图转变一下话题,“这样的天气真是太糟糕了。我本想参观一下你的花园的。我知道你有一个非常值得骄傲的漂亮花园。”
“不错,是有一个。等天晴后我一定带你去看看。不幸的是有鼹鼠刨花根儿。我的园丁和我想用捕鼠夹子逮它们,但是,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鼹鼠?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他治鼹鼠的方法是在花园的地里理上空瓶子,让瓶口朝上。据他说,风会让瓶口发出声响,鼹鼠听到后就会往里钻。”
“园丁说,要彻底消灭它们,只有一个办法,”鲍恩太太说,“那就是毒死它们。听上去很可怕,对吧?我不喜欢杀死动物。但为了保住我的花园,我必须这样做。星期天他就已经把葯买回来了,现在就放在储藏室里。”
“原来如此。”
“地干到一定程度后,园丁就准备用葯了。同时,瓶子的方法也可以用。不管我怎么看,这种方法给我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她用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拍了拍自己的面颊,“噢,我这个主人真差劲。我应该给你倒杯茶来。”
“那真是太好了。”他说。
“草葯泡的茶,”她说,“我想你一家会喜欢的。这种茶并不酽,只是有点苦,但有些人还特别喜欢这种味道。”
“我想一定不错。”
在等她从厨房回来的这会儿工夫里,詹金斯心里有点儿奇怪,她为什么没有问起他对这所房子的观感。也许她以为她的贫穷已经唤起了他的同情心。他看看表,已经三点了。他得找个借口尽快结束这次拜访。但是,走之前还得问问萨姆·考德雷的情况。
他正琢磨呆会儿该怎么提问,鲍恩太太推着一辆轮车进来了,上面除了茶壶、茶杯,还有装饰着大理石花纹的蛋糕和饼干之类的食品。詹金斯发出一声惊叹:“让我来帮你。”他说。
“日子好过时我们还有个帮佣,”他们都坐下后,鲍恩太太说,可自从生意失败——算了,人总得活下去。我总是禁不住要回想以前,我和鲍恩先生是多么满足和幸福,都以为会有一个美满的晚年。我从没想到会孤独一人,勉强维生。”
詹金斯清了清喉咙,那里有个饼干渣不上不下的.“我正在想,鲍恩太太。我和鲍恩先生共同做出的安排是想让你过得好。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或要求,请让我知道。没有必要征求其他人的意见。有些年轻律师很缺乏经验。”
她微微一笑,“我已经有一位律师了,”她说.“考德雷先生给了我所需要的所有帮助,我认为他需要跟你讨论一些事儿。”
他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安,“如果是公司事务.那随时可以安排,没有问题。不过,据我所知,一切都很正常,我向你保证。”
“法律条文我是不懂,詹金斯先生,但我知道,如果我能证明我丈夫是在某种程度上受到胁迫的,那么,法院一定会宣布协议无效。”
“胁迫?”詹金斯发现,食物一下子变得难以下咽了,“哪儿有这样的事。每个细节都过了目。他的决定,都是在他完全自主的情况下做出的。我想你是受了什么人的鼓惑。打那样的主意可没什么好结果。”
她看上去有些担心,“萨姆·考德雷是个聪明的年轻人。”
“打官司只会带来令人不快的经历,鲍恩太太。我想你是不会喜欢那种感觉的。”
“我一向认为一定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詹金斯又呷了一口茶,这时,他似乎略有所悟。更好的办法?她到底什么意思?
“诉讼耗时伤神,”她说着,也呷了一口自己杯里的茶,“鲍恩先生说过,如果你想解决什么不愉快的事,那就尽量采用快捷省力的方式。这话让我感触颇深。”她微微一笑,又补上一句,“你喜欢我的茶吗?”
“很好,真的很好。”他真的迷惑了。她是在暗示什么吗?
“有一次,”鲍恩太太接着说,“我们家的那条老狗罗尔夫病得很厉害。显然它是必死无疑了。鲍恩先生很喜欢罗尔夫,但他并没有犹豫。”
“他做了什么?”
“他喂了它一些毒葯,”鲍恩太太说,“我想,是五价砷。”
詹金斯的头不易觉察地点了一下,“我真得走了,”他说,“风好像越来越猛了。”
“在我的花园里,风总是起破坏作用,”鲍恩太太说,“蹂躏花瓣,摧折枝桠。今夏,鼹鼠又闹得凶。园丁已向我保证,它们再没有几天闹头儿了。五价砷的毒性很强,葯力也来得突然。”
在随之而来的短暂冷场中,他听到了壁钟的滴答声。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五价砷的话题里了。他喝干了杯中的最后一口茶。
“我估计我丈夫死时,用的时间长些,”鲍思太太说,“我想,他死的时候就没有什么痛苦。但如果是被毒死的话,那可就要受点儿罪了。我希望没有扫你的兴吧,我这里起劲儿地谈毒葯。”她把自己的茶杯放下。“现在我就跟你说说除了我就没什么人知道的事儿。这和鲍恩先生保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有关。他……”她站了起来,“怎么啦,詹金斯先生。有什么不对吗?你病了?”
詹金斯的确是刚刚发现不对,一个可怕的想法。直到这一刻,他那机关算尽的头脑才反应过来:茶的怪味儿和储藏室里的五价砷。她不会那么干吧!
她那么干了!她早已精心计划好了。
他的手猛地卡住了自己的脖颈。他想站起来,可刚一离座,就又坐了回去,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呜呜声。他想说话,但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却是惨叫。
“你准是气管里进去饼干渣儿了,”鲍恩太太冷静地说,“做个深呼吸,尽量放松。”
“五……五价砷!”他是在叫喊,但听上去却像耳语,“救命啊!”
但是,鲍恩太太显然没听见。
“就像我已经说过的那样.鲍恩先生没上过什么学。他是个战争孤儿,不得不很小就出去挣生活。”
詹金斯根本就没听到她说什么。他感到胃里一阵灼痛。昏暗的灯光在他眼里变得更暗。他恐惧到了极点。她怎么还能坐在那里,平静地说话,品味着复仇的喜悦,等待着他的死亡?她肯定是疯了。用尽全身身的力气,他站了起来。“鲍恩太太,求求你,”他用微弱的声音叫道,“快给医生打个电话!叫救护车!我必须马上去医院,不然就太迟了!”
“太迟了?詹金斯先生?”她嘴角上现出一丝嘲笑,“当可怜的鲍恩先生在发动着的车里躺下时,那才真是太迟了。”
“那不是我的错,他是自杀的!”
“你承不承认你不恰当地利用了他?你要不要坦白你骗了他并且占了他疏忽失察的便宜?”
“好吧,是的,是的!如果你对此不满,我可以……可以补偿你!我可以把我所有东南公司的股票都给你!就是不要再耽误时间了。快救救我!”
她慢慢地站起来,很慢。凑到他跟前,俯视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怜悯之意。“警察发现的那份遗书,是你写的。你模仿了他的笔迹,还有他的签名。然后,你杀死了他。”
“不!”可是,现在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是的!我用铁家伙把他击倒。我……我不得不这么做。他怀疑我,还威胁我。行了吧,我一切都坦白,只求你救救我!”。
她没有证人。他可以事后再加以否认……如果他还能活下来的话。
“站起来吧,詹金斯先生。你这样子多蠢啊。你的茶里我什么都没放。你并没有中毒。”
“什么?”他试探着站了起来,那压倒一切的恐惧随即被愤怒所取代。他这是被人耍了,“你戏弄我,”他咆哮着,“我可是什么也没承认……没有!我说过的话可以全推翻。根本没人会相信你。就是相信了也没证据!”
“他的签名,詹金斯先生,那是他能读能写的惟一几个字。他从来没上过学。”
他盯着她看,“不可能。那他怎么经营生意呢?”
“我帮他。我也曾试图警告他,不要接受你的建议,可他不听,当警察把那份遗书交给我时,我就知道他是被谋杀的了。我没有告诉过别人他是文盲。我起过誓要替他保守这个秘密。而你是唯一能从他的死亡中捞取好处的人。”
他这会儿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慌了。又开始算计起来。他到这里来没人看见。他朝她跨出了一步。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掐住她那皮包骨头的脖子。
“我根本不在乎他识不识字。我们相爱。这你不会理解的,詹金斯先生,因为你除了自己从来没爱过任何人。”
他又朝她跟前跨出一步。
通往饭厅的门猛然打开时,他差一点儿没晕倒在地。萨姆·考德雷和贝内特警长闪身出来,径直走到他的跟前。好一会儿,四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都在倾听雨打窗扉、风扫屋檐的声音。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