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带着你临死未说出来的镣链么?”
老母亲闭着眼又沉思了一忽,说:
“那先给我喝一口水罢。”
四位媳妇急忙用炉边的参汤,提在她底口边。
“你们记着罢,”老母亲说了,“孤独是人生最悲哀的!你年少时,我虽早死了你们底爸爸,可是仍留你们,我扶养,我教导,我是不感到寂寞的。以后,你们一个娶妻了,又一个娶妻了;到四儿结婚的时候,我虽表面快乐——去年底非常的快乐,而我心,谁知道难受到怎样呢?娶进了一位媳妇,就夺去了我底一个亲吻;我想到你们都有了妻以后的自己底孤独,寂寞将使我如何度日呀!而你们终究都成对了,一对一对在我眼前;你们也无用讳言,有了妻以后的人底笑声,对母亲是假的,对妻是真的。因此,我勉强的做过了六十岁的生辰,光耀过自己底脸孔,我决计自求永诀了!此后的活是累赘的,剩余的,也无聊的,你们知道。”
四个儿子与四位媳妇默然了。个个低下头,屏着呼吸,没有声响。老母亲接着说:
“现在,你们想救我么?方法就在这里了。”
各人底眼都关照着各人自己底妻或夫,似要看他或她说出什么话。18岁的第四个儿子正要喊出,“那让我妻回娘家去罢!”
而老母亲却先开口了:
“呆子们,听罢,你们快给我去找一个丈夫来,我要转嫁了!
你们既如此爱你们底妈妈,那照我这一条方法救我罢,我要转嫁了。”稍稍停一忽,“假如你们认为不可,那就让我去找你们已死的父亲去罢!没有别的话了,——”
60年的风吹,60年的雨打;她底头发白了,她底脸孔皱了!
(1929年7月14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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