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生活 - 第4章

作者: 陈染2,999】字 目 录

这扇门吧我含泪敲着的门,时光流逝了而我依然在这里……”那声音仿佛是停留在远处的波浪,在长廊和整个房间里低徊、旋转和绵延,韵律的柔软的脚步带着我,穿过门外阳光斑驳的庭院,沿着户外的一束束斜射的稀稀落落的光线,终于那波动的声音之流停留在对面邻居家的木门前,歌声就是从住在这里的禾寡婦家发出的,她的声音总像一贴凉凉的膏葯,柔软地贴敷在人身体的任何一处伤口上。

禾寡婦的声音在隂雨天里尤其特别,音质厚而脆,并不绵软,雨天的濕度给她的发脆的声音裹上一层很润的壳,使得那声音散发出一种性的磁场。一种混合的性,或者是变了性的母性。

在后来的沉甸而漫长的岁月里,她的这种忽然断裂又忽然衔接的磁质的声音,总是能够穿透我的左右旁通的一片混乱的思忆网络,直抵我的耳朵,像真实地听到一样清晰。这隂雨天里(实际上是雨后初晴的短暂的晴朗天气里)独有的濕淋淋的声音,总是使我忆起往昔生活的那些琐碎无章的小片段,它们零乱不堪,缺乏条理,如一团缠连不清的头发,无法用清水梳洗顺畅。面对我脑中的那些可以伸向多种可能性的潜在的思绪,我无能为力。

在那个夏天的混杂在空洞乏味的知了叫声里的女人歌声里,我不禁莫名其妙地黯然神伤起来。

我从母親的手里抽出我的身体,然后一跃站起来,立在床上开始穿衣服。透过另一扇墙壁上的窗户,我看到窗外灰乎乎的枯草地上,几个小孩子正在追逐嬉戏。我看到六月的阳光在清旷的天空中迷雾一般蔓延。

母親说。“快起来洗漱收拾,咱们今天出去看电影。”于是.我迅速地穿衣服。叠被子。心里有点兴奋。

我刚刚腾出床。母親就把一条rǔ白色的毛料子褲子平展展地放在我的床上,然后就用熨斗横平竖直熨起来。我一眼看出那是父親出门开会时经常穿的褲子。母親显得笨手笨脚,不断有蒸汽腾起,使得她的动作紧张而夸张。

这件事以前都是奶奶做,所以我没感觉这有多么重大,现在被母親做起来,就像是一场高难动作,非常显眼。

总之,母親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反感。

母親忙完了,就把熨斗放到厨房去,然后又在厨房的水池子里洗着什么。

这时,我已经洗完了脸,觉得眼睛明亮了许多。

我立刻把目光向我的床瞥去,我的眼睛在干净整洁的床上无声地摸索了一会儿,就落到那一条rǔ白色的毛料褲子上。

我一边往脸上涂抹着嫩肤霜,一边注意到我房间的门正紧紧关闭着,像个闭紧嘴chún的沉思者伫立在那儿,缄默无声。只有敞开的窗子,传递过来哗哗啦啦水流如注的声音。

我把肤嫩霜放回梳妆台抽屉里的时候,我的目光一下子撞到剪刀上,那剪刀冷嗖嗖地泛着幽蓝的光泽。我向后闪了闪身体,仿佛在回避一桩错误。

我走到窗前,垫起脚尖,倾斜身子,尽可能靠近敞开的窗口,谤听厨房里那只水龙头的水流声,我在自己的空空蕩蕩的房间里,不用真正去看,就能看到那只寂寞的水龙头正如同一道细长弯垂的瘦脖颈,凉嗖嗖的水线百折不挠地垂落。

我感觉到,麻木的时间仿佛因那声音的存在,而有了不间断的流动感,我也因此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

我急速转身,拿起剪刀,直奔我床上的毛料褲子,对准平展展的褲腿就是一剪子。剪刀与毛料褲子咬合发出的咔咔嗤嗤的声音,如同一道冰凉的闪电,有一种危险的快乐。我的手臂被那白色的闪电击得冰棍一般,某种gāocháo般的冰凉的麻。

游戏的快感使我既紧张又惬意。

然后,我像一只惊慌的兔子,几个蹿跳就离开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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