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可谓世主之大欲国家之盛福矣不知积之既久而大祸之所伏一旦汹然而发若决防水莫之能遏晋为不幸而适当之以其平居常日不观其昭然之形故也昔者孝宣承武帝攘击匈奴之威会五单于内争始纳呼韩邪使之依阻塞下稍通五原而来其朝至于孝元而呼韩邪乃愿保塞而请罢边备赖侯应之策以为自孝武攘之幕北夺其阴山匈奴失所蔽隐每过阴山未尝不哭其丧亡也今罢备塞则示之大利元帝虽报谢焉自是胡人亦浸而南顾汉亦甚悦其来而不之却也世祖因匈奴日逐之至遂建南廷以安纳之稍内居之西河美稷而其诸部因遂屯守北地朔方五原代郡云中定襄鴈门之七郡而河西之地鞠为虏区加徙叛羌错置三辅魏武复大徙武都之氐以实关畿用御蜀冦而匈奴五郡皆居汾晋而近在肘腋矣于晋之兴大率中原半为夷居元海匈奴也而居晋阳石勒羯人也而居上党姚氏羌也而居扶风苻氏氐也而居临渭慕容鲜卑也而居昌黎种族日蕃其居处饮食皆趋华矣而其桀暴贪悍乐斗喜乱之志态则亦无时而变也是以元海一倡而并雍之胡乘时四起自长淮之北无复晋土而为战国者几二百年所谓发于迟而为毒深也虽然彼之内徙而听役也亦迫于制服之威而其情未尝不怀土而思返固甚怨夫中国羁拘而贱侮之也是以刘猛发愤而反于晋事虽不济而刘氏诸部未尝一日而忘之也自魏而上非无明智之主足以察渊微渐为子孙万世之虑然皆安其内附或乐用其力唯恐不能鸠令而牧役之虽有夫为祸之形皆不为之深思逺虑就其所伏而消厌之由晋而下自武帝之平一呉会徧抚天下固无藉乎夷狄之助矣茍于此时有能探其所伏之祸而逆制焉因其怀返之情加之恩意以导其行为之假建名号而廪资之使各以种族而还之旧土彼乐引轻去而惟恐其后也然后严斥障塞使有华夷内外之辨后虽有警则无至发于肘腋之间而被不可胜言之祸矣虽然自非明智果断之主为子孙后世之虑则不能决于有为以救其未发之深祸也彼晋武自平一呉会方以侈欲形于天下其能及此乎虽郭钦抗疏江统着论其言反复切至皆恬然不为省方抱虎而熟寐尔嗟乎为天下者无恃其为平日之福而忽其所隐之祸也
文帝论【张耒】
昔者绛侯既平吕氏亲握国玺授之孝文当是旹刘氏之后惟大臣所立文帝为诸王特以其贤而取之其初未可以必得也绛侯以天下与不可必得之人恩徳至厚也文帝之报绛侯者宜何如哉虽分国以王之天下未以为过也然内难既定君臣之分既明爵赏禄赐所以慰答昔日之功者未闻有卓然过于当时何其不旋踵而逐去之之速也予尝观汉之大臣多祸少全武帝以来不啻如杀囚隶独文帝时公卿被诛者无几人然则文帝之待大臣亦有恩矣当是时大臣之有恩者宜无有过绛侯然匹夫一言罪辜未明廷尉折简以召之如取孤囚侵夺困苦仅兔于死文帝非昏蔽无知之君何独于勃少恩若是哉盖尝深思其故而得其说夫髙祖之将有大功者至文帝时几尽矣非以逆诛则以疑死彼皆心有所恃矜其功能日邀其上不得所欲则狼顾而起绛侯吹箫之羇民也用兵十余年习见天下之势喜事而尚武其骁雄之习岂能帖然无毫厘于心哉以英雄之姿挟立君之威临视其上无异于保姆之提婴孩如是而能不骄者伊尹周公之所难也骄则纵纵则乱因以生文帝岂无爱勃之心哉视前日之诛死族灭者皆恃功邀君骄蹇放纵之所至而绛侯之迹异于韩彭者无几耳吾亦畏其有所恃而骄骄而不巳则乱乱而不诛则法废从而诛之则伤恩甚矣呜呼理至于是曽不如抑逺困辱使之慊然内顾而无所恃锄其骄慢之心全其生保其家使其子孙长有国土之为愈也然则文帝之恩亦深矣且能尊霍光者莫如孝宣委天下之政与之而不敢争光死又立其子兄弟联兵女充后宫赏赐宠锡不以数计天下翕然以为孝宣无负于霍光矣然光死未几妻子为戮以天下与人而身死之后弱子单孙之祭曽不得享天下之人闻之谁不为霍光痛心者呜呼使宣帝既正君臣之分则遂揽天下之政光既死视子孙贤愚而授之官与之财而收其权取其尤无良者而屏逺之霍氏虽欲为乱不可得也然则霍光无后者非宣帝谁为之乎天下之事要其终而后知君子之用心绛侯无祸于身则知文帝之所以裁之者乃所以深报之也霍光无后于汉则知宣帝之所以宠之者乃所以深害之也语曰婴儿常病伤于饱贵臣常祸伤于宠然则文宣之报功其得失可考矣
光武论【陈亮】
自古中兴之盛无出于光武矣奋寡而击众举弱而覆强起身徒步之中甫十余年大业以济筭计见效光乎周宣此虽天命抑亦人谋乎何则有一定之畧然后有一定之功畧者不可以仓卒制而功者不可以侥幸成也畧以仓卒制其畧不可久功以侥幸成其功不可继犯此二患虽运奇奋斗所当者破而旋得旋失将以济中兴难矣人有常言光武料敌明遇敌勇豁达大度善御诸将其中兴也固宜吾则曰此特光武中兴之一术也使其中兴止在于此则是其功有时而穷也西都之末莽盗神器羣雄并起相与图之光武因思汉之民举大义之师发迹昆阳遂破寻邑百战以有天下彼其取乱诛暴或先或后未尝无一定之畧也何以明之光武自昆阳之胜持节河北镇慰郡县破王郎击铜马收复故地凡所以经营河北而取河内为之根本也河北平河内服自常情观之当此之时更始闇弱可以西取关辅疾据其地俯首东瞰以制天下光武乃身徇燕赵止命邓禹乘衅西征其意岂以燕赵为可急而关辅为可后哉吾尝筹之关辅虽形胜之地而隗嚣出陇西公孙述据巴蜀赤眉羣盗蠭起山东嚣述犹虎狼之据穴也有物以阻其穴则彼不敢骋不然将何所惮赤眉犹长蛇之螫艹也以物而肆其螫则其毒无余不然将何所不至光武之未取关辅所以阻嚣述之穴而肆赤眉之螫也故且身徇燕赵使之速定则自河以北民心巳一而吾之根本固矣及赤眉破长安志满气溢兵锋巳挫而邓禹得乘衅以并关中冯异继之遂破赤眉而长安平洛阳固而耿弇且定齐矣当此之时天下畧平嚣述虽有觊觎之心而不得复骋光武定都洛阳命将讨嚣平述而天下遂一矣此其有一定之畧而后有一定之功也使燕赵未平而光武西取关辅则遂与嚣述为敌而赤眉无所骋其锋矣与嚣述为敌则欲徇燕赵而彼乘其虚赤眉无所骋其锋则巳服郡县而或罹其毒是燕赵未可以卒平关辅未可以卒守河北河内未可以卒保而天下纷纷将何时而一也虽料敌明遇敌勇豁达大度善御诸将顾亦何用哉吾以是知中兴之君畧之不定而侥幸于或成则我欲东而盗据其西我欲前而敌随其后智谋勇斗无一可者今夫道路之人侥幸而得千金得之于此则必失之于彼何者千金不可以常侥幸也千金之子则不然致之有术取之有方成之有次第不终年而其富百倍此光武所以为中兴也唐肃宗起兵灵武不能先图范阳而急取关中卒使盗据其穴不能尽取河北裂为藩镇终唐之世为大患者皆藩镇也此无他不能立一定之畧则不能成一定之功中兴之不终宜哉吾以是知光武之畧不可及也且吾久闻自古服羣叛驱英豪者无如汉髙帝而光武之行事有髙帝之所未能为者二焉光武降铜马封其渠帅降者未安将有他变此何异于沙上之谋乎光武勒使归营单骑按行示以赤心而降者悉服不必封雍齿而后诸将安也冯异镇关中人或言其威权太重恐有异志此何异于萧何之事乎光武不信言者而以其章示异异惶恐称谢复赐诏慰谕信任愈笃不必系诸狱而后明其无它也且使后世人君用此术以成功者多矣吾始读髙帝之书至此未尝不切疑其计之过而未有所处及得光武二术则欣然而咲曰天下之事未尝无奇术而人不能发之光武发髙帝之所未能为而中兴之功逺过古人者虽天命抑人谋也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五
文章辨体彚选巻三百九十六
(明)贺复征 编
○论五
武王诛讨论【明方孝孺】
余读春秋见其纪时书事少者止一二言多者不过数十言断断然传其所信而不敢肆窃尝疑之以为当时史官所载必详矣孔子曷不尽举而书之奚为简畧若是哉及观左氏谷梁公羊三子之传各述其所闻甚详或曲说以传经或因经而构事肆情极论无复顾忌初若可喜徐而推之率多虚词而鲜事实往往不足以得其要领而愈致人之惑然后知孔子谨严其词若不敢尽者忧天下后世之至也孔子尝系易以辞矣反复诘难至于理彰意竭而后止何独于春秋而不尽其辞盖道可以智穷而事必以实着与其循疑而失实以为后世害不若着其可信者之为愈也故曰多闻阙疑又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此孔子之意也司马迁之为史记其志以作春秋自疑亦非不知春秋者矣至于记载往昔之事奇闻怪说无所不录而于三代之本纪多背经而信传好立异而诬圣人其它微者未足论若武王与纣之事见于书最详而迁乖乱之尤甚牧野之兵非武王之志也圣人之不幸也武成载其时事但曰一戎衣天下大定不书纣之死者为武王讳且不忍书也他书谓纣自焚死意为近之武王之于纣非有深雠宿怨特为民去乱耳当斯时使纣悔过迁善武王必不兴师而踰孟津及纣兵已北使纣不死而降武王必将封之以百里之邑俾奉其宗庙必不忍加兵于其身也况纣已死乎吾意武王见纣之死也必踊而哭之命商之羣臣以礼葬之矣岂复有余怒及其既死之身乎迁乃谓武王至纣死所三射之躬斩其首悬于太白之旗又斩其二嬖妾悬于小白之旗此皆战国薄夫之妄言齐东野人之语非武王之事迁信而取之谬也汉髙祖魏文帝皆中才之主非有圣智之度髙祖犹能不杀子婴文帝犹能奉山阳终其身曽谓武王圣人而忍其君至此乎吾决知其不然矣茍信迁之言是使后世强臣凌上者葅醢其君而援武王以借口其祸君臣之大义不亦甚哉吾故辨之以为好奇信怪者之戒
唐论【方孝孺】
有志于非常之功者必有非常之祸常者圣人之所务非常者君子之所恶而非常之功尤天道之所不与也人未尝不欲有功也而不可有喜功之心以有功为喜必以无功为耻茍自耻其无功乃急于成功不顾难易而为之天下必有受其害者矣先王之治天下为其所当为而不强其所难为使天下民物各循其性终身行之犹有不及何暇他务哉后世之君多好徼功于夷狄故其衰也常受夷狄之祸而唐为尤甚皆太宗启之也古之人君非不欲广地众民非不能攘逺代乱而未尝以逞于夷狄者知夷狄之不可以仁义懐不足以兵力取而恐为中国之患也甘心于异类者必有祸冯妇之子孙多死于虎学王良之术者多死于踶啮非惟力不武而习不精殆天道也太宗既平羣雄而尽有海内其心思立希世间见之功以夸示后嗣命将出师猎夷虏之窟而狝之缧其酋长致之阙下袭以冠带而俾之宿卫当其盛时自谓胡粤一家三王五帝之所未有至于玄宗尽用胡人为边将任以疆埸之事禄山思明遂因之以起而唐几于亡其后二百年间回鹘突厥吐蕃之冦不絶于边郡盗贼之兴卒自伐南诏始而五代四主皆出于杂胡徳光桀黠遂子临中国之主而号令宇内自晋以降受夷狄之祸亦未有若唐者也较其成功仅快适于一时而流患储害厯二十余世而不止太宗之支庻始翦于武氏再覆于禄山黄巢殱之崔胤朱温芟之太宗于民有徳不宜若是酷也宁知非喜功之报耶西汉之主惟武帝喜功最甚武帝诸子鲜不以恶终盖兵之凶也久矣创业而以兵取者必有天祸喜功好刑者必难乎其后不得已而用兵若汤武之为心在拯民而不在图利庶乎可免哉不然是以一时之功易无穷之祸也
宋髙宗论【刘定之】
康王前尝为质于金营而宋使姚平仲刼营金疑其非亲王且尝与较射而连发中的意其将家子因郄还之洎宋复遣王奉使讲解而为民所遮止因此得脱而遂继宋统盖天留之也使其在围城中则与诸王并俘以北矣昔者周汉宗室皆分封于宇内非独资之如泰山盘石得以固其存不幸而亡矣死灰复然犹得以续其统又不幸而统絶矣苗裔蔓衍犹得以保其姓周东迁而晋以强宗为霸主纠合诸侯为周舆卫至于战国而燕韩魏居七雄之三以祀姬姓之祖祢秦虎视东周不敢吞者数百年自载籍以来未有若周之长所谓固其存者也汉惩吴濞楚戊之强而犯上尽封各国支庶以裂其壤至于哀平之际宗室载属籍者十二万人莫不据士民之上有王公之势莽既盗汉而光武兄弟呼于南阳此十二万人者近逺向应故东京之复旧物易于反掌灵献之末表琮焉璋犹能崛强荆益以资昭烈之兴所谓续其统者也唐宋则不然其宗室皆聚居于京师故朱温篡唐而徳王等九人一日同沈于九曲池濮王等数百人一夜同坑于龙兴寺女真取宋而惟康王以出使孟后以被废二人得脱其举宗北迁卒见屠于完颜亮无一人幸免盖无以保其姓矣夫聚居之也乐其易防制此利之小者而其后有大害观于唐宋可见矣分封之也恶其难约束此害之小者而其后有大利观于周汉可见矣苏子瞻诸人言封建之害胡明仲诸人言封建之利各有其说而未尝言其大利害见于继世之后如此然则有天下者为其子孙计可以无疑于此矣抑宋统之幸不絶而天留康王以续之何也曰汴宋二百年矣仁如庆厯元佑之日多不仁如熙丰崇宣之日少其不仁也民怨之而其仁也民怜之其怨之也足以亡而其怜之也足以不絶民之意即天之意也善得天者得于民而已矣善得民者以其仁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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