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想去吗?”
“我可以去吗?”
两人又苦笑一笑,陶岚继续说:
“请等一等,让我叫阿荣向校里借了体温表来,可以给她底母亲量一量体温。”
一边两人牵着女孩底各一只手同时走出房外。
十一
当他们走入妇人底门限时,就见妇人睡在床上,抱着小孩高声地叫:
“不要进来罢!不要进来罢!让我一个人跳下去好了!”
萧涧秋向陶岚愁眉说:
“她还在讲乱话,你听。”
陶岚低着头点一点,将手搭在他底臂上。妇人继续叫:
“你们向后看看,唉!追着虎,追着虎!”
妇人几乎哭起来。萧涧秋立刻走到床边,推醒她说:
“是我,是我,你该醒一醒!”
小孩正在被内吸着乳。萧从头看到她底胸,胸起伏地。他垂下两眼,愁苦地看住床前。采莲走到她母亲的身边,不住地叫着妈妈,半哭半喊地。寡妇慢慢地转过脸,渐渐地清醒起来的样子。一下,她看见萧,立刻拉一拉破被,盖住小孩和她自己底胸膛,一面问:
“你在这里吗?”
“还有陶岚先生也在这里。”
陶岚向她点一点首,就问:
“此刻心里觉得怎样呢?”
妇人无力地慢慢地答:
“没有什么,只口子渴一些。”
“那么要茶吗?”
妇人没有答,眼上充满泪。陶岚就向房内乱找茶壶,采莲捧来递给她,里边一口水也没有。她就同采莲去烧茶。妇人向萧慨叹地说:
“多谢你们,我是没有病的。方才突然发起热来,人昏昏不知。女孩子大惊大怪,她招你们来的吗?”
“是我们自己要求看看的。”
妇人滴下泪在小孩底发上,用手拭去了,没有话。小孩正在吸奶。萧涧秋缓缓地说:
“你在发热的时候,最好不要将奶给小孩吃。”
“叫我用什么给他吃呢!——我没有什么病。”
萧涧秋愁闷地站着。
这样到了天暗,妇人已经能够起床,他们两人才回来。
当天晚上,陶岚又差人送来一封信。照信角上写的No.看起来,这已是她给他的第15封信了。萧涧秋坐在灯下,将她底信展在桌上:
我亲爱的哥哥:我活了二十几年,简直似黑池里底鱼一样。除了自己以外,一些不知道人间还有苦痛。现在,却从你底手里,认识了真的世界和人生。
不知怎样我竟会和你同样地爱怜采莲妹妹底一家了。
那位妇人,真是一位温良,和顺,有礼貌的妇人。虽则和我底个性有些相反,我却愿意引她做我底一位姊姊,以她底人生的经验,来调节我底粗疏与无知识的感情是最好的。
但是,天呀!你为什么要夺去她底夫?造物生人,真是使人来受苦的么?即使她能忍得起苦,我却不能不诅咒天!
我坐在她们底房内,你也瞧着我吗?我几乎也流出眼泪来了。我看看她房底四壁,看看她底孩子和她所穿的衣服,又看看她青白而憔悴的脸,再想想她在病床上的一种凄凉苦况,天呀!为什么给她布置的如此凄惨呢?我幻想,假如你底两翅转了方向,不飞到我们村里来,有谁怜惜她们?有谁安慰她们?那她在这种呓语呻吟中的病的时候,我们只想见两个小孩在床前整天地哭,还有什么别的呢?哥哥,伟大的人,我已愿她做我底姊姊了。此后我们当互相帮助。
至于那个谣言,侃哥先向我谈起。在吃晚饭的时候,他照旧喝过一口酒感慨地说:“外边的空气,已甚于北风的凛凛。”哥哥也鄙夷他们,望你万勿(万勿!)介意。以后哥哥又喝了一口酒道:“此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德也。”不过哥哥始终说,造这八句诗的人,决不是校内同事。我向他辩驳,不是孔方老爷,就是一万同志。他竟对我赌起咒来,弄得母亲都笑了。
萧先生,你此刻怎样?以你底见识,此刻想一定不为他们无端所恼?你千万不可有他念,你底真诚与坦白,终有笼罩吾全芙蓉镇之一日!祝你快乐地嚼着学校底清淡的饭。
弱弟岚上
萧涧秋一时呆着,似乎他所有底思路,一条条都被她的感情裁断了。他迟疑了许久,才恍惚地向抽斗拿出一张纸,用钢笔写道:
我不知怎样,只觉自己在漩涡里边转。我从来没有经过这个现象,现在,竟转的我几乎昏去。唉!我莫非在做梦么?
你当也记得——采莲底母在呓语时所说底话。莫非我的背后真被追着老虎么?那我非被这虎咬死不成?因为我感到,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位可怜的寡妇“一个人跳下去”!
我已将一切解剖过。几乎费了我今晚全个吃晚饭的时候。我是勇敢的,我也斗争的,我当预备好手枪,待真的虎来时,我就照准它底额一枪!岚弟,你不以为我残暴么?
打狼不能用打狗的方法的,你看,这位妇人为什么病了?从她底呓语里可以知道她病底根由。
我不烦恼,祝你快乐!
你底勇敢的秋白
他写好这信,睡在床上,自想他非常坚毅。
第二天一早,女孩来校。她带着书包首先就跑到萧涧秋底身边来,告诉他说:
“萧伯伯,妈妈说,妈妈底病已好了,谢谢你和陶姊姊。”
这时室内有好几位教师坐着,方谋也在座。他们个个屏息地用他们好奇的眼睛,做着恶意的笑的脸孔注视他和她。萧涧秋似乎有意要多说几句话,向女孩问道:
“你妈妈起来了吗?”
“起来了。”
“吃过粥吗?”
“吃过。”
“你底陶姊昨晚交给她的药也吃完了吗?”
女孩似听不清楚,答:
“不知道。”
于是他和往日一样地向采莲底颊上吻一吻,女孩就跑去。
十二
第二天晚上,萧涧秋在房内走来走去,觉得非常地不安。虽则当夜的天气并不热,可是他以为他底房内是异常郁闷。他底桌上放着一张白信纸,似乎要写信的样子,可是他走来走去,并不曾写。一息,想去开了房门,放进冷气来,清凉一下他底脑子。可是当他将门拉开的时候,钱正兴一身华服,笑容可掬地走进来,正似他迎接他进来一样。钱正兴随问,声音温美的:
“萧先生要出去吗?”
“不。”
“有事吗?”
“没有。”
钱正兴又向桌上看一看,又问:
“要写信吗?”
“想要写,写不出。”
“写给谁呢?”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向房内乱转,似要找出那位和他通信的人来。萧涧秋却立刻答:
“写给陶岚。”
这位漂亮的青年,一时默然,坐在墙边,眼看着地,似一位怕羞的姑娘底样子。萧转问他:
“钱先生有什么消息带来告诉我呢?”
钱正兴抬头,笑着:
“消息?”
“是呀,乡村底舆论。”
“有什么乡村底舆论呢!我们底镇内岂不是个个人对萧先生都敬重的么?虽则萧先生到我们这里来不上两月,而萧先生大名,却已经连一班牧童都知道了。”
萧涧秋附和着笑了一笑。心狐疑地猜想着,——对面这位情敌,不知对他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一边他说:
“那我在你们这里真是有幸福的。”
“假如萧先生以为有幸福,我希望萧先生永远住下去。”
“永远住下去?可以吗?”
“同我们一道做芙蓉镇底土著。”
很快的停一息,接着说:
“所以我想问一问,萧先生有心要组织一个家庭在芙蓉镇里吗?”
萧涧秋似快乐的心跳的样子,问:
“组织一个家庭?你这么说吗?”
“我也是听来的,望你勿责。”
他还是做着温柔的姿势。萧又哈的冷笑一声说:
“这于我是好事。可是外界说我和谁组织呢?”
“你当然有预备了。”
“没有,没有。”
“没有?”他也笑,“藏着一位很可爱的妇人呢!实在是一位难得的贤良妇人。”
萧冷冷地假笑问:
“谁呀?我自己根本还没有选择。”
“选择?”很快地停一息,“外界都说你爱上采莲底母亲。她诚然是可爱的,在西村,谁都称赞她贤慧。”
“胡说!我另有爱。”
萧涧秋感得几分怒忿,可是他用他底怒容带笑地表现出来。
钱又娇态地问:
“谁呢,可以告诉我吗?”
“陶岚,慕侃底妹妹。”
“你爱她吗?”
“我爱她。”
萧自然有力地说出。钱一时默然。一息,萧又笑问:
“闻你也爱她?”
“是,也爱她,比爱自己底生命还甚。”
语气凄凉地。萧接着笑问:
“她爱你吗?”
一个慢慢地答:
“爱过我。”
“现在还爱你吗?”
“不知道她底心。”
“那让我代告诉你罢,钱先生,她现在爱我。”
“爱你?”
“是。所以还好,假如她同时爱两人,那我和你非决斗不可。
你也愿意决斗么?”
“决斗?可以不必。这是西方的野蛮风。萧先生,为友谊不能让一个女人么?”
萧一时愁着,没有答,一息说:
“她不爱你,我可以强迫她爱你吗?”
钱正兴却几乎哭出来一般说:
“她是爱我的,萧先生,在你未来以前。她是爱我的,已经要同我订婚了。可是你一来,她却爱你了。在你到的那天晚上的一见,她就爱你了。可是我,我失恋的人,心里怎样呢?萧先生,你想,我比死还难受。我是十分爱陶岚的,时刻忘不了她,夜夜底梦里有她。现在,她爱你——我早知道她爱你了。不过我料你不爱她,因为你是采莲底母亲的。现在,你也爱她,那叫我非自杀不可了!……”
他没有说完,萧涧秋不耐烦地插进说:
“钱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呢?你爱陶岚,你向陶岚去求婚,对我说有什么用呢?”
钱正兴哀求似的接着说:
“不,我请求你!我一生底苦痛与幸福,关系在你这一点上。
你肯允许,我连死后都感激,破产也可以。”
“钱先生,你可拿这话勇敢地向陶岚去说。我对你有什么帮助呢?”
“有的,萧先生,只要你不和她通信就可以。慕侃已不要她来校教书,假如你再不给她信,那她就会爱我了。一定会爱我的,我以过去的经验知道。那我一生底幸福,全受萧先生所赐。
萧先生的胸怀是救世的,那先救救我吧!救救我底自杀,萧先生会这样做吗?”
“钱先生,情形不同了。她也不会再爱你了。”
“同的,同的,萧先生,只求你不和她通信……”
他仍似没有说完,却突然停止住。萧涧秋非常愤激的,默默地注视着对面这位青年。他想不到这人是如此阴谋,软弱。他底全身几乎沸腾起来,这一种的请求,实在如决了堤的河水流来一样。一息,又听钱说道:
“而且,萧先生,我当极力报答你,你如爱和采莲底母亲组织家庭。”
萧涧秋立刻站起来,愤愤地说:
“不要说了,钱先生,我一切照办,请你出去罢。”
一边他自己开了门,先走出去。他气塞地愤恨地一直跑到学校园内,倚身在一株冬青树的旁边。空间冰冷的,他似要溶化他底自身在这冰冷的空间内。他极力想制止他自己底思想,摆脱方才那位公子所给他的毫无理由的烦恼,他冷笑了一声。
他站了半点钟,竟觉全身灰冷的;于是慢慢转过身子,回到他底房内。钱正兴,无用的孩子已经走了。他蹙着眉又沉思了一息,就精疲力尽地向床上跌倒,一边喊:
“爱呀,爱呀,摆脱了罢!”
十三
光阴是这样无谓地过去。三天以后,采莲又没有来校读书。
上午十点钟,陶岚到校里来,问起她,萧涧秋答:
“恐怕她母亲又病了。”
陶岚迟疑地说:
“否则为什么呢?她底母亲也是一个多思多虑的人。处这样的境遇,外界又没有人同情她,还用带荆棘的言语向她身上打,不病也要病了!我们,”她眼向萧转一转,说错似的,“我,就可以不管人家,所以还好,不生病,——我的病是慢性的。——像她,……这个社会……你想孩子怎样好?”
她语句说不完全,似乎说的完全就没有意义了。萧接着说:
“我们下午再去看一看罢。”
正这时,话还未了,采莲含着泪珠跑来。他们惊奇了,萧立刻问:
“采莲,你怎么?”
女孩子没有答,书袋仍在她底腋下。萧又问:
“你妈妈底病好了么?”
“妈妈好了。”
女孩非常难受地说出。她站着没有动。陶岚向她问,蹲下身子:
“小妹妹,你为什么到此刻才来呢?你不愿来读书么?”
女孩用手掩在眼上答:
“妈妈叫我不要告诉萧伯伯,还叫我来读书。弟弟又病了,昨夜身子热,过了一夜,妈妈昨夜一夜不曾睡。她说弟弟的病很厉害,叫我不要被萧伯伯知道。还叫我来读书。”
女孩要哭的样子。萧涧秋呆站着。陶岚将女孩抱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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