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至一九三一年中间,三个不同的派别在日本、比国、德国、法国举行的四个展览会,把中国艺坛的现状,表现得相当准确了。
现在,我们试将东方与西方的艺术论见发生龃龉的理由,作一研究。
第一是美学。在谢赫的六法论(五世纪)中,第一条最为重要,因为他是涉及技巧的其余五条的主体。这第一条便是那“气韵生动”的名句。就是说艺术应产生心灵的境界,使鉴赏者感到生命的韵律,世界万物的运行,与宇宙间的和谐的印象。这一切在中国文字中归纳在一个“道”字之中。
在中国,艺术具有和诗及伦理恰恰相同的使命。如果不能授与我们以宇宙的和谐与生活的智慧,一切的学问将成无用。故艺术家当排脱一切物质、外表、迅暂,而站在“真”的本体上,与神明保持着永恒的沟通。因为这,中国艺术具有无人格性的、非现实的、绝对“无为”的境界。(两种不同思想支配着中国美学:一种是孔子的儒家思想,伦理的,人文的,主张取法于自然的和谐及其中庸。它的哲学基础,是把永恒的运动,当作宇宙的根本原素的宇宙观。一种是老子的道家思想,形而上的,极端派的。老子说天地之道是“无为”“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因为他假设“空虚”比“实在”先(“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而“无”乃“有”之母,“天地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故欲获得尘世的幸福,须先学得“无为”。在艺术上,儒家思想引起的灵感是诗,而道家思想引起的是纯粹的精神内省与心魂超脱。——原注)
这和基督教艺术不同。她是以对于神的爱戴与神秘的热情(passion mystique)为主体的;而中国的哲学与玄学却从未把“神明”人格化,使其成为“神”,而且它排斥一切人类的热情,以期达到绝对静寂的境界。
这和希腊艺术亦有异,因为它蔑视迅暂的美与异教的肉的情趣。
刘海粟氏所引起的关于“裸体”的争执,其原因不只是道德家的反对,中国美学对之,亦有异议。全部的中国美术史,无论在绘画或雕刻的部分,我们从没找到过裸体的人物。
并非因为裸体是秽亵的,而是在美学,尤其在哲学的意义上“俗”的缘故。第一,中国思想从未认人类比其他的人物来得高卓。人并不是依了“神”的形象而造的,如西方一般,故他较之宇宙的其他的部分,并不格外完满。在这一点上,“自然”比人超越、崇高、伟大万倍了。他比人更无穷,更不定,更易导引心灵的超脱——不是超脱到一切之上,而是超脱到一切之外。
在我们这时代,清新的少年,原始作家所给予我们的心向神往的、可爱的、几乎是圣洁的天真,已经是距离得这么的辽远。而在纯粹以精神为主的中国艺术,与一味寻求形与色的抽象美及其肉感的现代西方艺术,其中更刻划着不可飞越的鸿沟!
然而,今日的中国,在聪明地中庸地生活了数千年之后,对于西方的机械、工业、科学以及一切物质文明的诱惑,渐渐保持不住她深思沉默的幽梦了。
啊,中国,经过了玄妙高迈的艺术光耀着的往昔,如今反而在固执地追求那西方已经厌倦,正要唾弃的“物质”:这是何等可悲的事,然也是无可抵抗的运命之力在主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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