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不知道要做怎样的一个人,前途开拓在我身前的又是怎样的一种颜色。环境可以改变我,极大的漩涡可以卷我进去。所以,我始终——我也始终愿你做我底一个弟弟,使我一生不致十分寂寞,错误也可以有人来校正。你以为不是吗?”
岚无心地答:“是的,”意思几乎是——不是。
他继续凄凉的说:
“恋爱呢,我实在不愿意说它。结婚呢,我根本还没有想过。
岚弟,我不立刻写回信给你,理由就在这里了!”停一息,又说:
“而且生命,生命,这是一回什么事呢?在一群朋友底欢聚中,我会感到一己的凄怆,这一种情感我是不该有家庭的了。”
陶岚轻轻地答:
“你只可否认家庭,你不能否认爱情。除了爱情,人生还有什么呢?”
“爱情,我是不会否认的。就现在,我岂不是爱着一位小妹妹,也爱着一位大弟弟吗?不过我不愿意尝出爱情底颜色的另一种滋味罢了。”
她这时身更接近他的娇羞地说:
“不过,萧哥,人终究是人呢!人是有一切人底附属性的。”
他垂下头没有声音。随着两人笑了一笑。
一切温柔都收入在阳光底散射中,两人似都管辖着各人自已底沉思。一息,陶岚又说:
“我希望在你底记忆中永远伴着我底影子。”
“我希望你也一样。”
“我们回去罢?”
萧随即附和答:
“好的。”
十六
萧涧秋回到校内,心非常不舒服。当然,他是受了仇人底极大的侮辱以后。他脸色极青白,中饭吃的很少,引得阿荣问他:“萧先生,你身体好吗?”他答:“好的。”于是就在房内呆呆地坐着。几乎半点钟,他一动不动,似心与身同时为女子之爱力所僵化了。他不绝地想起陶岚,他底头壳内充满她底爱;她底爱有如无数个小孩子,穿着各种美丽的衣服,在他底头壳内游戏,跳舞。他隐隐地想去寻求他底前途上所遗失的宝物。但有什么呢?他于是看一看身边,似乎这时有陶岚底倩影站着,可是他底身边是空虚的。这样又过十分钟,却有四五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年学生走进来。他们开始就问:
“萧先生,听说你身体不好吗?”
“好的。”他答。
“那你为什么上午告假呢?先生们都说你身体不好才告假的。我们到你底窗外来看看,你又没有睡在床上,我们很奇怪。”
一个面貌清秀的学生说。萧微笑地答: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缘故要骗你们。我是因为采莲妹妹底小弟弟底病很厉害,我去看了一回。”
接着他就和采莲家里雇用的宣传员一样,说起她们底贫穷,苦楚以及没人帮助的情形,——统说了一遍。学生们个个低头叹息,里面一个说:
“他们为什么要讳言萧先生去救济呢?”
“我实在不知道,”萧答。
另一个学生插嘴道:
“他们妒忌罢?现在的时候,善心的人是有人妒忌的。”
一个在萧旁边的学生却立刻说:
“不是,不是,钱正兴先生岂不是对我们说过吗?他说萧先生要娶采莲妹妹底母亲。”
那位学生微笑地。萧愁眉问:
“他和你们谈这种话吗?”
“是的,他常常同我们说恋爱的事情。他教书教的不好,可是恋爱谈的很好,他每点钟总是上了半课以后,就和我们讲恋爱。他也常常讲到女陶先生,似乎不讲到她,心里就不舒服似的。”
萧涧秋仍旧悲哀地没有说。一个年龄小些的学生急急接上说:
“有什么兴味呢,讲这种话?书本教不完怎么办?他以后若再在讲台上讲恋爱,我和几个朋友一定要起来驱逐他!”
萧微笑地向他看一眼,那位小学生却态度激昂地红着脸。
可是另一个学生却又向萧笑嘻嘻地问:
“萧先生,你为什么不和女陶先生结婚呢?”
萧淡淡地骂:
“你们不要说这种话罢!这是你们所不懂得的。”
而那个学生还说:
“女陶先生是我们一镇的王后,萧先生假如和她结了婚,萧先生就变做我们一镇的皇帝了。”
萧涧秋说:
“我不想做皇帝,我只愿做一个永远的真正的平民。”
而那个学生又说:
“但女陶先生是爱萧先生的。”
这时陶慕侃却不及提防的推进门来,学生底嘈杂声音立刻静止下去。陶慕侃俨然校长模样地说:
“什么女陶先生男陶先生。那个叫你们这样说法的?”
可是学生们却一个个微笑地溜出房外去了。
陶慕侃目送学生们去了以后,他就坐在萧涧秋底桌子的对面,说:
“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昨天钱正兴向我说,又说你决计要同那位寡妇结婚?”
萧涧秋站了起来,似乎要走开的样子,说:
“老友,不要说这种事情罢。我们何必要将空气弄得酸苦呢?”
陶慕侃灰心地:
“我却被你和我底妹妹弄昏了。”
“并不是我,老友,假如你愿意,我此后决计专心为学校谋福利。我没有别的想念。”
陶慕侃坐了一会,上课铃也就打起来了。
十七
阳光底脚跟带了时间移动,照旧过了两天。
萧涧秋和一队学生在操场上游戏。这是课外的随意的游戏,一个球从这人底手内传给那人底。他们底笑声是同春三月底阳光一样照耀,鲜明。将到了吃中饭的时候,操场上的人也预备休歇下来了。陶岚却突然出现在操场出入口的门边,一位小学生顽皮地叫:
“萧先生,女陶先生叫你。”
萧涧秋随即将他手内底球抛给另一个学生,就汗喘喘地向她跑来。两人没有话,几乎似陶岚领着他,同到他底房内。他随即问:
“你已吃过中饭了么?”
“没有,我刚从采莲底家里来。”
她萎靡地说。一个正洗着脸,又问:
“小弟弟怎样呢?”
“已经死了。”
“死了?”
他随将手巾丢在面盆内,惊骇地。
“两点钟以前,”陶岚说,“我到她们家里,已经是孩子喘着他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孩子底喉咙已胀塞住,眼睛不会看他母亲了。他底母亲只有哭,采莲也在旁边哭,就在这哭声中,送去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底灵魂!我执着他底手,急想设法,可是法子没有想好,我觉得孩子底手冷去了,变青了!天呀,我是紧紧地执住他底手,好像这样执住,他才不致去了似的;谁知他灵魂之手,谁有力量不使他蜕化呢?他死了!造化是没有眼睛的,否则,见到妇人如此悲伤的情形,会不动他底心么?妇人发狂一般地哭,她抱着孩子底死尸,伏在床上,哭的昏去。以后两位邻舍来,扶住她,劝着,她又那里能停止呢?孩子是永远睡去了!唉,小生命永远安息了!他丢开了他母亲与姊姊底爱,永远平安了!他母亲底号哭那里能唤得他回来呢?他又那里会知道他母亲是如此悲伤呢?”
陶岚泪珠莹莹地停了一息。这时学校摇着吃中饭的铃,她喘一口气说:
“你吃饭去罢。”
他站着一动不动地说:
“停一停,此刻不想吃。”
两人听铃摇完,学生们底脚步声音陆续地向膳厅走进,静寂一忽,萧说:
“现在她们怎样呢?”
陶岚一时不答,用手巾拭了一拭眼,更走近他一步,胆怯一般,慢慢说:
“妇人足足哭了半点钟,于是我们将昏昏的她放在床上,我又牵着采莲,一边托她们一位邻舍,去买一口小棺,又托一位去叫埋葬的人来。采莲底母亲向我说,她已经哭的没有力气了,她说:
“不要葬了他罢,放他在我底身边罢!他不能活着在他底家里,我也要他死着在家里呢!”
“我没有听她底话,向她劝解了几句。劝解是没有力量的,我就任自己底意思做。将孩子再穿上一通新衣服,其实并不怎样新,不过有几朵花,没有破就是,我再寻不出较好的衣服来。
孩子是满想来穿新衣服的。他这样没有一件好看的新衣服,孩子当然要去了,以后我又给他戴上一顶帽子。孩子整齐的,工人和小棺都来了。妇人在床上叫喊:‘在家里多放几天罢,在家里多放几天罢!’我们也没有听她,于是孩子就被两位工人抬去了。采莲,这位可爱的小妹妹,含泪问我:‘弟弟到那里去呢?’
我答:‘到极乐国去了!’她又说:‘我也要到极乐国去。’我用嘴向她一努,说:‘说不得的。’小妹妹又恍然苦笑地问:
‘弟弟不再回来了么?
我吻着她底脸上说:
‘会回来的,你想着他的时候。夜里你睡去以后,他也会来和你相见。’
她又问:
‘梦里弟弟会说话么?’
‘会说的,只要你和他说。’
于是她跑到她母亲底跟前,向她母亲推着叫:
‘妈妈,弟弟梦里会来的。日里不见他,夜里会来的。陶姊姊说的,你不要哭呀。’
可是她母亲这时非常旷达似的向我说,叫我走,她已经不悲伤了,悲伤也无益。我就到这里来。”
两人沉默一息,陶岚又说:
“事实发生的太悲惨了!这位可怜的妇人,她也有几餐没有吃饭,失去了她底肉,消瘦的不成样子。女孩虽跟在她旁边,终究不能安慰她。”
萧涧秋徐徐地说:
“我去走一趟,将女孩带到校里来。”
“此刻无用去,女孩一时也不愿离开她母亲的。”
“家里只有她们母女两人么?”
“邻舍都走了,我空空地坐也坐不住。”
一息,她又低头说:
“实在凄凉,悲伤,叫那位妇人怎么活得下去呢?”
萧涧秋呆呆地不动说:
“转嫁,只好劝她转嫁。”
一时又心绪繁乱地在房内走一圈,沉闷地继续说:
“转嫁,我想你总要负这点责任,找一个动听的理由告诉她。
我呢,我不想到她们家里去了。我再没有帮助她的法子;我帮助她的法子,都失去了力量。我不想再到她们家里去了。女孩请你去带她到校里来。”
陶岚轻轻地说:
“我想劝她先到我们家里住几天。这个死孩的印象,在她这个环境内更容易引起悲感来的。以后再慢慢代她想法子。孩子刚刚死了就劝她转嫁,在我说不出口,在她也听不进去的。”
他向她看一看,似看他自己镜内的影子,强笑说:
“那很好。”
两人又无言地,各人深思着。学生们吃好饭,脚步声在他们的门外陆续地走来走去。房内许久没有声音。采莲,这位不幸的女孩,却含着泪背着书包,慢慢地向他们底门推进去,出现在他俩底前面。萧涧秋骇异地问:
“采莲,你还来读书么?”
“妈妈一定要我来。”
说着,就咽咽地哭起来。
他们两人又互相看一看,觉得事情非常奇怪。他愁着眉,又问:
“妈妈对你说什么话呢?”
女孩还是哭着说:
“妈妈叫我来读书,妈妈叫我跟萧伯伯好了!”
“你妈妈此刻在做什么呢?”
“睡着。”
“哭么?”
“不哭,妈妈说她会看见弟弟的,她会去找弟弟回来。”
萧涧秋心跳地向陶岚问:
“她似有自杀的想念?”
陶岚也泪涔涔地答:
“一定会有的。如我处在她这个境遇里,我便要自杀了。不过她能丢掉采莲么?”
“采莲是女孩子,在这男统的宗法社会里,女孩子不算得什么。况且她以为我或能收去这个孤女。”
同时他向采莲一看,采莲随拭泪说:
“萧伯伯,我不要读书,我要回家去。妈妈自己会不见掉的。”
萧涧秋随又向陶岚说:
“我们同女孩回去罢。我也只好鼓舞自己底勇气再到她们底家里去走一遭。看看那位命运被狼嘴嚼着的妇人底行动,也问问她底心愿。你能去邀她到你家里住几天,是最好的了。我们同孩子走罢。”
“我不去,”陶岚摇摇头说,“我此刻不去。你去,我过一点钟再来。”
“为什么呢?”
“不必我们两人同时去。”
萧明白了。又向她仔细看了一看,听她说:
“你不吃点东西么?我肚子也饿了。”
“我不饿,”他急忙答。“采莲,我们走。”
一边就牵着女孩底手,跑出来。陶岚跟在后面,看他们两个影子在向西村去的路上消逝了。她转到她底家里。
十八
妇人在房内整理旧东西。她将孩子所穿过的破小衣服丢在一旁。又将采莲底衣服折叠在桌上,一件一件地。她似乎要将孩子底一切,连踪迹也没有地掷到河里去,再将采莲底命运裹起来。如此,似悲伤可以灭绝了,而幸福就展开五彩之翅在她眼前翱翔。她没有哭,她底眼内是干燥的,连一丝隐闪的滋润的泪光也没有。她毫无精神地整理着,一时又沉入呆思,幻化她一步步要逼近来的时日:
——男孩是死了!只剩得一个女孩。——
——女孩算得什么呢?于是便空虚了!——
——没有一份产业,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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