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之大,賢俊之盛,甲兵之觽,未易可測。今我師深入,若無成功,大國威靈,益為彼輕,況或別墮姦計【五】,以致他虞。此不可者三也。計者又云,將帥之閒,雖未足倚,下流勇進,或有其人。自劉平、石元孫陷沒,士氣挫怯,未能勇奮。今兵數雖多,疲懦者觽,以庸將驅怯兵,入不測之地,獨近下使臣數輩,干賞蹈利,欲邀奇功,未見其利。此不可者四也。
計者又云,非欲深絕沙磧【六】,以窮祆巢,但淺入山界,以挫賊氣,如襲白豹城之比。臣謂乘虛襲掠,既不能破戎首、拉凶黨,但殘戮孥弱,以厚怨毒,誠非王師弔伐招徠之體。然事出無策,為彼之所為,亦當霆發電逝,往來輕速,以掩其不備。今興師十萬,鼓行而西,賊已巧為計謀,盛設隄備,清野據險,以待我師,何襲挫之有?此不可者五也。
自元昊寇邊,人皆知其誅賞明、計數黠。今未有閒隙之可窺,而暴為興舉如此。計者但欲決勝負於一戰,幸其或有所成,否則願自比王恢以待罪,勇則勇矣,其如國事何!此不可者六也。
昨范仲淹奏,且乞朝廷敦包荒之量,存此一路,令諸將勒兵嚴備,賊至則擊,但未行討伐,容示以恩意,歲時之閒,或可招納。今年尹洙到延州商量,仲淹堅執前奏,未議出師。若使涇原一路獨入,則孤軍進退,憂患不淺。今諸處探到事宜,多言昊賊俟我師諸路入界,則併兵一路以敵,與投來人杜文廣所說相同,此正陷賊計中。此不可者七也。
以臣所見,夏竦、韓琦、尹洙同獻此策,今若奏乞中罷,則是前後自相違異,殊無定算,欲果決進討,則又仲淹執議不同,或失期會。乞召兩府大臣定議,但令嚴設邊備,若更有侵掠,即須出兵邀擊,以摧賊勢。如復怯懦,容賊殺掠,當以軍法從事。或探得賊界謹自守備,不必先有輕舉,恐落姦便。如此,則全威制勝,有功而無患也。然自議攻討以來,賊中呼集醜類【七】,廣為防守【八】,遷徙勞擾,未嘗少安,至今卻有通款之意,亦不可謂之無益。至於驢畜軍須之物,虛煩調發,卻欲罷兵,亦是事之小者,臨時分擘處置,亦不為難,所顧者安危大計爾。乞密降朝旨下都部署司。田況新傳云:於是罷出師。今但從實錄。
陝西經略安撫副使韓琦言:「累準詔問,促令進兵,及令分析向去,有何方略授與諸路,即委不誤事。遂與夏竦參定攻守二策。臣探知冬月昊賊未能舉動之際,兼程赴闕,求對進呈,乞賜裁擇。下兩府大臣相議,只取攻策施行。臣屢曾面奏,茲事體大,繫於安危。若陛下決知可攻,兩府大臣主議不變,或能集事。今臣方歸本司【九】,而橫議日騰,朝聽已惑。攻刺【一○】之說,比已劄下。朝廷舉大事,主大謀,自當堅如金石,無有回易,特降詔旨激勵將士,沮軍者約行古法。今乃深憂重慮,必謂無成。況鄜延路范仲淹意在招納,更不出兵,雖具奏聞,乞依元策。假若朝廷強之使進,終是本非已謀,將佐聞之,必無銳志,今已春月將半,漸有暑氣,必難進兵。臣比來奉行成算,非是年壯氣銳,慮不及遠,幸而求勝,以誤國家。誠以昊賊據數州之地,精兵不出四五萬,餘皆老弱婦女,舉族而行。陝西四路之兵,雖不為少,即緣屯列城寨【一一】,勢分力弱。故賊始犯延安,生擒二將,屠掠無數者,蓋劉平、石元孫聚一路之兵拒之,纔及九千而已。去歲秋末,復有鎮戎之敗,劉繼宗等分兵捍禦,不滿萬人,比援兵之至,賊已捷歸。是則彼勢常專,我力常散。今中外不究此失,遂乃待賊太過,屯二十萬重兵,只守界壕,不敢與敵。中夏之弱,自古未有。聞臣僚堅執守議,以為必勝之術者,臣恐數失寨堡,邊障日虛,士氣日喪,賊乘此則有吞陝右之心。加以興師以來,科斂萬計,民已大困,配率不止。去年秋稔,尚窘急如是,忽有水旱,其何以堪!臣近過邠、乾、涇、渭等州,所至人戶,經臣有狀稱為不任科率,乞行減放。內潘原縣郭下絲絹【一二】行人十餘家,每家配借錢七十貫文,哀訴求免。國用削弱,乃至於此,緣轉運使計無所出,臣是以不敢邀愛民之譽,直行放免,恐相矛盾,上煩朝廷。臣恐一二年閒,經費益蹙,人情惶駭,師老思歸,及期無代。每慮至此,臣難盡言。望陛下省髃臣之難一,為大事之當謹,知其異議,已阻師期。且令諸路置辦軍須,訓敕兵馬,俟及秋初,若仲淹招懷未見其效,則別命近臣以觀賊隙,如須討擊,即乞斷在不疑,克日降旨,則庶事易辦,便可進兵。朝廷終難之。此疏家傳有之,他書無有,今附田況七不可疏後,或附任福敗前,更詳考之。
錄故太子中允、祕閣校理石延年子濟為太廟齋郎。延年與天章閣待制□遵路同使河東,及卒,遵路為言於朝,特恤之。
中書言京畿及京西民閒,妄傳朝廷招選女口入宮,其扇搖者須聽人陳告,配隸遠處牢城,從之。
先是,朝廷欲發涇原、鄜延兩路兵討賊,議未決,詔環慶副部署任福乘驛詣涇原計事。會經略安撫使韓琦行邊,趨涇州,而諜者言元昊閱兵折薑會,謀寇渭州。
己丑,琦亟趨鎮戎軍,盡出其兵,又募敢勇凡萬八千人【一三】,使福將以擊賊。涇原駐泊都監桑懌為先鋒,鈐轄朱觀、涇州都監武英繼之,行營都監王珪、參軍事耿傅皆從。琦面授福等方略,令并兵自懷遠城趨德勝寨至羊牧隆城,出賊之後;諸寨相距僅四十里,道近且易,芻糧足供,度勢未可戰,則據險設伏,待其歸然後邀擊之。福等就道,琦亦至城外重戒之。
翌日,福自新壕外分輕騎數千趨懷遠城、捺龍川遇鎮戎軍西路都巡檢常鼎、同巡檢內侍劉肅,與賊兵一溜戰於張家堡南,斬首數百。賊棄馬羊橐駝佯北,懌引騎追之,福亦分兵自將踵其後。薄暮,福、懌合軍屯好水川,朱觀、武英為一軍屯龍落川,隔山相距五里,約明日會兵,不使賊得逸去。邏者傳賊兵少,故福等輕之。路益遠,芻糧不繼,人馬已乏食三日。
福等不知賊之誘也,悉力逐之,癸巳,至龍竿城北,遇賊大軍循川行,出六盤山下,距羊牧隆城五里,結陣以抗官軍。諸將乃知墮賊計,勢不可留,因前接戰。懌馳犯其鋒,福陣未成列,賊縱鐵騎衝突,自辰至午,陣動,觽傅山,欲據勝地,賊發伏自山背下擊,士卒多墮崖塹相覆壓,懌、肅戰死。賊分兵數千斷官兵後,福力戰,身被十餘矢。有小校劉進者勸福自免,福曰:「吾為大將,兵敗,以死報國耳!」揮四刃鐵簡,挺身決鬥,槍中左頰,絕其喉而死。福子懷亮亦死之。
先是,琦命渭州都監趙律將瓦亭騎兵二千二百為軍後繼,是日,與觀、英會兵於姚家川。福既死,賊并兵攻觀、英等。戰既合,珪自羊牧隆城以屯兵四千五百來,陣於觀軍西,屢出略陣,堅不可破。英重傷,不能視軍,自午至申,賊兵益至,東偏步兵先潰,觽遂大奔【一四】,英、律、珪、傅皆死之,監羊牧隆城酒稅訾斌、陝西【一五】部押兵士李簡、柔遠寨主王慶、鎮戎軍監押李禹亨、三川寨監押劉鈞俱沒於陣,指使及軍校死者數百人,軍士死者六千餘人。唯觀以餘觽千餘人保民垣,四嚮縱射,會暮夜,賊引去。涇原部署王仲寶亦以兵來援,與觀俱還民垣,距福敗處才五里,然不相聞也。
始,珪望見福麾幟尚在賊圍中,欲援出之,軍校有顧望不進者,珪斬以徇,乃東望再拜曰:「臣非負國,力不能也,獨有死爾。」乃復進戰,擊殺數百人,鐵鞭至撓曲,手掌破裂,猶奮身躍馬,三中箭三易馬,最後得其下馬【一六】,左右馳擊,又殺數十人,飛矢中其目,遂死。
英知必敗,勸傅避去,傅不答,英歎曰:「英當死。君文吏,無軍責,奈何與英俱死?」觀亦戒傅少避賊鋒,而傅愈前不顧,身被數槍【一七】,乃殞。前一夕,傅在觀營,夜,作書遺福,以其日小勝,前與賊大軍遇,深以持重戒之,自寫題觀名以致福軍中。傅死後,或言福之敗由傅督戰太急,福等既違節度,雖死不足與。既而福隨軍孔目吏彭忠得傅戒福書,具白琦【一八】,琦即奏之。尹洙為作憫忠、辨誣二篇。實錄云:韓琦奏今月十二日,福等敗於好水川。按尹洙集具載甲子福等敗乃十四日。其實【一九】自十二日追奔,十四日陷沒,凡歷三日也。實錄云人馬乏食已三日。蓋初十日出軍,十一日戰于張家堡,其夕兩軍隔山分屯。十三、十四日皆逐賊,故軍食不充。若即十二日敗,則不應言已乏食三日也。今從尹洙集。
方元昊傾國入寇,而福所統皆非素撫循之師,臨敵受命,法制不立,既又分出趨利,故至甚敗。奏至,上深悼焉。
丁酉,贈馬軍都虞候、賀州防禦使任福為武勝軍節度使兼侍中,禮賓副使王珪為金州觀察使,趙律為密州觀察使,武英為邢州觀察使,內殿崇班、閤門祗候桑懌為解州防禦使,內殿崇班訾斌為成州團練使,左侍禁、閤門祗候李簡為惠州團練使,西頭供奉官、左侍禁李禹亨為澤州刺史,內侍殿頭劉肅為丹州刺史,右侍禁劉鈞為右屯衛將軍、萬州刺史,右班殿直唐忠為右屯衛將軍、欽州刺史,將作監丞耿傅為右諫議大夫、鎮戎軍指使,御前忠佐王貴為復州防禦使,劉干為和州防禦使,駐泊神衛指揮使白興為慈州團練使,渭州指使,神騎副都指揮使楊玉為澧州刺史。追封其母妻及甄錄子孫各有差。賜福金順坊第一區,賻物甚厚,又月給其家錢三萬、粟麥各四十斛。唐忠不知以何職事死于是役,當考。常鼎、劉肅以都同巡檢督戰,肅死事贈官,鼎無聞也,亦當考。
戊戌,詔學士以下至知雜御史、諸路轉運使、提點刑獄,各舉殿直以下有材武或曉知錢穀無贓罪者以聞。
知成德軍、龍圖閣直學士、給事中任布言:「臣父贈官,已至工部侍郎,而猶衣綠。欲望自今贈官至正郎者,其畫像許服緋,至卿監許服紫。」從之。
河南府言工部侍郎王鬷卒,贈戶部尚書,諡忠穆。
是日,西賊再寇劉璠堡。
忠正節度使、壽國公昕暴得疾,帝憂甚,集京城知方書者與太醫治之。司天言月掩心前星。帝慘然垂涕。己亥,薨,贈太師、中書令、豫王,諡悼穆,命端明殿學士李淑護喪事,陪葬永定陵,納旌節符印於壙中。帝自制輓辭,葬期以五月,且厚為之禮。知諫院孫沔言:「啟土坛山,期日迫卒難就。非特此也,自元昊盜邊,三司力屈,今一品之葬,其飾頗繁,而祔葬者復觽,非五十萬計不可,是又益一邊費也。元昊之窺中國久矣,以水旱不調,謂得天時,以將帥不和,謂合人事。如因我之役工倉猝之際,悉力幸災,以驚邊吏,則重為陛下憂,豈不可慮?願緩葬期,以俟西事之定。」書凡再上,不報。時帝悼王甚,人莫敢言,而沔獨言之。
豫王之喪,宗室既就奠,又拜伏於位。知大宗正事允讓獨致哀而止,人以為得禮。
始,朝廷既從陝西都部署司所上攻策,經略安撫判官尹洙,以正月丙子至延州,與范仲淹謀出兵。越三日,仲淹徐言已得旨,聽兵勿出。洙留延州幾兩旬,仲淹堅持不可。辛丑,洙還至慶州,乃知任福敗績,賊侵劉璠堡未退,因遣權環慶路都監劉政將銳卒數千往援,未至,賊引去。夏竦尋劾奏洙擅發兵,降通判濠州。范仲淹去年十二月末疏稱西路巡檢劉政,當屬鄜延。此云【二○】環慶都監,不知何時遷改。
詔京東西、淮南、兩浙、江南東西、荊湖南北路招置宣毅軍【二一】,大州兩指揮,小州一指揮,為就糧禁軍。先是,河東北、陝西與京東西皆增募鄉兵,其後遍令天下各增募額外弓手,於是始立宣毅軍額以統之,惟陝西仍故號為保捷,兩河強壯雖別名義勇,亦有隸宣毅者。募額外弓手,遍及天下,此據張方平所陳八事疏,不得其時,當在康定元年十月以後,正史、實錄、朔曆等書皆闕之,今附見。蓋所招宣毅軍,其軍士即去年增募額外弓手也,孫沔亦有乞放江、浙、荊湖鄉弓手奏議可考。
初,募額外弓手,著作佐郎、通判睦州張方平上利害八事。其一曰:「敕文逐縣除舊管弓手外,據見管主戶,每一千戶差點弓手五十人,一萬戶五百人,如不滿千戶及萬戶以上,據今所定分數比量差點者。伏以天下大縣有及五六萬戶者,若縣管主戶五萬,則所差二千五百人,非惟人數過多,民力煩敝,或地處遠險,或歲逢薦饑,或守令非人,或姦猾乘隙,聚兵資寇,亦不可以不過慮也。欲乞諸萬戶以下縣,所差人數一如敕文處分;即萬戶以上,亦以五百人為止。緣雖小縣,不可以無備;雖大縣,選兵五百,亦足以自衛矣。如此,則輕重之勢平,臂指之力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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