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至重,诚难稽延。故朕莅政,无论钜细,即奏章内有一字之讹,必为改定发出。盖事不敢忽,天性然也。五十余年,每多先事绸缪,四海兆人,亦皆戴朕德意,岂可执不兼综细务之言乎?朕自幼强健,筋力颇佳,能挽十五力弓,发十三握箭,用兵临戎之事,皆所伏为。
然平生未尝妄杀一人,平定三藩,扫清漠北,皆出一心运筹,户部帑金,非用师赈饥,未敢妄费,谓此皆小民脂膏故也。所有巡狩行宫,不施采缋,每处年费不过一二万金,较之河工岁费三百余万,尚不及百分之一。幼龄读书,即知酒色之宜戒,小人之宜防,所以至老无恙。自康熙四十七年大病之后,过伤心神,渐不及往时,况日有万机,皆由裁夺,每觉精神曰逐于外,心血时耗于内,恐前途傥有一时不讳,不能一言,则吾之衷曲未吐,岂不可惜!
故豫于明爽之际,一一言之,可以尽一生之事,岂不快哉!人之有生必有死,如朱子之言天地循环之理,如昼如夜。孔子云:“居易以俟命’,皆圣贤之大道,何足惧乎?近日多病,心神恍惚,身体虚惫,动转非人扶掖,步履难行。当年立心以天下为己任,许死而后已之志,今朕抱病,怔忡健忘,故深惧颠倒是非,万机错乱,心为天下尽其血,神为四海散其形,既神不守舍,心失怡养,目不辩远近,耳不分是非,食少事多,岂能久存?况承平日久,人心懈怠。福尽祸死,泰去否来,元首丛脞,而股肱堕,至于万事隋坏,而后天灾人害,杂然并至,虽心有余而精神不逮,悔过无及,振作不起,呻吟床榻,死不冥目,岂不痛恨未死!昔梁武帝亦创业英雄,后至髦年,为侯景所偪,遂有台城之祸。隋文帝亦开创之主,不能豫知其子炀帝之恶,卒致不克令终。又如丹毒自杀,服食吞饼,宋祖之遥见烛影之类,种种所载疑案,岂非前辙?皆由辩之不早,而且无益于国计民生。汉高祖传遗命于吕后,唐太宗定储位于长孙无忌。朕每览此,深为耻之。或有小人希图仓卒之际,废立可以自专,推戴一人以期后福,朕一息尚存,岂肯容此辈乎?朕之生也并无灵异:及其长也,亦无非常。八龄践祚,迄今五十七年,从不许人言祯符瑞应,如史册所载景星庆云麟凤芝草之贺,及焚珠玉及殿前、天书降承天,此皆虚文,朕所不取。惟日用平常,以实心行实政而已。今臣邻奏请之储分理,此乃虑朕用猝然之变耳,死生常理,朕所不讳,惟是天下大权,当统于一。十年以来,朕将所行之事,所存之心,俱书写封固,仍未告竣。立储大事,朕岂忘耶?天下神器至重倘得释此负荷,优游安适,无一事撄心,便可望加增年岁。诸臣受朕深恩,何道俾朕得此息肩之日也。朕今血气耗减,勉强支持,脱有误万机,则从前五十七年之忧勤,岂不可惜?朕之苦衷血诚,一至于此。每览老臣奏疏乞休,未尝不为流涕。尔等有退休之时,朕何地可休息耶?但得数旬之颐养,但全考终之至生,朕之欣喜,岂可言罄?此岁月悠久,或得如宋高宗之年未可知也。朕年五十七岁,方有白须数茎,有以乌发药进者,朕笑却之曰:古来白须皇帝有几?朕若须鬓皓然,岂不万世之美谈乎!初年同朕共事者,今并无一人。后进新升者,同寅协恭,奉公守法,皓首满朝,可谓久矣,亦知足矣。朕享天下之尊,四海之富,物无不有,事无不经。至于垂老之际,不能宽怀瞬息,故视弃天下犹敝履,视富贵如泥沙也。傥得终于无事,朕愿已足。愿尔等大小臣邻。念朕五十余年太平天子,惓惓丁宁反复之苦衷,则吾之有生考终之事毕矣。此谕已备十年,若有遣诒,无非此言,披肝露胆,罄尽五内,朕言不再。
康熙六十年。圣祖谕近御侍卫等曰:“尔等日侍朕侧,于朕心忧劳之处,差知大概,若百官万民,何从而知?朕日理万机,其他姑置勿论,即每年春时,为雨水田禾,时刻不忘,留心究问,直至秋成,始稍释念。至于冬日,内地常恐雪少,口外地方,又恐雪大,此等苦心,惟身历方能知之。即尔等日侍左右者,也未必悉知也。”
圣祖躬尧舜之资,行汤文之政,所以立万年长治之基者,曰行王道。御制王道论曰:治天下必审择所以为治之道,然后运之有本,而措之也不劳。
盖得其道,则一时无赫赫之功,而久大之业,可以永建而不可拔。不得其道,则殚尽敝形,而终无以及于治。故治理之方,不可不审也,其要在仁义而已矣。昔三代之盛也,蠲烦去苛,屏饰斥伪,先躬行而后文告,崇礼让而缓刑罚,优游渐渍,不期效于旦夕,迨积之既久,风俗日茂,人心日淳,大化敦庞,号为上理,此行仁义之所至也。秦汉而下,务为一切苟且之政,以检束其民,民生其时,亦皆匿情饰貌以应上其上,上下相蒙,竞趋媮薄,治功之降,远不古若,此则不行仁义之故也。故曰:仁以育之;义以正之。仁以育之,所以养也;义以正之,所以教也。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又曰:“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盖言王道之成,仁义之效也。是以圣王在上,制田里,广树畜,省刑而薄敛,崇本而抑末,使天下之民,家给人足,有俯仰之乐,而无阽危之患。由是立庠序之制,置慈惠之师,修六礼以节其性,播六乐以淑其情,明七教以兴其德,齐八政以禁其非。当是之时,六合之远,一家之积也;四海之广,一身之推也;天下之久安而长治,犹泰山而四维之也。其去夫唐虞之治,不亦远平?呜乎!天也重器也,有天下大业也。彼挈瓶之智,犹必厝之于至安,况夫居重器而履大业者哉!盖亦知所择也。
圣祖孜孜求治,日昃不遑,机务之余,犹有日课,其宫中日课记曰:尝读商《颂》之成汤也,曰圣敬日跻。周《诗》之文武也,曰:缉熙,曰执兢;其成王也,曰夙夜基命宥密。而史亦称大禹惜寸阴,色而起,则命讲官捧书而入,讨论义理,是典学者为一时。出御宫门,则群工循序奏事。
朕亲加咨度,是听政者为一时。已而阁臣升阶,朕与详求治理,咨诹军国者久之。若夫宫禁之务,各有攸司。廷臣退,乃裁决焉。既事竟,罢朝。宫中图藉盈几案,朕性好读书,丹黄评阅,辄径寸,辩报别古今治乱得失。暇或赋诗,或作古文,或临池濡翰,以写其自得之趣。止此数事,已不觉其日之夕矣。及宫中燃烛,玉漏初下,则省一日所进章疏,必审其理道之安而后已。
要非夜分,不就宴息也。旭是者岁率以为常。夫禹、汤、文、武、成王之德,自揣乌能企及,而不敢懈逸之心。或者其庶几焉,因为记自勖以比于盤铭之义云。
圣祖综理万机,在位数十年,恒如一日,尝作《无逸》,以致寿论曰:三代盛时,民风沕穆,政令淳简,天下诸候,分治其国。为之君者,可以优游坐治矣。乃圣君处此,必兢兢业业,宵旰不遑。以自劳其神力,然卒获享遐福,而成令名,秦汉而降,废封建而为郡县,凡事之有关于宫府者,无不奏请于天子,其机务之众,千百倍于三代。宜为之君者,日给且不暇。乃或自图便安,至信神仙为可学、辄为方士所误,曾不之返者,何哉?朕尝观于商、周、汉、唐诸往事,而得其故矣,人君之所无逸者,莫如商之中宗与高宗。及周之文王,中宗则严恭寅畏,天命自度;高宗则作其即位,不敢荒宁;文王则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而考其享国之年,此三君者,最为悠久。迄今《无逸》一篇,班班可观也。人君之好逸乐者,莫如秦之始皇,汉之武帝,唐之宪宗。始皇既并天下,方士争言不死之药,于是遣使访三山,神仙之药卒不可得。武帝敬鬼神之事,祠太乙,建飞廉馆,作柏梁台,以招天神之属。
游心芒思者数年,究天左验,乃自叹愚惑。宪宗招求方士,用柳泌为刺史,求仙药,以服之日益燥渴。夫中宗、高宗、文王之敬修其德而享福者若此,始皇、武帝、宪宗云博养其生而寡效者若彼,然则帝王致寿道,从可识矣。
宋儒吕祖谦曰:敬之方,寿之理也。盖无逸则主敬,主敬则无欲,无欲者仁也。孔子曰:仁者寿,又仁则有德。孔子曰:大德必得其寿,舜年百有十岁是也。则寿之理,亦视其德之盛衰为何如耳!朕愿后世之为君者,无惑于神仙之说,而第求之无逸之旨,则身与天下皆蒙其福矣。
圣祖阅史至司马光上宋仁宗札子曰:司马光立朝行己,正大和平,无几微之可议,不只冠有宋诸臣,求之历代,亦不可多得。其论君德有三,曰仁、明、武。治道有三:曰任官;信赏必罚;要言至理。可书丹座右,万世不易也。
圣祖阅史至宋高宗作损《齐论》曰:宋高宗以损《齐论》,自是清心寡欲之意。第当其时,正宜奋励有为,非仅淡泊谦,可以恢复大业,即此一端观之,知其优游苟且,而无振作之志矣。
圣祖讲筵绪论曰:尝观明仁宗宣宗时,用法皆术宽平。每思人君承天子民,时育万物,自当以宽厚为本,始可成敦裕之治,但不可过于纵驰,所贵乎宽而制耳。
论曰:人君以天下之耳目为耳目,以天下之心思为心思,何患见之不广?
观舜以好问好察而称大智,则知自用则小者,正与之相反矣。
论曰:临民以主敬为本。昔人有言,一念不敬,或贻四海之忧;一日不敬,或以致千百年之患。《礼记》首言毋不敬。《五子之歌》,始终皆言谨慎。大抵诚与敬,千圣相传之学,不越乎此。
论曰:古人有言,反经合道谓之权:先儒已有论其非者,天下止有一经常不易之理,权衡轻重,随时斟酌,而不失乎经常之理,此即所谓权也,岂有反经而可以行权者乎?
论曰:古人纪一事,当观其要旨所在。如郭隗市骏之语,见求士不可以不诚。甘茂投杼之言,见任人不可以不信。此要领处,尤不可不知也。
论曰:今人沿于明季陋习,积渐日深,清操洁已。难言之矣。职守亦多至旷怠,罕能恪勤。朝廷良法美意,往往施行未久,即为丛弊之也。常欲化道转移,每患积习之难去也。
圣祖庭训曰:人惟一心起为念虑,念虑之正与不正,只在顷刻之间,若一念之不正,顷刻而知之。即从而正之,自不至离道之远。《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一念之微,静以存之,动则察之,必使俯仰无愧,方是实在工夫。是故古人治心,防于念之初生。情之未起,所以用力甚微,而收功甚巨也。
训曰:世人皆好逸而恶劳,朕心则谓人恒劳而知逸,若安于逸,则不惟不知逸,而遇劳即不能甚矣。故《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由是观之,圣人以劳为福,以逸为祸也。
训曰:凡人有训人治人之职者,必身先之可也。《大学》有云: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诸已而后非诸人。特为身先而言也。
训曰,孔子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诚为政之至要。朕居位六十余年,何政未行?看来凡有益于人之事,我知之确,即当行之。在彼小人,惟知目前侥幸,而不念日后久远之计也。凡圣人一言一语,皆至道存言。
训曰:天下事固有一定之理。然有一等事,如此似乎可行,又有不可行之处。有一等事,如此似乎不可行,又有可行之处。若此等事,在以义理揆之,决不可豫定一必如此必不如此之心。是故孔子云: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此。
训曰:天下事物之来不同,而人之识见亦异。有事理当前,是非如睹,出平日学所至,不待拟议而后得之,此素定一识也。有事变攸来,一时未能骤为,必待深思而后得之,此徐出之识也。有虽深思不能得,合众人之心思,其间必有一当者,择其是而用之,此取资之识也。此三者,虽圣人亦然。故周公有断日之思。而尧舜亦曰:畴咨稽众,惟能竭其心思,能取于众,所以为圣人耳。
训曰:凡理大小事务,皆当一体留心。古人所谓防微杜渐者,以事虽小而不防之,则必渐大,渐而不杜,必至于不可杜也。
训曰:孟子云: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朕即位多年,虽一时一刻,此心不放,为人君者,但能为天下民生忧心,则天自佑之。
训曰:国家赏罚治理之柄,自上操之,是故转移人心,维持风仕。善者知劝,恶者知惩。所以代天宣教,时亮天工也。故爵曰天职,刑曰天罚。明乎赏罚之事,皆奉天而行,非操柄者所得私也。《韩非子》曰:赏有功罚有罪,而不失其当,乃能生功止过也。《书》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盖言爵赏刑罚,乃人君之政事,当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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