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石短篇小说选 - 二月

作者: 柔石58,627】字 目 录

不知道罢?侃哥前几天不知怎样,叫我不要到校里来教书,强迫我辞职。而我对他一声冷笑。他最后说:“妹妹,你不辞职,那只好我辞职了!一队男教师里面夹着一位女教师,于外界底流言是不利的。”我就冷冷地对他说:“就是你辞了职,我也还有方法教下去,除非学校关门,不办。”到第二天,我在教室内对学生说了几句暗示的话。学生们当晚就向我底哥哥说,他们万不肯放“女陶先生”走,否则,他们就驱逐钱某。现在,侃哥已经悔悟了,再三讨我宽恕,并对你十二分敬佩。他说,他的对你的一切“不以为然”现在都冰释了。此后钱某若再辞职,他一定准他。哥哥笑说:“为神圣的教育和神圣的友爱计,不能不下决心!”现在,我岂不是战胜了?最亲爱的哥哥,什么也没有问题,你安心一些罢!

请你给我一条叙述你底平安的回字。

再,采莲底弟弟底病,我下午去看过他,恐怕这位小生命不能久留在人世了。他底病,你也想得到吗?是她母亲底热传染给他的,再加他从椅子上跌下来,所以厉害了!

不过为他母亲着想,死了也好。哈,你不会说我良心黑色罢?不过这有什么方法呢?以她底年龄来守几十年的寡,我以为是苦痛的。但身边带着一个孩子可以嫁给谁去呢?所以我想,万一孩子不幸死了,劝她转嫁。听说有一个年轻商人要想娶她的。

请你给我一条叙述你底平安的回字。

你底岚弟上

他坐在书案之前,苦恼地脸对着窗外。他决计不写回信,待陶岚明天来,他对面告诉她一切。他翻开学生们底习练簿子,拿起一支红笔浸着红墨水,他想校正它们。可是怎样,他却不自觉地于一忽之间,会在空白的纸间画上一朵桃花。他一看,自己苦笑了,就急忙将桃花涂掉,去找寻学生的习练簿上底错误。

第三天早晨,萧涧秋刚刚洗好脸,采莲跑来。他立刻问:

“小妹妹,你这么早来做什么?”

女孩轻轻地答:

“妈妈说,弟弟恐怕要死了!”

“啊!”

“妈妈说,不知道萧伯伯有方法没有?”

他随即牵着女孩底手,问:

“此刻你妈妈怎样?”

“妈妈只有哭。”

“我同你到你底家里去。”

一边,他就向另一位教师说了几句话,牵着女孩子,飞也似地走出校门来。清早的冷风吹着他们,有时萧涧秋咳嗽了一声,女孩问:

“你咳嗽么?”

“是,好像伤风。”

“为什么伤风呢?”

“你不知道,我昨夜到半夜以后还一个人在操场上走来走去。”

“做什么呢?”

女孩仰头看他,一边脚步不停地前进。

“小妹妹,你是不懂得的。”

女孩没有话,小小的女孩,她似乎开始探究人生底秘密了,一息又问:

“你夜里要做梦么?因为要做梦就不去睡么?”

萧向她笑一笑,点一点头,答:

“是的。”

可是女孩又问:

“梦谁呢?”

“并不梦谁。”

“不梦妈妈么?不梦我么?”

“是,梦到你。”

于是女孩接着诉说,似乎故事一般。她说她曾经梦到他:他在山里,不知怎样,后面来了一只狼,狼立刻衔着他去了。她于是在后面追,在后面叫,在后面哭。结果,她醒了,是她母亲唤醒她的。醒来以后,她就伏在她母亲底怀内,一动也不敢动。她末尾说:

“我向妈妈问:萧伯伯此刻不在山里么?在做什么呢?妈妈说:在校里,他正睡着,同我们一样。于是我放心了。”

这样,萧涧秋向她看看,似乎要从她底脸上,看出无限的意义来。同时,两人已经走到她底家,所有的观念,言语,都结束了,用另一种静默的表情向房内走进去。

这时妇人是坐着,因为她已想过她最后的命运。

萧走到孩子底身边,孩子照样闭着两眼呼吸紧促的。他轻轻向他叫一声:

“小弟弟。”

而孩子已无力张开眼来瞧他了!

他仔细将他底头,手,脚摸了一遍。全身是微微热的:鼻翼扇动着。于是他又问了几句关于夜间的病状,就向妇人说:

“怎么好?此处又没有好的医生。孩子底病大概是肺炎,可是我只懂得一点医学的常识,叫我怎样呢?”

他几乎想得极紧迫样子,一息,又说:

“莫非任他这样下去么?让我施一回手术,看看有没有效。”

妇人却立刻跳起说:

“萧先生,你会医我底儿子么?”

“我本不会的,可是坐守着,又有什么办法?”

他稍稍踌躇一息,又向妇人说:

“你去烧一盆开水罢。拿一条手巾给我,最好将房内弄的暖些。”

妇人却呆站着不动。采莲向她催促:

“妈妈,萧伯伯叫你拿一条手巾。”

同时,这位可爱的姑娘,她就自己动手去拿了一条半新半旧的手巾来,递给他,向他问:

“给弟弟洗脸么?”

“不是,浸一些热给你弟弟缚在胸上。”

这样,妇人两腿酸软地去预备开水。

萧涧秋用他底力气,叫妇人将孩子抱起来,一面他就将孩子底衣服解开,再拿出已浸在面盆里底沸水中的手巾,稍稍凉一凉,将过多的水绞去,等它的温度可以接触皮肤,他就将它缚在孩子底胸上,再将衣服给他裹好。孩子已经一天没有哭声,这时,似为他这种举动所扰乱,却不住地单声地哭,还是没有眼泪。母亲的心里微微地有些欢欣着,祝颂着,她从不知道一条手巾和沸水可以医病,这实在是一种天赐的秘法,她想她儿子底病会好起来,一定无疑。一时房内清静的,她抱着孩子,将头靠在孩子底发上,斜看着身前坐在一把小椅子上也搂着采莲的青年。她底心是极辽远辽远地想起。她想他是一位不知从天涯还是从地角来的天使,将她阴云密布的天色,拨见日光,她恨不能对他跪下去,叫他一声“天呀”!

房内静寂约半点钟,似等着孩子底反应。他一边说:

“还得过了一点钟再换一次。”

这时妇人问:

“你不上课去么?”

“上午只有一课,已经告了假了。”

妇人又没有声音。他感到寂寞了,他慢慢地向采莲说:

“小妹妹,你去拿一本书来,我问问你。”

女孩向他一看,就跑去。妇人却忽然滴下眼泪来说:

“在我这一生怕无法报答你了!”

萧涧秋稍稍奇怪地问——他似乎没有听清楚:

“什么?”

妇人仍旧低声地流泪的说:

“你对我们的情太大了!你是救了我们母子三人的命,救了我们这一家!但我们怎样报答你呢?”

他强笑地难以为情地说:

“不要说这话了!只要我们能好好地团聚下去,就是各人底幸福。”

女孩已经拿书到他底身边,他们就互相问答起来。妇人私语的:

“真是天差先生来的,天差先生来的。这样,孩子底病会不好么?哈,天是有它底大眼睛的。我还愁什么?天即使要辜负我,天也不敢辜负先生,孩子底病一定明天就会好。”

萧涧秋知道这位妇人因小孩底病的缠绕过度,神经有些变态,他奇怪地向她望一望。妇人转过脸,避开愁闷的样子。他仍低头和女孩说话。

十五

上午十时左右

阳光似金花一般撒满人间。春天之使者似在各处舞跃:云间,树上,流动的河水中,还来到人类的各个底心内。在采莲底家里,病的孩子稍稍安静了,呼吸不似以前那么紧张。妇人坐在床边,强笑地静默想着。半空吊起的心似放下一些了。萧涧秋坐在一把小椅子上,女孩是在房内乱跑。酸性的房内,这时舒畅不少安慰不少了。

忽然有人走进来,站在他们底门口,而且气急地——这是陶岚。他们随即转过头,女孩立刻叫起来向她跑去,她也就得慢地问:

“小弟弟怎么样?”

“谢谢天,好些了,”妇人答。

陶岚走进到孩子底身边,低下头向孩子底脸上看了看。采莲的母亲又说:

“萧先生用了新的方法使他睡去的。”

陶岚就转头问他,有些讥笑地:

“你会医病么?”

“不会。偶然知道这一种病,和这一种病的医法,——还是偶然的。此地又没有好的医生,看孩子气急下去么?”

他难以为情地说。陶岚又道:

“我希望你做一尊万灵菩萨。”

萧涧秋当时就站起来,两手擦了一擦,向陶岚说:

“你来了,我要回去了。”

“为什么呢?”一个问。

“她已经知道这个手续,我下午再来一趟就是。”

“不,请你稍等片刻,我们同回去。”

青年妇人说:

“你不来也可以。有事,我会叫采莲来叫你的。”

陶岚向四周看一看,似侦探什么,随说:

“那么我们走罢。”

女孩依依地跟到门口,他们向她摇摇头就走远了。一边陶岚问他:

“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除出学校还有别的地方吗?”

“慢些,我们向那水边去走一趟罢,我还有话对你说。”

萧涧秋当即同意了。

他慢慢地抬头看她,可是一个已俯下头,问:

“钱正兴对你要求过什么呢?”

“什么?没有。”

“请你不要骗我罢。我知道在你底语言底成分中,是没有一分谎的,何必对我要异样?”

“什么呢,岚弟?”

他似小孩一般。一个没精打采地说:

“你运用你另一副心对付我,我苦恼了。钱正兴是我最恨的,已经是我底仇敌。一边毁坏你底名誉,一边也毁坏我底名誉。种种谣言的起来,他都同谋的。我说这话并不冤枉他,我有证据。

他吃了饭没事做,就随便假造别人底秘密,你想可恨不可恨?”

萧这时插着说:

“那随他去便了,关系我们什么呢?”

一个冷淡地继续说:

“关系我们什么?你恐怕忘记了。昨夜,他却忽然又差人送给我一封信,我看了几乎死去!天下有这样一种不知羞耻的男子,我还是昨夜才发现!”她息一息,还是那么冷淡地,“我们一家都对他否认了,你为什么还要对他说,叫他勇敢地向我求婚呢?为友谊计?为什么呢?”

她完全是责备的口气。萧却态度严肃起来,眼光炯炯地问:

“岚弟,你说什么话呢?”

一个不响,从衣袋内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一处清幽的河边,新绿的树叶底阴翳,铺在浅草地上。春色的荒野底光芒,静静地笼罩着他俩底四周。他们坐下。他就从信内抽出一张彩笺,读下:

亲爱的陶岚妹妹:现在,你总可允诺我底请求了。因为你所爱的那个男子,我和他商量,他自己愿意将你让给我。他,当然另有深爱的;可以说,他从此不再爱你了。妹妹,你是我底妹妹!

妹妹,假如你再还我一个“否”字,我就决计去做和尚——自杀!我失了你,我底生命就不会再存在了。一月来,我底内心的苦楚,已在前函详述之矣,想邀妹妹青眼垂鉴。

我在秋后决定赴美游历,愿偕妹妹同往。那位男子如与那位寡妇结婚,我当以五千元畀之。

下面就是“敬请闺安”及具名。

他看了,表面倒反笑了一笑,向她说,——她是忿忿地看住一边的草地。

“你也会为这种请求所迷惑吗?”

她没有答。

“你以前岂不是告诉我说,你每收到一种无礼的要求的信的时候,你是冷笑一声,将信随随便便地撕破了抛在字纸篓内?现在,你不能这样做吗?”

她含泪的惘惘然回头说:

“他侮辱我底人格,但你怎么要同他讨论关于我底事情呢?”

萧涧秋这时心里觉得非常难受,一阵阵地悲伤起来,他想——他亦何尝不侮辱他底人格呢?他愿意去同他说话么?而陶岚却一味责备他,正似他也是一个要杀她的刽子手,他不能不悲伤了!——一边他挨近她底身向她说:

“岚弟,那时设使你处在我底地位,你也一定将我所说的话对付他的。因为我已经完全明了你底人格,感情,志趣。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的,深深地相信你的。不过你不该对他说话。他是因为造我们底谣,我们不理他,才向你来软攻的,你竟被他计谋所中吗?”

“不是。我知道假如你还有一分爱他之心,为他某一种魔力所引诱,你不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那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叫他向你求婚的。何况,”他静止一息,“岚弟,不要说他罢!”

一边他垂下头去,两手靠在地上,悲伤地,似乎心都要炸裂了。陶岚慢慢地说:

“不过你为什么不……”她没有说完。

“什么呢?”

萧强笑地。她也强笑:

“你自己想一想罢。”

静寂落在两人之间。许久,萧震颤地说:

“我们始终做一对兄弟罢,这比什么都好。你不相信么?你不相信人间有真的爱么?哈,我还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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