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口迎着他。他们走进了一间厢房,果然整洁,幽雅,所谓明窗净几。壁上挂着几幅半新旧的书画,桌上放着两三样古董。萧涧秋对于这些,是从来不留意的,于是径坐在琴边。他谦逊了几句,一边又将两手放在火炉上温暖了一下,他就翻开一阕进行曲,弹了起来。他弹的是平常的,虽则陶岚说了一句“很好”,他也能听得出这是普通照例的称赞。于是他又弹了一首跳舞曲,这比较是艰难一些,可是他底手指并不怎样流畅。他弹到中段,戛然停止下来,向她笑了一笑。这样,他弹起歌来。他弹了数首浪漫主义的作家底歌,竟使陶岚听得沉醉了。她靠在钢琴边,用她全部的注意力放在音键底每个发音上,她听出婴记号与变记号的半音来。她两眼沉沉地视着壁上的一点,。似乎不肯将半丝的音波忽略过去。这时,萧涧秋说:
“就是这样了。音乐对于我已经似久放出笼的小鸟对于旧主人一样,不再认得了”。
“请再弹一曲,”她追求的。
“我是不会作曲的,可是我曾谱过一首歌。现在奏一奏我自己的。你不能笑我,你必得首先允许。”
“好,”陶岚叫起来。
同时他向一本旧的每页脱开的音乐书上,拿出了两张图画纸。在这个上面,抄着萧涧秋自填的一首诗歌,题着《青春不再来》五字。他展开在琴面上,向陶岚看了一看,似乎先要了解她的感情底同感程度的深浅如何。而她这时是愁着两眉向他微笑着。他于是坐正身子,做出一种姿势,默默地想了一息,就用十指放在键上,弹着。一边轻轻的这样唱下去:
荒烟,白雾,
迷漫的早晨。
你投向何处去?
无路中的人呀!
洪蒙转在你底脚底,
无边引在你底前身,
但你终年只伴着一个孤影,
你应慢慢行呀慢慢行。
记得明媚灿烂的秋与春,
月色长绕着海浪在前行。
但白发却丛生到你底头顶,
落霞要映入你心坎之沁深。
只留古墓边的暮景,
只留白衣上底泪痕,
永远剪不断的愁闷!
一去不回来的青春。
青春呀青春,
你是过头云;
你是离枝花,
任风埋泥尘。
琴声是舒卷地一丝丝在室内飞舞,又冲荡而漏出到窗外,蜷伏在雪底凛冽的怀抱里;一时又回到陶岚底心坎内,于是她底心颤动了,这是冷酷的颤动,又是悲哀的颤动,她也愁闷了。她耳听出一个个字底美的妙音,又想尽了一个个字所含有的真的意义。她想不到萧涧秋是这样一个人,她要在他底心之深处感到惆怅而渺茫。当他底琴声悠长地停止以后,她没精打采地问他:
“什么时候做成这首歌的呢?”
“三年了,”他答。
“你为什么作这首歌的呢?”
“为了我在一个秋天的时分。”
她一看不看地继续说:
“不,春天还未到,现在还有二月呀!”
他将两手按在键盘上,呆呆地答:
“我自己是始终了解的:我是喜欢长阴的秋云里底飘落的黄叶的一个人。”
“你不要弹这种歌曲罢!”
她还是毫无心思地说出。萧涧秋却振一振精神,说:
“哈,我却无意地在你面前发表我底弱点了。不过这个弱点,我已经用我意志之力克服了,所以我近来没有一点诗歌里的思想与成分。感动了你么?这是我底错误,假如我在路上预想一想我对你应该弹些什么曲,适宜于你底快乐的,那我断不会拣选这一个。现在……”
他看陶岚还是没有心思听他底话,于是他将话收止住。一边,他底心也飘浮起来,似乎为她底情意所迷醉。一边,他翻起一首极艰深的歌曲,他两眼专注地看在乐谱上。
陶岚却想到极荒渺的人生底边际上去。她估量她自己所有的青春,这青春又不知是怎样的一种面具。一边,她又极力追求萧涧秋的过去到底是如何的创伤,对于她,又是怎样的配置。
但这不是冥想所能构成的——眼前的事实,她可以触一触他底手,她可以按一按他底心罢?她不能沉她自身到一层极深的渊底里去观测她底自身,于是她只有将她自己看作极飘渺的空幻化——她有如一只蜉蝣,在大海上行走。
许久,他们没有交谈一句话。窗外也寂静如冰冻的,只有雪水一滴滴的从檐上落到地面,似和尚在夜半敲磬一般。
萧涧秋一边站起,恍恍惚惚的让琴给她:
“请你弹一曲罢。”
她睁大眼痴痴地:
“我?我?……唉!”
十分羞怯地推辞着。
萧涧秋重又坐在琴凳上,十分无聊赖似的,擦擦两手,似怕冷一样。
五
当晚七点钟,萧涧秋坐在他自己房内的灯下,这样的想:
“我已经完全为环境所支配!一个上午,一个下午,我接触了两种模型不同的女性底感情的飞沫,我几乎将自己拿来麻痹了!幸福么?苦痛呢?这还是一个开始。不过我应该当心,应该避开女子没有理智的目光的辉照。”
他想到最后的一字的时候,有人敲门。他就开门让他进来,是陶慕侃。这位中庸的校长先生,笑眯眯的从衣袋内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一边说:
“这是我底妹妹写给你的,她说要向你借什么书。她晚上发了一晚上的呆,也没有吃夜饭,此刻已经睡了。我底妹妹是有些古怪的,实在因她太聪明了。她不当我阿哥是什么一回事,她可以指挥我,利用我。她也不信任母亲,有意见就独断独行。我和母亲都叫她王后,别人们也都叫她‘Queen’我有这样的一位妹妹,真使我觉得无可如何。你未来以前,她又说要学音乐。
现在你来,当然可以说配合她底胃口,她可以说是‘一学便会’的人,现在或者要向你借音乐书了。”陶慕侃说到这里为止,没有等萧说“你那里能猜得到,音乐书我已经借给她了”,就笑着走出去了。
萧涧秋不拆信,他还似永远不愿去拆它的样子,将这个蓝信封的爱神的翅膀一般的信放在抽斗内。他在房内走了几圈。他本来想要预备一下明天的教课,可是这时他不知怎样,将教学法翻在案前,他总看不进去。他似觉得倦怠,他无心预备了。他想起了陶岚,实在是一位稀有的可爱的人。于是不由他不又将抽斗开出来,仍将这封信捧在手内。一时他想:
“我应该看看她到底说些什么话。”
一边就拆了,抽出二张蓝色的信纸来。他细细的读下:
萧先生:这是我给你的第一封信,你可在你底日记上记下的。
我和你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谈话不上四点钟。而你底人格,态度,动作,思想,却使我一世也不能忘记了。我底生命的心碑上,已经深深地刻上你底名字和影子,终我一生,恐怕不能泯灭了。唉,你底五色的光辉,天使送你到我这里来的么?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下午这样苦痛过,从来没有!虽则吐血,要死,我也不曾感觉得像今天下午这样使我难受。萧先生,那时我没有哭么?我为什么没有哭的声音呢?萧先生,你也知道我那时的眼泪,向心之深处流罢?唉,我为什么如此苦痛呢?因为你提醒我真的人生来了。你伤悼你底青春,可知你始终还有青春的。我想,我呢?我却简直没有青春,简直没有青春!这是怎么说法的?萧先生!
我自从知道人间有丑恶和痛苦之后——总是七八年以前了,我底知识是开窍的很早的——我就将我自己所有的快乐,放在人生底假的一面去吸收。我简直好像玩弄猫儿一样的玩弄起社会和人类来,我什么都看得不真实,我只用许许多多的各种不同的颜色,涂上我自己底幸福之口边去。我竟似在雾中一样的舞起我自己底身体来。唉,我只有在雾中,我那里有青春!我只有晨曦以前的妖现,我只有红日正中的怪热,我是没有青春的。我一觉到人性似魔鬼,便很快的将我底青春放走了,自杀一样的放走了。我真可怜,到今天下午才觉得,是你提醒我,用你真实的生命底哀音唤醒我!
萧先生,你或者以为我是一个发疯的女子——放浪,无礼,骄傲,痴心,你或者以为我是这一类的人么?萧先生,假如你来对我说一声轻轻的“是”,我简直就要自杀!但试问我以前是不是如此?是不是放浪,无礼,骄傲,痴心等等呢?我可以重重地自己回答一句:“我是的!”萧先生,你也想得到我现在是怎样的苦痛?你用神圣的钥匙,将我从假的门里开出,放进真的门内去,我有如一个久埋地下的死人活转来,我是如何的委屈,悲伤!
我为什么到了如此?我如一只冰岛上的白熊似的,我在寒威的白色的光芒里喘息我自己底生命。母亲,哥哥,唉,我亦不愿责备人世了!萧先生,你以为人底本性都是善的么?在你慈悲的眼球内或者都是些良好的活动影子,而我却都视它们是丑恶的一团呢!现在,我怎样,我想此后找住我底青春,追回我底青春,尽力地享受一下我底残余的青春!萧先生,希望你给我一封回信,希望你以对待那位青年寡妇的心来对待我,我是受着精神的折磨和伤害的!
祝你在我们这块小园地内得到快乐!
陶岚敬上
他读完这封信,一时心里非常地踌躇起来。叫他怎样回答呢?假如这时陶岚在他的身边,他除出睁着眼,紧紧地用手捻住她底手以外,他会说不出一句话来,半天,他会说不出一句话来的,可是这时,房内只有他独自。校内的空气也全是冷寂的,窗外的微风,吹动着树枝,他也可以听得出树枝上的积雪就此簌簌的落下来,好像小鸟在绿叶里跳动一样。他微笑了一笑,又冥想了一冥想。抽出一张纸,他自己愿意的预备写几句回信了,一边也就磨起墨。可是又有人推进门来,这却是同事方谋。他来并没有目的的,似乎专为慨叹这天气之冷,以及夜长,早睡睡不着,要和这位有经历的青年人谈谈而已。方谋底脸孔是有些方的,谈起话来好像特别诚恳的样子。他开始问北京的情形和时局,无非是些外交怎么样,这次的内阁总理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以及教育部对于教育经费独立,小学教员加薪案到底如何了等。萧涧秋——据他所知回答他,也使他听得满意。
他虽心里记着回信,可是他并没有要方谋出去的态度。两人谈的很久,话又转到中国未来的推测方面,就是革命的希望,革命成功的预料。萧涧秋谈到这里,就一句没有谈,几乎全让方谋一个人滔滔地说个不尽。方谋说,革命军不久就可以打到江浙,国民党党员到处活动的很厉害,中国不久就可以强盛起来,似乎在三个月以后,一切不平等条约就可取消,领土就可收回,国民就可不做弱国的国民,一变而为世界的强族。他说:“萧先生,我国是四千年来的古国,开化最早,一切礼教文物,都超越乎泰西诸邦。而现在竟为外人所欺侮,尤为东邻弹丸小国所辱,岂非大耻?我希望革命早些成功,使中华二字一跃而惊人,为世界的泱泱乎大国!”萧涧秋只是微笑的点点头,并没有插进半句嘴。方谋也就停止他底宏论。房内一时又寂然。方谋坐着思索,忽然看见桌上的蓝信封——在信封上是写着陶岚二字——于是又鼓起兴致来,欣然地向萧涧秋问道:
“是密司陶岚写的给你么?”一边就伸出手取了信封看了一看。
“是的,”萧答。
方谋没有声音的读着信封上的“烦哥哥交——”等字样,他也就毫无疑义地接着说道,几乎一口气的:
“密司陶岚是一位奇怪的女子呢!人实在是美丽,怕像她这样美丽的人是不多有的。也异常的聪明:古文做的很好,中学毕业第一。可是有古怪的脾气,也骄傲的非常。她对人从没有好礼貌,你到她底家里去找她底哥哥。她一见就不理你的走进房,叫一个用人来回复你,她自己是从不肯对你说一句‘哥哥不在家’的话的。听说她在外边读书,有许多青年竟被她弄的神魂颠倒,他们写信,送礼物,求见,很多很多,却都被她胡乱的玩弄一下,笑嘻嘻地走散。她批评男子的目光很锐利,无论你怎样,被她一眼,就全体看得透明了。所以她到现在——已经二十三四岁了罢?——婚姻还没有落定。听说她还没有一个意中人,虽则也有人毁谤她,攻击她,终究似乎还没有一个意中人。现在,你知道么?密司脱钱正积极地进行,媒人是隔一天一个的跑到慕侃底家里。慕侃底母亲,大有允许的样子,门第是阔的。他自己又是商科大学的毕业生,头戴着方帽子,家里也挂着一块‘学士第’的直竖匾额在大门口的。虽则密司陶不爱钱,可是密司陶总爱钱的,况且母兄作主,她也没有什么办法。女子一过25岁,许配人就有些为难,况且密司脱钱,也还生的漂亮。她母亲又以为女儿嫁在同村,见面便当。所以这婚姻,恐怕不长久了,明年二月,我们大有吃喜酒的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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