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外史 - 第82回

作者: 张恨水12,064】字 目 录

的衣服,先换一换得了。”史科莲隔着窗户说道:“我还要去拿我的书呢。”余瑞香道:“姥姥,你听听,她还是分彼此分得这样厉害。”史老太太道:“她要去拿书,也是实情。你想我这病,这一闹下去,知道哪一天好。我的病不好,她也不能离开的。这日子一长久,又把书送还先生。她拿了书回来,闲着的时候看看,倒也不坏。”余瑞香道:“什么时候去?表妹,我们一块儿去,好吗?”史科莲正冲了一小盏西湖藕粉进来,便笑着点点头说:“明天再说罢。”但是有了这一层约会,史科莲倒显得为难。到了次日,只得在九点钟出门,这个时候,余瑞香还没有起床,自然是不知道了。

史科莲出了门,坐着车子,一直就向杨杏园寓所来。到了那里,前面富氏弟兄,早已上学去了,史科莲故意把脚步放响些,踏着地的得的得响,接上又轻轻咳嗽了两声,站在走廊上停了一停。这时走出来一个听差,伸头一望,便笑道:“史小姐,您好久不来了。”史科莲点头笑了一笑,问道:“杨先生病好些吗?”听差道:“倒是好些,现在看佛经呢。您请里面坐。”他就在前面引路。走到后院,就闻到一阵沉檀香气,在空飘扬。帘子静静的垂下着,一点声息没有。就在这时,杨杏园在屋子里,笑了出来。史科莲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比往常到这儿来不同。脸上先是一阵发热,不觉低了头。因问道:“杨先生不大舒服吗?家祖母也是人不大好,让我前来看看您。”杨杏园把她让到自己屋子里来坐,自己却坐在一张沙发榻上。史科莲见他穿了一件哔叽长衫,乱蓬蓬的一头长发,两胜显出苍白色,瘦削了许多。那榻上几卷木刻大本书,又是一串黄丝线穿的佛珠。看那样,那书就是佛经了。案上古鼎里,正燃着一撮细檀木条子。史科莲笑道:“这久不见,杨先生佛学的功夫,又有进步了。”杨杏园笑道:“病里头借这个消磨光隂罢了。”说这话时,声音似乎很急促。史科莲道:“您躺躺吧,不必客气。”杨杏园道:“不要紧,有人谈谈我倒愿意坐起来。”史科莲此来之目的,是在问病,但是仔细的盘问,又象过于关切,似乎不便。除了这个又没有什么话可说,反而沉默起来。杨杏园见她如此,便问道:“快开学了吗?”史科莲见他忽然谈到学校去,倒以为他又有什么资助的意思。便道:“倒还有两个星期。现在经济方面,比较活动一点,倒可以安心读书了。”说了这句,依旧是默然起来。史科莲走近前,拿了一本佛经,翻着看了一看。杨杏园道:“史女士,这上头的话,也懂吗?”史科莲摇着头笑道:“一点也不懂。倒好象译音的外国人名地名一样,都是在字面上看不懂的。杨先生看这个看得很有趣,就奇怪了。”杨杏园道:“研究佛经,不是趣味问题,要看这人有缘无缘。”

正说到这个缘字,外面院子里,早有人叫了一声杏园。杨杏园一听,是何剑尘的声音,便道:“请进罢。”何剑尘走进,何太太也来了。何太太一见史科莲,连忙走上前,拉着她的手笑道:“你早啊。”史科莲道:“家祖母也病了。昨天到同仁堂去抓葯,遇到这儿的富先生,他说杨先生也是身体不舒服,所以我一早就来看看。我也是刚到呢。”何剑尘只和她稍微周旋了两三句话,因对杨杏园道:“今天怎么样,你觉得舒服一点吗?”杨杏园道:“舒服一点了。不过没有气力,想照常工作还是不行。”何剑尘道:“既然如此,你就躺着罢,都不是外人,不能说你是失礼节。”杨杏园道:“坐坐也好。有人谈话,心里一痛快,就忘记疲倦了。”何剑尘道:“既然如此,我们就老早的来,很晚的去,整日的陪你谈话罢,让你精神上多痛快一点。”何剑尘本是一句无心之言,但是说出来之后,何太太下死劲的盯了他一眼。何剑尘忽然醒悟过来,才想到自己的不对,连忙说道:“你这病应该切实的瞧瞧,不要马马虎虎,喝点葯水就了事。头回他们不是介绍一个陈永年大夫吗?我劝你明天可以去看一趟。”杨杏园道:“过两三天再说罢,真是不见好我就瞧去。”史科莲道:“这个陈大夫医院,可在东城,这儿去,不见得远吗?”何剑尘道:“只要把病瞧得好,路远倒是不要紧。杏园你明天早上去试一试罢。”杨杏园却也同意,点了点头。史科莲还要上学校去拿东西,不敢耽误久了,马上要告辞,大家挽留,也挽留不住。

史科莲去了之后,何剑尘笑道:“你们的友谊不错啊,她来探病,比我们倒先到了。”杨杏园道:“这真是骑驴撞见親家公,知道你非说闲话不可。但是都敞开来说,朋友交情是朋友交情,婚姻关系是婚姻关系,不能因为史女士到这儿来了,就是婚姻问题有了进步。”何剑尘笑道:“刚才你们谈些什么呢?我仿佛听到什么有缘似的。”何太太皱了眉道:“你这个说话,真是有些不知进退。”杨杏园笑道:“不要紧的,不要紧的,事无不可对人言。不错,我是提到了有缘无缘这一句话。但是我所谓有缘无缘,是指学佛而言,并不是说别的什么事情。”何剑尘道:“人家来探问你的病,你倒对人谈一阵子佛学吗?”杨杏园道:“可不是!”何剑尘笑道:“从前维摩有病,我佛差天女前去散花,群弟子围坐,道心坚定的,天花就撒不上身。你呢?”杨杏园微笑道:“我虽然不敢说道心怎样坚定,但是在这一刹那间,果然有个天女前来散花,我想这天花不会撒到我身上来。”何剑尘微笑道:“果然是真吗?你刚才和史女士说话,你的坐相是怎样的,你还照那个样学给我看看。”杨杏园听说,便收住笑容,正着胸襟,目不斜视的,垂了头坐在软榻上。左手上拿着佛珠,就一个一个的,用大拇指头掐着。何剑尘笑道:“好,这个态度不错。我来问你,你为什么不动心?”杨杏园道:“絮已沾泥便不飞。”何剑尘道:“不带一点强制的性质吗?”杨杏园道:“蚕到三眠哪有丝。”何剑尘道:“这样说,你不是逃禅,你是无可奈何而出此了。”杨杏园道:“阅尽沧波自到天。”何剑尘道:“现在还在半渡吧?”杨杏园听他说到这里,扬眉微微一笑道:“天外灵峯指顾中。”何剑尘道:“如此说来,你是决定出家了。”杨杏园道:“石自无言岂有情。”何剑尘道:“一切一切,你都放得下手吗?”杨杏园被他问到这里,不觉心里一动,半晌没有答应出来。对着何剑尘点了一点头道:“长城万里关山在,天下如今不姓秦。”何剑尘道:“解得透澈,算你觉悟了。我来问你。……”

何太太道:“你两个人闹些什么?尽管打哑谜,我一点也不懂。还要望下说吗?我给你腻死了。”何剑尘笑道:“不但你不懂,就是把你老师李女士请来,也不能全懂。”何太太道:“要说就说,要问就问,为什么要那样文诌诌的?我觉得真有些酸味。”何剑尘对杨杏园道:“你听,这也是催租吏打断诗兴了。”杨杏园笑道:“不谈也好,若是老挂在口头,那真成了口头禅了。”何剑尘笑道:“当然是口头禅,难道还是心头禅不成?我来问你,设若李女士来了,你能不能转一个念头,当为空即是色呢?”杨杏园笑道:“她决不能来,就是来了,我也是不更改态度的。”何剑尘听说,对他夫人望了一望。何太太笑道:“杨先生,你这话说得不大好,将来要露马脚的。现在李先生已经来了信,说是一个月之内,准到北京来。你要是满口要做和尚,岂不让她伤心?”杨杏园笑道:“这种话,没有真凭实据,我是不相信的。”何太太忍不住了,在衣袋里一掏,掏出一封信来,交给杨杏园,笑道:“请你看一看,这是她本人的親笔,我们能撒谎吗?”杨杏园抽出信笺一看,果然是李冬青親笔,约定一个月之内就来,请何太太给她预备一间住房。信很简单,并没有提到别的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要来。将信交还何太太道:“这很奇怪,好象只有她一个人要来。究竟为着什么呢?”何剑尘道:“我敢猜个九成九,必定是给你作媒来了。我们在家里研究了一天,以为她决计不是自己答应你的婚事。要是她自己答应你的婚事,写一封信来一切都解决了,何必自己来呢。”杨杏园道:“你说得很对,然而未免多事了。”说毕,头便靠在沙发上的高头,微微叹了一口气。何剑尘道:“前后你陪两批客谈话,未免太累了。你好好的休息罢,我们去了。明天上午你务必到陈大夫那里瞧瞧去,不要自己误自己的事。”杨杏园笑道:“人没有不怕死的,我为怕死起见,也要赶快去医治的,这倒不会误自己的事。”他说时,已经站起身来。何剑尘道:“你就躺着罢,用不着你送了。”他夫婦二人,告别而去。

杨杏园真个觉得累了,一歪身躺下,便睡了一大觉。醒来时,只见书桌子上,放着两样装璜美丽的锦匣,拿过来看时,一匣子是西湖藕粉,一匣子是杭州白菊花。匣子旁边,放着一张史科莲的名片。那名片上写着“杏园先生,尊恙请多珍重。送来微仪两样,极为可笑,聊表敬意而已。”字是用钢笔写的,大概就是出去以后,买了就叫人送来,掏了随身的自来水笔,写了这几个字。听差恰好进来,杨杏园便问东西是谁送来的。听差道:“你睡着了的时候,史小姐又来了,她走到前院,把东西交给我,又去了。我见您睡着了,只虚留了一声,没怎么样留她。”杨杏园知史科莲困难,受了她这两样东西,老大过意不去。但是东西已留下,也无可如何了。到了次日,自己急于想病好,便在早上九点钟到陈永年医院去诊治。正好看病的人多,只好在候诊室里坐着。不料坐不到五分钟,史科莲也来了。杨杏园很诧异,便上前问道:“密斯史,怎么你也来了?”史科莲道:“我们那儿到这里很近。家祖母也想到这里来医治,让我先来打听住院的规矩。杨先生今天可好些?”杨杏园道:“还是这样。还没有看,究竟不知道是大病潜伏在身上不是?”史科莲道:“若是病症不轻,我很主张杨先生住院。有医生和看护婦照应,总比住在别人家里好得多。就是我因为路近……也可……以多来探望几回。”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微极了,断断续续,几乎听不出来。杨杏园道:“是不是住院,我自己也没有把握,只好听大夫吩咐罢。”说到这里,诊病室里出来一个治眼疾的,院役就叫杨杏园进诊病室里去诊病。一推开门,围着一个花布六折屏风,那陈永年大夫,穿了一身白布衣服,坐在屏风边,圆圆的脸儿,沿上嘴chún蓄着一小撮短胡子,架着大框眼镜。见了杨杏园进来,只略微点了点头,用手指着面前一张方凳,让人坐下。桌上本放着一张挂号单子,他一面看那单子,一面拿桌上的听脉器,将两个橡皮管的塞子,向耳朵里一塞。杨杏园知道要听听胸脯面前的,便将衣眼的钮扣解开了。他拿了那个听脉气的头子,在胸口,rǔ旁,两助,各按了一按。摘下听脉器,拿了一个小测温器,便交给杨杏园口里(口卸)着。大概也不过两三分钟,取出测温器,举起来就着阳光看了一看。于是抽了钢笔,便将桌上铜尺镇压的纸单,抽了一张,连英文带汉字,横列着开了四五行,就对杨杏园道:“这不要紧,吃两瓶葯水就好了。”杨杏园道:“这是肺病吗?”大夫偏头略想了一想,说道:“大概不是。”说话时,已经按了铃,叫了院役进来,把配的单子交给他,随对他道:“传十二号。”杨杏园看这样子,只六七分钟的工夫,病已看完了,只得走出来。一出门,却是一个治烂腿的进去了。杨杏园国问院役道:“你们这儿,几位大夫?”院役道:“就是我们院长一个人。”杨杏园道:“内科外科小儿科花柳科全是你们院长一个人包办吗?”院役笑道:“是的,忙也就是早上这一会儿。”杨杏园道:“你们早上能挂多少号?”院役道:“总挂四五十号。”说这话时,史科莲已迎上前来,问道:“杨先生就看完了吗?真快。”杨杏园笑着点点头,因道:“你看这廊下长椅上,还坐着十三四位呢,他要不赶快一点看,两个钟头内,怎样看得完?怪不得治外科另外要手续费,因为看一个外科要看好几个内科,实在是耽误时间。”史科莲道:“这院长很有名,这医院也很有名,何以这样马虎?”杨杏园道:“因为有名,他才生意好。生意好,就来不及仔细了。”史科莲道:“看医院外面,很大一个门面,倒不料里面就是一个大夫唱独脚戏。杨先生打算怎样?”杨杏园道:“我的朋友,都说这里好,所以我老远的跑来。这位陈大夫,本事是有,不过只凭四五分钟的工夫,就说能诊断出我的病来,我不大相信,吃了这葯下去再说罢。”杨杏园说话时,看见走廊尽头,还有一张长椅,一挨身就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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