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集 - 关于杨大瓢

作者: 周作人2,885】字 目 录

大人起居书感”,诗云:

“吴王宫北日欲斜,车马纷纷人喧哗,争道京师明相国,万里赎还吴汉槎。汉槎先生姓氏熟,老父穷荒如骨肉,今朝有力独能归,匍匐问讯吞声哭。先生拭泪唤我名,执手为我数生平,汝父初居土城外,论心夜夜入三更,有酒呼我醉,有茶呼我烹,家人妇子日相见,米盐琐琐同经营。杏山吕氏教其子,汝父移家从此始,一在城东一在西,白草黄沙二三里。患难知交能几人,一日不见泪沾巾,自此卜筑土城内,三年比屋情更真。汝母毵毵头尽白,汝父须髯尚如戟,常吟诗句慰亲朋,每拆家书动魂魄,昨送江边无一言,相对相看双眼赤。我闻此语心骨摧,奔走廿年终何益。白日惨惨江水寒,风烟冥冥云汉碧,侯门谁复脱骖人,屈辱终身我不惜。”此诗述安城状况,深切处可与《至宁古塔》二首相比,在别一方面又是吴汉槎入关之好资料。此后第三首诗亦关于汉槎者,题曰“送吴汉槎先生入都”,诗系七律,不具录。案前诗云吴王宫北,是汉槎曾归吴,大瓢乃往问讯,后又入都,故后诗首联云,故国才看万回里,征帆又带夕阳开。《吹网录》卷四宁古塔纪略一则中有云:

“旧传汉槎归后即殁,或云在京,或云在途溺水,其说不一。今观《纪略》只云文人薄命,溘焉捐馆,未著何年何地,而张〔尚瑗〕序则已明言归后疾卒,又大瓢书中记汉槎还病且死,犹思食宁古塔所居篱下蘑菇,则非在途溺水可信。”今又证以大瓢赠诗,可知溺水说确是无稽,大抵或以在京病殁为较近似乎。

大瓢的诗做得如何,因为自己不懂诗故不说,但是一件事觉得有点特别的,便是诗里的黍离麦秀之感。最显明的是卷一的《西湖杂咏六首》,今录其四五于下:

“世事成今日,乾坤岂旧时。有山皆白骨,何处听黄鹂。塔院调新马,游船载健儿。可怜湖上月,夜夜照燕支。”

“宝石春风到,燕支少妇来。翠环垂耳戴,蟒幅称身裁。钗脚镂新竹,靴尖碎落梅。南屏山色暝,千骑柳营开。”此诗大概作于康熙己未,与张宗子写《西湖梦寻》序之辛亥相距不过八年,西湖的情形与诗人的感触当然亦无甚殊异,如宗子所云,及至断桥一望,凡昔日之弱柳夭桃,歌楼舞榭,如洪水湮没,百不存一,大瓢云歌舞人何在,莺花地已非,正是一样。唯大瓢不知怎的多拉上燕支,这与宗子不很相同了。《杂咏》里既加刻画,卷二又有《题满妆美人图次友人韵六首》,其二云:

“燕支山下贵家儿,十五盈盈未嫁时,拾得春宫深夜看,销魂未许侍儿知。”又其四云:

“玉腕还思当枕眠,欹斜抱膝倩谁怜,猩猩毡上跏趺惯,端坐翻嫌欠自然。”本来的图不知画的怎么样,诗则确是题的不大敬,日前偶看《菉猗室京俗词》,忽然得到很好的对照。这本是陈师曾所画的《北京风俗图》,共有三十四幅,每幅由姚茫父题词,据跋说是民国乙丑丙寅间所作,石印两册,第一幅即旗下仕女,随一小吧儿狗,茫父题《瑞鹧鸪》一阕云:

“犹堪背影认前朝,山下焉支色暗销,弄狗何曾知地厌,生儿不复号天骄。 连镶半臂红衣狭,一字平头翠髻高,最是歌台争学步,程郎华贵尚郎娇。”又画左题二诗七绝款曰青羊,五绝无款,游戏固大佳,但不可少蕴藉之趣,兹故未录。相隔二百四十年,画家诗人都以此为题材,正是偶然之至的事情,觉得亦值得一提,将来如能搜到更多的资料,想再来一番考索,现在暂且不多说了。

(二十九年六月十日。)

今年夏承杨氏后人见示《杨子日记》,系大瓢手稿,记康熙丁亥一年间事,甚可珍重,因借抄得一本,日后如有机缘,甚愿为之刊行,亦绝好传记资料也。

(三十年十月廿八日记。)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