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听钟

作者: 白桦9,669】字 目 录

!”

莲慧又在另一张纸上签了王秀英三个字。当她用自来笔戳我的手背的时候,我竟然不知道为什么。她用绝望的声音说:

“该你了……”

我用左手接过笔,转给右手,像她那样,颤抖着在两张纸上写了自己出家前的名字:张芒种。刚刚写完最后一笔,蓦地,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一起向我俩射来。同时高音喇叭里响起了手风琴的乐曲,几十个红卫兵随着手风琴合唱起《大海航行靠舵手》。虽然看不见,我却能感觉到载歌载舞的他们似乎在庆祝他们完成的一件丰功伟业。什么是他们完成的丰功伟业呢?难道就是迫使我们——已经没有立锥之地的一僧一尼,在两张有颜的纸上签字画押吗?看来,是的。

“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们的欢呼声如同雷鸣一般。

下面,是什么把戏呢?紧接着他们有节奏地喊着:

“忠不忠,看行动!忠不忠,看行动!

那么,行动是什么呢?高音喇叭里的声音提醒我:

“这是你们的新婚之夜!这儿就是你们的洞房!快!你们是合法的夫妻!有毛主席的红卫兵给你们主婚,给你们证婚。你们应该感觉到无比光荣!快!掉你们的袈裟,快!”接着就是他们集有节奏的喊声:

“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

我听见除了喊声以外,还有鞭子在空气中抽打的声音。当喊声达到gāo cháo的时候,我睁开眼睛一看,这是我第一次在如此强烈的光亮下看她。莲慧已经掉了自己的袈裟、小褂、短裤、袜子……我从来都不知道,人——年轻人——女人——比丘尼莲慧的身会这样美……那是超越心胜之上的庄严之美。我不停地打着寒噤,喘着,透不过气来,所有尘世的声音全都听不见了。当一记狠狠的鞭子抽在我的头上的时候,我才恢复听觉。“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

我这才开始着自己的服。我一件一件地,在“快快快!”的喊声中我光了服。我注意到莲慧没敢看我。我光了服,“快快快!”的喊声仍未停止。鞭梢在我们头顶上“嗖嗖”飞舞。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我做什么。就在这时,莲慧扑向我,紧紧地抱住我的脖子,拖着我一起向后躺,我冷不防一下就扑倒在她的怀里。我只听见……

[续听钟上一小节]她说了半句话: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还……”

说着她咬住了我的肩膀,接着我感觉到她先用一只手在下面帮助我,然后用双手抱住我的臀部,向她那边拼命地拽。后来就听见她的一声绝望的尖叫,我的肩头被她咬出了血。这时,周围的喊声立即戛然而止,从可怕的狂吼到可怕的寂静,让人不寒而栗。手电的光柱都集中在一个焦点上。莲慧紧紧地抱住我的腰,在我的肩头啜泣起来……我这才明白:没有一个僧人比我的罪孽更深重了!当我软弱地从莲慧身上爬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很轻:

“不好看嘛……一点儿也不好看!”

我也感觉到,我和莲慧像被受打击之后尽量蜷缩成团儿的两条青虫,好丑!

“哎哟!”一个男孩儿的声音:“我想尿。”

“严肃点儿!”那个当头头的少女喝斥着:“我们是在干革命!”

后来,红卫兵把我们这一对罪人安排在一个公社的生产队当农民。出家人当农民很快就习惯了,因为我和她本来都是苦出身,她的人也是在那年饿死得一个不剩。因为她发现坏人要密谋卖掉她,她才到云停庵落发出家的。我们婚后,虽然没了寺院,遥远的北京有一座天安门。没了佛祖的金身,墙上有了一张毛主席宝像。没了经卷,公社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本《毛主席语录)。这是中人人都必不可少的东西。也像在庙里当和尚一样,天天读,早请示,晚汇报。“阿弥陀佛”改成为“毛主席万岁”,只是没有木鱼和钟、鼓。我们的头发在一年之后就长起来了,没想到,秀英的头发又黑又亮。在开始的两年,我和秀英之间还有身和法身的辩论,最后甚至对有没有无生无死、无血无肉的法身,产生了怀疑。也许有,如罪孽深重的我辈,根本就不可能得到。只有拖着有生有死、有血有肉的沉重身,在种种慾念的贪恋之中,了此一生。后来也就渐渐地淡忘了。五年后,秀英为我们生了一个儿子。我们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快快”,为什么叫快快?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它能时时唤起我们对一个特别场景的回忆。有了儿子以后,我们对当初在命运中发生的突然变故,包括其中的痛苦和羞辱,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竟然会感到庆幸。从那时起,我们开始正视多年不敢正视的身了,渐渐,一切都颠倒了过来。罪孽和羞耻化为神圣和自然的时候,两个有血有肉、有生有死的身才融洽地结合在一起。我发现世俗的欢乐很快就让我们癫狂得难以相认了,就像是一对锁在一起的逆之舟,突然失落了舵和桨,只好随波逐流,顺流而下。这一泄千里的堕落,应该承认起初是恐怖万分的。接下来渐渐就容易得多了,终于在适应之后,有了快乐。等到有了一个新的有血有肉。有生有死的身延续着我们,我们就更加沉迷了。我从快快身上分不清哪一部分是我,哪一部分是她。有我也有她,她中有我,我中有她。哪一部分都有我,哪一部分都有她。快快就是联在我和她中间的一根肠子。恐怕世上还没有一把能把这根肠子切断的快刀。我们俩完全是一对彻彻底底的俗人,几乎没人记得我们曾经是两个出家人。俗人不是也好么,世上大多数人都是俗人。俗人和俗人在一起敢爱敢恨,敢哭敢笑,敢打敢闹,敢吃敢喝……起初的时候,佛陀偶尔也会在我眼前现形。阿弥陀佛!那已经不是常见的慈眉善目的佛陀了,而是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温怒的佛陀。所幸只有一刹那间就没了……

快快五岁的时候,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结束了。在他六岁那年,一天晚上,天上有一轮好圆好圆的月亮。我们一家三口,在开着门的堂屋里吃饭,快快要我喂他。按道理,六岁的乡下孩子早就不要喂饭了。可他,也包括我对他都太惯了,他自己也太嗲。忽然,快快用他的小手指着门外对我说:

“爹!听啊!多好听!那是什么声音呀?”

快快的耳朵真灵,这不是从普渡寺飘来的钟声吗?为什么一开始我没听见呢?是的,主要是因为我没想到。寺院大殿和钟楼、鼓楼在十一年前都倒塌了,那座明朝嘉靖年间铸造的大铜钟,也已在废墟里埋了十一年。我注意到秀英冷不了地打了一个寒颤,用恐惧的目光扫了我一眼。我装作用不经意的口气说:

“快快!这是撞钟的声音。”

“爹!谁在撞钟呀?”

“普渡寺的和尚在撞钟。快快!吃饭!”

“和尚是什么呀?”

“和尚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只不过剃的是光头。”

“爹!我不也是光头吗?我就是和尚!我要撞钟!我要撞钟!我要撞钟!”说着就奔到门外的打谷场上,撒着欢儿地喊叫着转圈子。我在秀英的眼睛里看到了埋怨,我好不容易才把快快追上。捉回来。

“快快!吃饭!来,吃一根四季豆,绿生生的四季豆。我学树上的老鸟含着喂你,你学小鸟张着嘴来接。”这样他才挥舞着双手,学着小鸟叫着、拍着翅膀的样子,从我嘴里接过一根四季豆。“来!再吃一根,快快!乖!”

“不!我要再喂我一根。”

“好!!来,喂一根。”

“来!喂你……”秀英含起一根四季豆的时候,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转起来了。她这是为什么呢?对于她此刻的心绪,我还揣摩不透。我们早就是俗人了,俗人听钟不就是听个响吗!过去在寺院里自己撞钟,听到的只是震耳慾聋的嗡嗡声,现在,在远,才听出它的悠扬来。怪不得唐人有“夜半钟声到客船”的诗句,夜半在船上听钟,格外好听。夜晚,在家里,一家人团在一起听钟,不是更好听吗!这时,就在这时,打谷场那边,来了两个人。两个干部,在月光下第一眼就可以肯定他们是干部,他们都穿着蓝布干部服。左边那个人是我们的生产大队的支部书记,右边那个人是个女的。她是谁?看不出。从她那平平整整的服来推测,是个在机关对着办公桌喝茶的干部。他们朝我们走来,找我们?不可能呀!我们在这个生产队当了十一年队员,来找我们的干部最高级的领导就是生产队长。大队干部在开群众大会的时候才能见到,因为大队支部书记有一个特点:他的左脚有点残疾,走路的时候使不上劲,左手就不住地往后划,所以老远就能认出他来。

“有客人来了!”快快指着两个来人大叫。果真是来找我们的,他们直接进了我们的家门。秀英连忙放下碗,给他们让座。倒茶。

“芒种!还没吃完?”大队支部书记说话不像在大会上作报告那样严厉,很温和。那女领导怕还不到三十岁。不知道为什么,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她。想想,未必真的见过,公家人的样子、作派都很相……

[续听钟上一小节]似。

“书记!领导!来了!坐!我们吃完了,就是孩子不好好吃……闹着要喂……”

他们坐下以后,书记也没向我介绍那位女领导的身份,我只好叫她领导。说来也怪,领导们来了,快快也老实了,坐在面前的小板凳上,只顾用他那一对又黑又大的眼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你叫张芒种?”女领导问我。

“是的,向领导汇报!我叫张芒种。”

“你叫王秀英?”女领导把脸转向我的妻子。

“是的,向领导汇报!我叫王秀英。”秀英学着我的语气回答了她。

“王秀英!1966年以前你是不是在云停庵当尼姑?法名莲慧?”

“是的,领导!是红卫兵帮助我们破的四旧,立的四新,领的结婚证书……当时我们可很是想不通……”

“我知道……”女领导的脸上立刻泛起含义不明的一笑,只一笑,马上又严肃起来。“张芒种!1966年以前你是不是在普渡寺当和尚?法名无量?”

“是的,领导!我是贫农出身,历史问题很清楚,历次运动都查过了的,生产队、生产大队、公社各级领导都知道的……”

“我也知道,我是县委统战部刘副部长,分管宗教事务。”

“刘副部长!”我真是受宠若惊,一个活生生的大部长,还是女部长,自来到我们家。我用有点控制不住的得意的眼看看秀英。秀英却和我相反,半张着嘴,眼睛痴痴呆呆地盯刘副部长的嘴。

“你们知道吗?普渡寺和云停庵已经修复了!”

“修庙?”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信仰自由嘛!拨乱反正嘛!和家对外的形象很重要。现在日本、东南亚的香客和游客都要到中来拜佛进香、旅游,我们县的普渡寺和云停庵都是海内数得上的名刹。事关大局,家拨了很多款子,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两座寺院修复了。修得金碧辉煌,法像庄严,很是气派……”

“啊!是吗?!”

“庙是修好了,佛祖的金身也重塑了。我们的困难是:没有合适的住持。”

“啪哒”一声响,我和书记、刘副部长不约而同地转过脸去,一看,原来秀英手里捧着的饭碗落在地上了,而秀英自己却浑然不觉。刘副部长继续说:

“我们经过了研究,决定:任命无量和尚为普渡寺住持,任命莲慧尼姑为云停庵住持,希望你们能顾全大局,尽快到寺院里去就职。”

我听见秀英呻吟了一声,把身边的快快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

我愣在那里像傻了一样,好久没说出话来。

“你们的意见呢?”

“……”我根本就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我希望你们满意,普渡寺的住持是级待遇,云停庵是科级……”

“……”我听清了,但不知道这些话和我有什么关系。

“至于你们的儿子,我们也考虑过,已经有人家愿意收养,你们尽管放心,这户人家比较富裕,不过,出家人本来就应该无挂无碍,六根清净……”

“……”

“怎么?”支部书记拍拍我的肩膀,说:“你怎么了?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这才醒悟过来,没有回答他们,却向她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好像十一年前我也曾提出过:

“你……你……是在说……说着玩的吧?”

刘副部长回答我说:

“不!我们是非常严肃的……”多么熟悉!仍然是我十一年前听到过的那句话,声音也很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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