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听钟

作者: 白桦9,669】字 目 录

的粥,还会苦么?

“我不怕粥……”我把苦说成了粥,老方丈把粥听成了苦。

“孩子!你不知道出家有多苦!苦啊!孩子!”

在他说“苦啊”的时候,我想的是很稠的、搅拌着鲜嫩荠菜的粥。所以我义无返顾地出家当了小沙弥,法名无量。十六岁受戒以后,才知道老方丈说的苦包含着些什么。人们以为出家人苦在青灯黄卷,苦在晨钟暮鼓,苦在粗茶淡饭,苦在砍柴种地,苦在打坐参禅……不,不!这些都不算苦。苦就苦在“于诸境上心不染,曰无念。”[注]就是说:自己的心境不为尘境、人境所污染。——这就叫作无念。“何名无念?若见一切法,心不染著,是为无念。”[注]就是说:对于接触到的一切事物和现相,无爱恋,无追求,无慾念。做到无念是很苦的,做不到无念更苦。做到无念,首先应该做到无相。无相就是“外离一切相”。[注]意思是离开尘境、人境的一切有相之物,以及有物、无物之相。“能离于相,即法清净。”[注]法就是本。我虽然十二岁就剃度出家,出家时孑然一身,已经没有家了。没有戚,也没有朋友。可以说:了无挂碍。可我也已不是清净法了。我验过父母之爱,兄弟之情,世俗的放任,饮食的……

[续听钟上一小节]无节……甚至也有了偏爱。仇恨、嫉妒、虚荣等等……最初的几年,这些就像我自己吐出的丝、结成的茧一样。紧紧地缠绕着我,缠得我苦透苦透。我日日夜夜地背诵着《无相诵》[注],到了十六岁,才渐渐做到了“憎爱不关心,长伸两卧”。[注]由此,我的师父悟彻禅师才让我受戒。但这个无相无念的时期很短,不到半年,就被自己破坏了。那年春天,我们正在早课之中。从省城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女施主,后来听说是一群不信神的女学生。开始,我并未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一句完整的话。像以前那样:“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余。”[注]阿弥陀佛!在她们离去的时候,我闻到一阵香气,不是脂粉香,不是花蕊香,也不是佛前的檀香……那阵香气在我的心与口之间久留不去,我惊慌了!我意识到这是我的魔障。接着在我的眼前诸相繁生,彩斑斓。阿弥陀佛!在此之前,我知道刹那即悟,可不知道刹那即迷!最漂亮的蘑菇毒最大。没有物相,只有非物之相,更加可怕!阿弥陀佛!我那样快就跳进自己为自己在一念之间挖掘的魔窟,而且恋恋不舍。后来“从心胜到本都崩溃了!”——这是悟彻禅师发现以后对我下的一句结语。悟彻禅师甚至劝我还俗,我抵死不从。悟彻禅师在我的头挂了一张达摩老祖面壁图像。我知道他是在告诫我:修行之路甚长,达摩老祖尚且面壁十年,如我辈,一百年也未必能根除尘缘。此后,道魔之争,延续到文革发生,终未逾距。对于佛门,文革是一场千年未遇的浩劫。寺院毁于旦夕,大殿、钟楼和鼓楼都倒塌了。佛祖金身也被砸碎,众僧俱都走避四乡,还俗的还俗,成家的成家。到了盛夏,惟我一人留在寺院废墟一角打坐诵经,多日都没有进食了。一天,近午时分,多名红卫兵胁迫着一位比丘尼,一涌而进。我猜想她一定是来自不远的云停庵,我听说那里的长老是道济法师。比丘尼被牵至我的身旁。牵她的红卫兵是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孩,看样子是红卫兵的头头。她说: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不破不立。一个在尼姑庵坚持反动立场不变,一个在和尚庙坚持反动立场不变。岂不是太孤单、太寂寞了吗?今天把你们二位志同道合的人放在一起,希望你们互相帮助,早日觉悟。放弃反动立场,还俗成婚。正告你们!这是考验你们对伟大领袖毛主席忠与不忠的问题!忠与不忠是大是大非的问题!”

“阿弥陀佛!”比丘尼吓得“啊”地叫了一声,当即面无人。我自己也不由得索索发起抖来,但我还是结结巴巴地对那女孩说:

“我……我……我们是出家人呀!我们都是受了戒的出家人呀!”

“我们当然知道,你是和尚,她是尼姑!和尚尼姑都属于四旧,红卫兵的伟大任务就是要破四旧,立四新!所以我们一定要帮助你们结婚!明白了吗?”

我还是不明白,乞求地望着她那双天真烂漫而又庄严肃穆的眼睛,不甘心地问:

“你……你……是在说着玩的吧?”

“不!我们是非常严肃的!”

“不!你你一定是在说着玩的。”

“谁跟你说着玩?你看看清楚!”她声俱厉地喊叫起来,指着她自己袖子上的红卫兵袖章。“毛主席的红卫兵会说着玩吗!我们说到就要做到。你可千万不要等闲视之!”

我再也不敢说什么了。我们二人俱都面壁打坐,念佛不迭。红卫兵不许,一定要我们相向打坐,我俩只好依从。到了夜晚,红卫兵命令我们“绝对不许移动”,而后就全部撤去了。夜深,我悄声问她:

“师傅!你不就是云停庵道济长老的高足么?”

她悄声回答我:

“阿弥陀佛!是的。”

“在下法名无量,你呢……?”

“莲慧。无量师!这劫难几时方休呢?”

“莲慧师,‘但向心中除罪缘’[注]吧!”

“如何熬得下去呢?无量师!”

“‘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注]”

她再未答话,只长叹了一声。声似夜鸟呜咽,悠长如袅袅轻烟……

深夜,莲慧疲倦不能支,连连点头磕脑。最后竟会沉沉入睡,不自觉倚在我的肩上,轻微的鼾声,吹出的气落在我的脖子上,使我心跳不止,但又不敢动。突然,一片哗笑,强光刺目,十几只手电筒交叉向我们射来。原来红卫兵并未离去,全都埋伏在断墙背后。我连忙将莲慧从肩上推开。红卫兵们厉声喝叫: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不许动!刚才很好!不许动!抱住!”

我们当然不能服从,紧接着,七八根柳条鞭劈头盖脸向我们抽来。莲慧耐不住疼痛,先抱住了我。我只好依样办理,愕然之后茫然,茫然之后颓然。听到嘤嘤哭声,才知道莲慧顿失心。

“最高指示:‘服从命令听指挥。’抱紧些!再抱紧些!再抱紧些!”

怯懦迫使莲慧拼命以全力搂抱着我,十指好像已经进了我的皮肉。这时,隐隐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和我的身子竟会有如此大的差异!首先是她的身子柔软得如同没有骨骼一般,我真担心她会被我这粗糙身躯硌痛了。当我发现自己脸上有了泪,才知道她的脸颊已经紧紧贴在我的脸颊上了。但我在此之前都没有看过她一眼,她在我的心目中只是一个“无相”之物。现在,有了不能回避的具象!即使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还是为这个具象心醉神迷。罪过啊!阿弥陀佛!

最高指示:‘顽固到底是没有出路的!’你们两个把服掉!!!”

这如何使得,莲慧立即大声嚎哭起来。柳条鞭如雨点般落在我们的身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不住地高唱佛号。莲慧也跟着高唱起来。后来我们的袈裟被抽得和血肉粘连在一起,但掉服是万万使不得的!宁肯被打死。不久,也许是红卫兵们打累了,便停止了抽打。那女头头下令:

“停止!让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斗私批修!尽早完成自我改造。正告你们!最终你们必须在结婚证上签字,除了在结婚证书上签字以外,还得立竿见影,以实际行动来证明你们的改造成果。”说罢,他们在地上留下一钵米饭和一碟咸菜,两只碗,两双筷,呼啸而去。我当然知道,他们并未全部撤走,在暗一定留有监视我们的哨兵。我们还是不约而同地悄悄抽出双手,各自唏嘘连声地察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子。我情不自禁地想为她抚摸抚摸伤口,当我将手伸出去的时候,看见她的手也在伸向我,使得我们都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无量师!你要吃一点……”

我摇摇头。对她说:

“莲慧师!你要吃一点……”她摇摇头。我们俩谁也不想……

[续听钟上一小节]去动一动筷子。

她用最轻的声音问我:

“无量师!你看这……怎么办呢?”

我也用最轻的声音回答她:

“莲慧师!退?……有路么?阿弥陀佛!没有!没有……”

“逃?”

“在劫难逃……”

“无量师!既然……在劫难逃……”

“莲慧师!你的意思是……?”

“是!”她止不住又嘤嘤哭泣起来。“无量师!是……”

“是什么?莲慧师!”

“无量师!只要心未冥……佛法说:身有血有肉、有生有死,法身才是永恒!永恒的法身不是金石不坏的吗……?当然,无量师博大精深……或不以为然。”

我承认她说的是佛法,是正、是善、是悟,是佛法的顶端。到了顶端,再往前移动半步不就是反面么?不就是深渊么?直感让我打了一个冷战,我意识到它又会导致邪、恶、迷。吓得我连忙默念着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她啜泣了一阵,天就亮了。

红卫兵撤走了饭钵碗筷。我们知道:断食了!

她叹息了一阵,天就黑了。

红卫兵撤走了盛的竹筒。我们知道:断了!他们在我们面前的地上摆着两张纸,说那是结婚证书。

“莲慧师!我是不会看的。”

“无量师!我也是不会看的。”

结婚证书在我们的身边的地上摆了七天七夜,对于我们来说,仍然是两张白纸。

没有食物,没有。那是红恐怖时期的最gāo cháo,善男信女一个也不敢靠近我们,看来,我们陷入了无望的绝境。第八天的晚上,莲慧向我喃喃地说:

“视听与念是无关的……无量师!是吗?”

“是的,莲慧师!……”我不得不承认她通晓佛经。我认真地看了那证书,证书上印了毛泽东主席的宝像和五星红旗,还有一条红的标语:“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结为革命夫妻,坚决把无产阶级革命进行到底!”对于我,这些彩和意象太陌生了,陌生得使我不明白它的含义。

在我刚刚看清那结婚证书的时候,就听见一个少女矫装大人的声音: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思想工作是一种细致的工作。’你们想通了吧?想通了就在结婚证上签字。”那声音还告诉我们:红卫兵从未间断过对我们明察秋毫的监视。虽然我们从没看见过哪怕一双窥测我们的眼睛。他们为什么这样有耐心地折磨我们呢?他们像是在进行一个实验,或是在求证某种理论。总之,无论如何,这是佛用十魔九难对我们施行的考验。

又是长久的寂静围绕着我们了,它像无尽、无声的流。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像小沙弥那样轻声问莲慧:

“莲慧师!真的是:身变,而法身不灭么?

“唯!无量师!

又是那少女矫装大人的声音:

“这就对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虚心接受别人的帮助。’莲慧!你要帮助他。无量!你也要帮助她。”

吓得莲慧连忙低下了头。接下来又是长久的寂静……直到下半夜,那少女的声音才重新出现,这一次是通过高音喇叭传出来的: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的等待是有限度的!最后等待你们的将不是和平,而是战争!战争!”

接着又是寂静。

“无量师!”莲慧用十分游离的口气轻声对我说:“法身不灭……是不?”

“是……”我听得出我的语气也是不肯定的。

“那……就签了吧?……”我原以为只有我能听清,但高音喇叭的声音立即就针对着她的话来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欢迎每一寸的进步。’给!”一支自来笔应声落在我和她之间的地上。莲慧说:

“你……无量师!你……先……”

“不!你……莲慧师!你……先……”

“你……”但她那发抖的右手向自来笔慢慢、慢慢伸去。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落在她手上,她立即又缩回了手。接着就是少女严厉的声音: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倒退是没有出路的!’”

她的手重又伸了出去,那么一点点距离,她伸伸缩缩,费了几乎一炷香的时间。她握住了笔,手抖得更加厉害了。又有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射来。她伙身在地上,往纸上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想是她出家前的俗名:王秀英。对的,那是身的符号。那少女在高音喇叭里喊道:

“还有一张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