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闪发亮着。这个人双手勾在背后,脖子略歪地正在端详这块长满青苔的岩石。
铃村觉得这个姿势非常庄严好看,于是不知不觉地走上前去喊了一声:
“青柳老先生!”
雕像一般直立着的青柳传次郎这时抬眼望了一下铃村。
“青柳老先生,您在这里干什么呢?”
老人没有回答铃村的问话,往前走近这块巨岩。
“你……”他仍然注视着岩石,头也不回地问道,“你知道这块岩石的由来吗?”
铃村走上石阶,站到老人的旁边。岩石上的青苔正在阳光下闪烁发亮。这块岩石虽然美丽,但,只不过是一块岩石。
“这块岩石……”老人这才缓缓开口说,“它的名字叫做兜岩(“兜”乃古代武士所武之头盔)。”
“兜岩……”
“是啊。”老人点头说,“八幡太郎义家(日本平安时代后期之武将)在前九年之役司当然无法待下去,中要东征时,曾经将自己的头盔挂在这块岩石上祈愿过胜利。这就是这个地方之所以叫做兜町的由来。”
“哦,这个地方原来是有这么个由来的?”
这是第一次听到,铃村以肃然起敬的眼光重新望了这块岩石。说不定这是后来的人杜撰的故事,但蛮有意思,有机会就在记事里提一提吧……
[续无底运河上一小节]——铃村心想。
“哦,对了,”铃村这才想起参田要他转告的话,“山正证券公司的参田先生在找您哪。”
“参田在找我?”老人这才把视线移过来问道,“原来你是认识参田的?”
“是的,我和他是高中时代的同学。可是,刚才见到时,他是站在万福证券公司的门口的,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站在那样的地方。”
“你不知道吗?他早已不在山正证券公司干了。”
原来如此。铃村心想。难怪他露着一副深沉的表情。
可是,参田为什么离开山正证券公司呢?侵占公款这码子事儿相当流行,莫非他也来过这一套了?
青柳老人似乎察觉到铃村心里在想什么,于是说了一句:“他和柿泽吵架,当然要离开山正证券公司。”
青柳老人由参田嘴里直接听到这件事情是在六个月前。
这一天,老人家走进万福证券公司时,正散坐在那里的一些市老手们全都移过目光来向他示意。青柳老人点点头,瞟一眼墙壁上的市行情后准备坐到自己经常坐的沙发时,顿了一下。原来这个位置已经被人占着了。
这是店里的来客用沙发,照理说谁坐哪里都可以,然而,这家万福证券公司向来绝少有一般投资人或主妇们来,来这里的尽是一些老面孔。因此,每一个人坐的位置几乎都固定,而其中角落上的沙发一向是由青柳坐的。所以,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这个人可以说是破坏了这一票人的规定。
万福证券公司的营业员有些为难地看着老人家和这个人。青柳老人却显得不以为然的样子。他悠然坐到这个不起身让座的男子身边。
“请恕我无礼。”
这人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就微微鞠了个躬。他又说自己名叫参田,希望以后多多指教——看样子,他好像知道老人家的身份。他之所以占住这个座位,为的是要找搭讪的机会。
数日后,老人家从正在这家证券公司的大厅里摆着龙门阵的一名老手嘴里听到有关参田的事情。
“听说这个家伙过去是山正证券公司一名非常能干的业务员。后来因为揍了业务部长柿泽就离开山正证券公司了。”
“揍柿泽?他怎么可以这样呢?”
“这一点我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发生了忍无可忍的事情。总之,这么个有骨气的男子,在这个年头算是很稀有的吧?”
后来老人家直接向参田问起这件事情时,参田咬着角说:
“其实,这件事情的起因非常无聊。我用打字电报向地方分公司发出买卖指令时,我打的明明是卖出三万,不晓得怎么搞的,分公司接到的指令是卖出八万。据说打字电报机发生这种错误的机率是二十五万之一,而部长却说是我的错失,对着我咆哮不已,我一时火大就递出辞呈不干了。”
“这对你说来是飞来横祸?”
“是的。”
“你揍过柿泽,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山正证券公司的柿泽在票界可以说是一位相当出名的人物。山正原本只是一家默默无闻的小证券公司,之所以后来发迹到四大证券公司之一,据说完全是由于柿泽发挥手腕的结果。炒热发行第二类票的小公司的票而使之升级为发行第一类票的公司,以及担任即将倒闭的公司的票经纪商,使它成功地重建——柿泽连连几次的优异表现着实令人惊叹不已。揍柿泽这样的人在山正证券公司当然待不下去,而青柳老人的所见却与人略有不同。
“你为什么要这样干呢?”
“这……”
参田支吾着说不出话来。他好像对这样的质问很惊讶。
“应该可以说出于赌气吧?山正也不是惟一的证券公司,我可以干的地方多着哪。”
“说的也是。不过,在市这个世界里,暴力毫无意义,你应该认识这一点才对。”
参田咬了咬嘴。他好像有些不服气,不过也在极力压抑着自己。
青柳老人之所以对这年轻人产生兴趣,除了看到他这时的乖顺神态之外,主要是由于后来发生的事情。
发行第二类票的公司当中有一家叫做“日升电气”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技术相当优秀,只是因为经营散漫,市面上流传着即将倒闭的消息,原本一百元前后的价已经跌落到票面额以下了。投资大众多半也认为这家公司势难躲过倒闭厄运,于是纷纷把手中持有的票大量抛出。一旦倒闭后,这些票连十元、五元都不值,人人急着抛售是当然的。而参田采取的却是毅然收购的攻势。
“这个家伙是不是发疯了?”
市老手们莫不讥笑这年轻人不知死活的作为。
然而,回升电气的价跌落到四十一元后,有了回升的迹象。最后在山正证券公司的斡旋之下,巨大产业m电机公司将它纳入自己的旗下,并且做为资金上的后盾时,价一下子就回复到八十元。
数日后,万福证券公司新上任的营业课长为了向以这家公司为据点的一票老手们表示敬意,请这些人上了一次馆子。宴席上,一名叫做藤代的资格较老的老手带着酸溜溜的语气挖苦起参田来:
“你只是交好运而已,不是了不起。别以为搞票这么容易,像你这样的,我们没有看在眼里呢。”
在场所有其余的人都为藤代这般挑衅的言辞感到紧张。听说参田是个不好惹的年轻人,这样不是会引起一场火爆场面吗?
“我知道我只是运气好而已。以前的一位同事告诉我说柿泽到日升电气的工厂去视察过,所以我孤注一掷地押了这个宝,结果还好被我押中——这是事情的内幕,我只是走运而已。”
没想到参田表示的是如此谦顺的态度。
走出馆子后,青柳老人对参田说:
“我们再到一个地方喝喝酒,怎么样?”
参田喜出望外地说:
“我有这个荣幸奉陪吗?”
“我希望你跟我一道来。”
老人家带着参田到神田一家他时常光顾的酒吧。他和这家酒吧的老板娘春代已有十年以上的交情。
这一天,两人喝了一点酒就走了。青柳老人后来听说参田以后也常一个人到这里来喝酒,他就问春代:
“他是来泡哪个姑娘呢?”
“他好像不是为了泡姑娘而来的。倒是由加对他颇有好感,可是,参田先生却不为所动,看不出来他是个柳下惠哩。”
“哦?我以为他在这方面相当有一套呢。”
“真的,他是个老实人。”
“因为知道我常来这里,所以假装老实,我想大概是这样吧?”
“现在的年轻人谁会想这么多呢?况且由加更是有一套,不为她所……
[续无底运河上一小节]动,这样的男人我敢说是绝无仅有的。”
“说的也是。”
老人家也知道这的确是事实。
m电机公司会不会为日升电机的起死回生出力,这个可能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在这种情形之下反而买进票,这需要很大的勇气。说起勇气,搞票的“独行侠”式老手们不是没有,但这些人最大的毛病是赚到大钱后立刻沉迷于酒之中,挥金如土,到头来连本都失掉了。
这个年轻人很有原则,一定有前途。青柳老人心想。
之后,老人家对参田有所青睐,也给予多方照顾了。
“那我走了。”看老人家沉默着没有回答,铃村就离开这所神社。
“谢谢你带话过来。”
青柳老人对着铃村的背影说了之后,又面对兜岩了。
每月初一和十五来到这所神社膜拜已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有人问他“是不是信这位神”,他一定会含笑不答。别人心里如何想,对于这一点他全然不在乎。
兜岩表面的青苔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老人家默然凝视着这一片光辉。霎时,兜岩的表面由于一时的光线反射,让他觉得眼花缘乱。
市会起一阵大震荡。青柳老人心想。去年的7月到今年的元月间,洋溢在这块巨岩表面的是一片盎然绿意。而这段期间的市行情一直在走俏。市行情怎么会和兜岩上的翠绿有关系?——人们对他这样的分析一定会嗤之以鼻,以常识来说,这的确是一种迷信。
人家问起是不是信这位神时,他会笑而不答,这并不是他怕因此被讪笑。说穿了,这是青柳传次郎从不向人透露的天大的机密!他是借对兜岩的观察来做为自己对票战术上的指针的。
月初来看时,兜岩上的翠绿和今天同样没有光泽,看到的是一片的光乱反射。而今天这种情形更加厉害。后半月的市行情一定会有一阵震荡才对。至于哪些票会起落,这一点,兜岩当然不会给予任何启示。能不能分辨这是哪些票,这才是胜负的关键。
再行膜拜一次后,青柳老人才从神社里走出来。走过叫唤声不绝于耳的交易所旁边后,他来到万福证券公司。
坐到惯常坐的位置,视线自然而然地射向墙壁上的黑板。人们好像都在抢购热门的样子,平和不动产公司的价已经涨高五六元了。正在默然浏览黑板时,有人走到他的背后来低声说道:
“我有事情想报告。”
站到后面的人原来是参田。
这个女人死在西式浴室的浴缸里。
长长的头发浸泡在些许黝黑渣子漂浮着的浴缸里。鉴识课人员竖起马梯,正在拍着照片。
森下刑事从死者的前移开视线,视环一下浴室。浴室里的一边有马桶,浴缸则在相对的一边。洗面台和镜子在中央部分的墙壁前,镜子前摆有一些化妆品和电刮胡刀。
他的搭档新川刑事进来说已把公寓管理员带来,于是森下走出浴室。头顶略秃的管理员探头想看浴室内部的情形,森下却推着他来到房间后在沙发上坐下。
“濑户小真的死了?”管理员频频回头说,“昨天还活得好好的嘛。”
“死者的名字叫什么?”
“名字叫做濑户英子,我记得她说过今年25岁。她是银座一家叫做‘红’的酒吧的女招待。她到这幢公寓住了才半年左右,而对找她的形形的男人可以说应接不暇。”
这管理员好像很爱说话,这时一边以遗憾的表情瞟一眼正在进行摄影工作的浴室,一边打开话匣子说:
“或许这就是现代年轻人的生活状态吧,在我看是荒唐的事情,这些人都做得出来。有一次,她还带了一位来日本拍外景的法影星回来呢。来这里找她的男人可多了。可是,再怎么样一个美人儿,一旦翘辫子后,还不是一切归于泡沫吗?”
“再怎么样一个美人儿,死后还是一切归于泡沫——你认为这样吗?”
“那当然,这还用得着说吗?生前,她的声音非常富有磁,肌肤更是美丽极了——才25岁就一命归,您不觉得太可惜吗?这个年龄的她不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花吗?”
“一朵盛开的花?”森下以不屑的表情说,“你不知道她——不,应该说人字旁的‘他’才对——是个男人吗?”
“什么?”
管理员傻不楞登地尖叫了一声。他好像一下子没有了解森下所说的话的意思。
“他做过变手术,户籍上却是男子。所以,濑户英子这个名字只是假名而已。”
管理员有如哑吧吃黄莲一般地说不出话来。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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