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石短篇小说选 - 别

作者: 柔石2,535】字 目 录

夜未央;人声寥寂;深春底寒雨,雾一般纤细的落着。

隐约地在篱笆的后面,狗吠了二三声,好像远处有行人走过。狗底吠是凄怆的,在这蒙蒙的夜雨中,声音如罩在铜钟底下一样,传播不到前山后山而作悠扬响亮的回音。于是狗回到前面天井里来,狗似惶惶不安,好像职务刚开始。抖着全身淋湿的毛,蹲在一间房外底草堆中,呜呜的咽了两声。但接着,房内点上灯了,光闪烁的照着清凉的四壁,又从壁缝透到房外来,细雨如金丝地熠了几熠。

一位青年妇人,坐在一张旧大的床沿上,拿起床前桌上的一只钢表瞧了一瞧,愁着眉向床上正浓睡着的青年男子低声叫道:

“醒来罢,醒来罢,你要赶不上轮船了。”

青年梦梦地翻了一身,女的又拨一拨他底眼皮,摇他身子:

“醒来罢,醒来罢,你不想去了么?”

于是青年叫了一叫,含糊地问:

“什么时候?”

“11点45分,离半夜只差一刻。”

“那么还有一点钟好睡罢,我爱!”

“船岂不是7点钟开么?”

“是的,70里路我只消六点钟走就够了。”

说着,似又睡去了。

“你也还该起来吃些东西;天下雨,泥路很滑,走不快的;该起来了。”

可是一边看看她底丈夫又睡去了,于是她更拢近他底身,头俯在他底脸上:

“那么延一天去罢,今晚不要动身罢!我也熄了灯睡了,坐着冷冷的。”

忽然,青年却昂起半身,抖擞精神,吻着她脸上说:

“不能再延了,不能再延了!”

“今晚不要动身罢,再延一天罢。”

“不好,已经延了二次了。”

“还不过三次就是。”

“照时机算,今夜必得走了。”

“雨很大,有理由的,你听外面。”

他惺忪地坐在床上,向她微笑一笑:

“我爱,‘小’雨很大罢?还有什么理由呢?”

这样,他就将他底衣服扣好,站在她底面前了。

“延一天去罢,我不愿你此刻走。”

她将她底头偎在他底臂膀上,眼泪涔涔地流出来了。

“放我走罢,我爱,我还会回来的。”

一边,他吻着她底蓬蓬的乱发上。

“延一天去罢,延一天去罢,我求你!”

她竟将全个脸伏在他底胸膛上,小女孩一般撒娇着。

“放我走罢,我爱,明天的此刻还是要走的。方才不醒倒也便了,现在我已清醒,你已冻过一阵,还让我立刻就走罢!延一天,当他已延过一天——事实也延过二天了,所以明天此刻还是和此刻一样的,而且外边的事情待的紧,再不去,要被朋友们大骂了!放我走罢,我立刻要去了。”

“那么去禀过妈妈一声。”

青年妇人这才正经地走到壁边,收拾他底一只小皮箱,一边又说:

“我希望你一到就有信来,以后也常常有信来。”

“一定的。”

“我知道你对面是殷诚;背后却殷诚到事务上去了。”

于是他向她笑了一笑,俩人同走出房外。

母亲没有起来,他也坚嘱母亲不要起来。母亲老了,又有病,所以也就没有起来,就在房内向房外站立着的他说,——老年的声音在沉寂的深夜中更见破碎:

“吃吃饱些走,来得及的,不要走太快,路多滑,灯笼点亮些。到了那边,就要信来,你妻是时刻记念你的。要勤笔,不要如断了线的纸鸢一般。身体要保重,这无用我说了。你吃饭去罢。”

儿子站着呆呆地听过了,似并没十分听进去。这时妇人就提着灯去开了外门,她似要瞧瞧屋外的春雨,究竟落到怎样地步,但春雨粉一阵地吹到她脸上,身上,她打一寒战,手上的灯光摇了几摇。狗同时跑进来,摇摇它底尾,向青年妇人绕了一转,又对着青年呜呜的咽了两声,妇人底心实在忍不住,可是她却几次咽下她不愿她底丈夫即刻就离别的情绪。以后是渺茫的,夜一般渺茫,梦一般渺茫,但她却除出返身投进到夜与梦底渺茫里以外,没有别的羁留她丈夫底理由与方法了。

妻是无心地将冷饭烧热,在冷饭上和下两只鸡蛋。盛满整整一大碗,端在她丈夫的桌上。——桌下是卧着那只狗。

青年一边看表,一边吃的很快。他妻三四次说:“慢吃,来得及的。”可是青年笑着没有听受,不消五分钟,餐事就完毕了。

俩人又回到房内,房内显然是异样地凄凉冷寂,连灯光都更黯淡更黯淡下来了。青年想挑一挑灯带,妇人说:

“油将干了。”

“为什么不灌上一些呢?”

“你就走了,我就睡了。”

“那么我走罢。”青年伸一伸他底背,一边又说:

“那么你睡罢。”

“等一息,送你去后。”

“你睡罢,你睡罢,门由我向外关上好了。”

他紧紧地将他底妻拥抱着,不住地在她颊上吻。一个却无力地默然倒在他怀内,眼角莹莹的上了泪珠。

“时常寄信我。”

“毋用记念。”

“早些回来?”

“我爱,总不能明天就回来的。”

一边又吻着她底手。

“假如明早趁不上轮船?”

“在埠头留一天。”

“恐怕已经要趁不上了!窗外的雨声似更大了!”

“那么只好在家里留一天?”

他微笑,她默然。

“你睡下罢,让我走。”

“你好去了,停一息我来关门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 上一页 1 2下一页末页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