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他的力量也一变昔日的蓬勃与锐利,潜藏起来;好比一座火山慢慢地熄下去,蕴蓄着它的潜力,待几世纪后再喷的辰光,不特要石破天惊,整个世界为他震撼,别个星球亦将为之打颤。这正如《玫瑰村的落日》在金黄的天边将降未降之际,闪耀着它沉着的光芒,暗示着明天还要以更雄伟的旋律上升,以更浑厚的力量来照临大地。也正如《向日葵》的绿叶在沉重的黄花之下,挣扎着求伸张,求发荣,宛似一条受困的蛟龙竭力想摆脱它的羁绊与重压。然而海粟毕竟是中国人,先天就承受了东方民族固有的超脱的心魂,他在画这几朵向日葵的花和叶的挣扎与斗争的时候,他决不肯执着,他运用翠绿的底把深黄的花朵轻轻衬托起来,一霎时就给我们开拓出一个高远超脱的境界:这正是受困的蛟龙终于要吐气排云,行空飞去的前讯。
十九年六月,他赴意大利旅行,到罗马的第二天来信:
“……今天又看了两个博物馆,一个画廊,看了许多提香、拉斐尔、弥盖朗琪罗的杰作。这些人实是文艺复兴的精华,为表现而奋斗,他们赐予人类的恩惠真是无穷无极呀。每天看完总很疲倦,六点以后仍旧画画。光阴如逝,真使我着急……”
这时候,他徜徉于罗马郊外,在罗马广场画他凭吊唏嘘的古国的颓垣断柱,画二千年前奈龙大帝淫乐的故宫与斗兽场的遗迹。在翡冷翠,他怀念着但丁与贝亚特丽丝(Beatrix)的神秘的爱,画他俩当年邂逅的古桥。海粟的心目中,原只有荷马、但丁、弥盖朗琪罗、歌德、雨果、罗丹。
然而海粟这般浩荡的胸怀中,也自有其说不出的苦闷,在壮游、作画之余,不时得到祖国的急电;原来他一手扶植的爱子——美专——需要他回来。他每次接到此类的电讯,总是数日不安,徘徊终夜。他在西斯廷寺中,在拉斐尔墓旁,在威尼斯色彩的海中,更在万国艺人麇集的巴黎,所沉浸的,所熏沐的艺术空气太浓厚了。他自今而后不只要数百青年受他那广大的教化,而是要国人,要天下士,要全人类被他坚强的绝艺所感动。艺术的对象,只有无垠的宇宙与蠕蠕在地上的整个的人群(humanité),但在这人材荒落的中国,还需要海粟牺牲他艺术家的创造而努力于教育,为未来的中国艺坛确立一个伟大坚实的基础。结果终于他忍痛归来,暂别了他艺术的乐园——巴黎。
东归之前,他先应德国佛朗克府学院之邀请,举办一个国画展览会,以后他在巴黎又举行西画个展,我们读到法文人赖鲁阿氏的序文以及德法两国的对于他艺术的批评时,不禁惶悚愧赧,至于无地。我们现代中国文艺复兴的大师还是西方的邻人先认识他的真价值。我们怎对得起这位远征绝域,以艺者的匠心为我们整个民族争得一线荣光的艺人?
现在,海粟是回来了,“探宝山”回来了。一般的恭维,我知正如一般的侮蔑与误解一样,决不在他心头惹起丝毫影响;可是他所企待着的真切的共鸣,此刻在颤动了不?
阴霾蔽天,烽烟四起,仿佛是大时代将临的先兆,亦仿佛是尤里乌斯二世时产生弥盖朗琪罗、拉斐尔、达·芬奇的时代,亦仿佛是一八三〇年前后产生德拉克鲁瓦、雨果的情景;愿你,海粟,愿你火一般的颜色,燃起我们将死的心灵,愿你狂飙般的节奏,唤醒我们奄奄欲绝的灵魂。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二十六 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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