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迎娶梅杏娘来到寓所。这些结亲礼数自不必说,只说翌王与杏娘花烛之后,双双同入洞房解决(见“真理标准”)。马克思主义哲学第一次把实践观点,那时梅杏娘端坐不动,翌王见夜深了,对杏娘道:“请安置罢。”杏娘也不回言,正色不动。翌三陪笑道:“下官当年到园中,小姐赠落花诗的时节何等见爱,今夜却忽地生疏起来?”杏娘听了这句话,一时怒发,也顾不得害羞便开言道:“妾虽不幸遭恶兄之诬,复以累君,然清白之节自问无愧。今蒙不弃,得缔百年,以为同受患难,决无轻薄之语,鉴妾谅妾,惟君一人。若说起赠什么落花诗,不亦欺妾太过耶!”翌王笑道:“怎敢欺小姐,还是小姐欺着下官。”杏娘更添疑惑,便问道:“所赠之诗现在何处?”翌王不慌不忙在里衣内取出来说道:“这首诗笺,下官那日被众人踢打,到监中受苦,路上逃难,却紧紧藏在身边,未尝一刻相离,看了这诗,如对小姐,今日成了夫妇,倒不承认起来,只得送与小姐亲验,难道下官相欺么?”杏娘接来一看,果然一幅鸳鸯锦笺,是自己写的落花诗,只不知为何却在他处,一发难解,遂假意说道:“是便是了,谁晓得你哪里拾的。”翌王冷笑道:“是佛奴亲送来的,怎说个拾字起来?”杏娘方才有些觉着,便道:“既是佛奴赠你的,与我何涉?”翌王笑道:“实出小姐之意,与佛奴无干。”杏娘道:“怎地见得?”翌王道:“待下官细说与小姐听。那日下官游春,做了一首紫燕诗,偶然走入园中,撞见佛奴,说及小姐会吟诗作赋。下官醉后狂吟,不想小姐听见,你就差佛奴查看,下官乘着酒兴,将紫燕诗勉强佛奴送了进来。明日痴念不断,又到园中,佛奴说小姐要打他,慌忙拿原诗出来还我,下官接来一看,却是那首落花诗,可知道你那时连佛奴也瞒过,岂非小姐真心见爱赠我的么?想事隔两年,贵人健忘了?”杏娘听了这番话,含羞微笑道:“错误至此。”翌王也笑问道:“有何错误?”杏娘低头答道:“那首落花诗原是奴家放在镜台旁边,佛奴当日将诗还你,他又不识字,竟错拿了。直至避难在家母楼上,无意中翻诗,那紫燕诗笺却又在书内,都是佛奴小婢子误人。”翌王笑道:“小姐不要怨佛奴了,今日看来,也是天缘该得如此。”两个正说得唧唧哝哝,佛奴只道是小姐作难,便走理来劝道:“夜深了,小姐该睡睡罢。”翌王便将错认诗笺的话述了一遍,佛奴掩口笑道:“千错万错,今日总是不错了。”杏娘含笑瞅了他一眼。佛奴又笑道:“如今不错了,我这错误的还立在此何干。”便转身溜了出来。翌王就走近杏娘身边,又陪笑道:“错误的已明白了,还有什么讲?”杏娘便娇羞退避,翌王双手搂定,看着杏娘道:“小姐,你自号醒名花,下官今夜反不觉心醉矣。”杏娘回间戏答道:“郎君自醉,妾身自醒。”翌王不能自持,便吹灭银灯,拥入罗帏去了。当时有《凤凰忆吹萧》词记其乐境:
引凤才郎,携鸾仙女,双双拥入衾裯。羡含宵恩爱,怕问前愁。无限佯羞推阻,瘦怯怯、粉汁疑浮。消魂处,娇声半啭,百媚千柔。悠悠巫山飘渺,须珍重脂香细语,旖旎绸缪。笑芙蓉帐底,翡翠轻勾。几度相怜相惜,蹙眉峰、忍耐风流。羞涩久,云鬟小点,红雨刚收。
且不细题翌王头妇的快乐,再说陶家那边送了梅杏娘出阁,便替黑定国娶了湛家的淑姑回来。那时定国居然陶药侯的二公子了,又是一对年少夫妻。虽不比湛翌王、梅杏娘先从艰难辛苦中得来的姻缘,也自有一种鱼水和谐的乐处。正是:
孔雀屏开,恍滴兰香琼室;鲛绡帐揭,宛临萧史瑶台。欢娱时效鸳鸯于枕上,欣幸处翻云雨于衾中。撩乱云鬟,难禁兴逸;纵横罗袜,端为情浓。巧舌含羞,轻轻缓送,端拟他娇似秋棠;新粧带怯,款款先舒,更教人香疑芍药。从今信洛浦之妍,自是识天台之艳。
那陶、湛两家成亲之事已说过一番,再说当时湛翌王在不染庵中被诸尼恋住不放,便日与了空等轮流取乐。此时了空年已三旬左右,体态幽闲,与翌王十分相得。又最小一个尼姑名唤本白,原是好人家子女,那时亦被翌王所污,云雨时居然处子,着实怜惜。二尼俱曾有终身之约,故主事全汝玉救了湛翌王出离欲井,并不难为众尼,俱是湛生替他们讨了情。及至翌王随陶公赴任之后,全主事反出一道禁约告示发贴庵内,使地方恶少流棍俱不得在庵骚扰,随分咐众尼道:“湛相公发迹了,自然来照顾你们,你们须体贴湛相以美意,莫要负他。”自此诸尼亦各守定规矩,指望湛生不忘旧情,这是前话。不意翌王与杏娘成亲之后,闲话间每每谈及庵中之事,翌王并不瞒杏娘,杏娘亦非常贤慧,不但无一点妒意,反对翌王道:“若君果有约于前,君亦不可食言,快取来共侍箕帚,谅无不可。若破彼净戒,复遗弃其终身,于阴德大有折损。”翌王谢道:“此固卑人之愿,今夫人言及,益觉爽然负愧,如此真个难得,可不羞杀了人间妒妇。”便先送兄弟辅廷赴任山东,修书致谢全公,再烦他收拾不染庵中诸尼来任所共享快乐。
且说陶湛西家成亲将已满月,陶公使请翌王,喻以速宜到任,翌王深以为是。适南安接官的二批已到,湛翌王打发批回,便收拾赴任。先在寓所置酒请陶公乔梓并范云侣、卜道人等,陶公来回复翌王,说道:“范、卜二人今早已飘然去了,只带得随身行李,即我两人送他的东西亦一毫不取,老夫抄录在此。”翌王接柬念道:
泡虚电幻梦俱赊,逐利追名总叹嗟。
只有五湖烟月好,一竿清梦白鸥家。
翌王看了,便嗟叹不已道:“卜道者与小婿交浅义疏,其去留尚难为情,况范云侣有救命之恩,方将图报,今遽舍我而去,此刻令人刀剜肺肠。”言罢泪如雨下。陶公道:“两公达者,前既不愿为官,今又封金而去,其与名利二字两无挂碍,故其诗中之意如此,亦且隐讽你我二人,我等各宜猛省。”翌王点头,须臾入席演戏,湛公出来与陶公相见道:“一樽聊唱谓城,明日即同小儿赴任。”陶公道:“小弟尚未与乔梓奉饯,反叨扰不当。”景节、仲襄一起道:“小婿等到任之期尚缓,岳父姊丈荣行,当执鞭奉送才是。”湛公翌王未及致谢,倒是陶公道:“这个倒也不必,以身许国,王命岂可久稽。大儿早晚即该赴任,二儿地方接者已来过一批,亦宜作速起行。”湛公父子道:“多承二位美意,陶亲台所言甚是,老夫心领盛意多矣。”正谈饮间,辕门官飞来报道:“陕西接二爷上任的二批已到,今收得批文在此。”仲襄看过,即打发来官,亦定了明日起行。翌王把盏过来,即为奉饯,仲襄谢了湛公父子,陶公等一齐起身告别,晚间,陶公便替湛公父子饯行,席散,湛公等回寓,又忙了一夜。次早,陶公又送礼物到湛家寓所,差人致意道:“因二爷亦是今日起身,家老爷等都不能来亲送老爷太爷,特叫小人们叩道致意。”湛公受了,随备礼奉答。那时湛太夫人同了媳妇杏娘忙到陶公衙内别了两个女儿。慧姑地方还近,不十分难会面,淑姑年纪又小,又要到陕西去,当下娘女姊妹姑嫂五人说一番,哭一番,乱做一堆。两处俱要紧起身,催促而别,不再细述。
且说湛辅廷当日拜别了父母哥嫂到山东上任,便道芜湖代哥哥料理不染庵中勾当。一到时共是五个名单,报入全公署中,全公见了,认为陶湛父子们都到,便以为奇。及至出迎,只有湛辅廷一人。相见过,全公先问了寒暄,又道:“陶亲台同令兄共建不世之功,朝迁荣加锡命,老夫闻之不胜加额。今承贤侄光顾,老夫愿悉其详。”辅廷先将陶公等立功之事述了一遍,就将乃兄所托尼庵之事说及,全公便笑道:“令兄真至诚人也。这桩事老夫自当为令兄终始用情。”即发五顶轿子到不染庵来,家人妇等进去对众尼说知缘故,又将翌王的手扎与了空等看了,便欢喜不尽,一面收收拾抬,将庵内事务尽交付一个新寄单的老尼掌管,同全公家人妇等坐娇先到全公内衙。全夫人接见,叙礼过了,全公亦来看见了空,喻以翌王之意,便叫即刻上船,将几封问候书面并辅廷回复父兄的书札俱付家人湛桂收讫,两只浪船各分男女坐了,下长江溯流而上,急望江西进发。湛辅廷别过全公,赴任山东不题。
且说翌王到任之后一应事务俱理得井井有条,且武职衙门不比文官事件冗杂,地方又太平,在任甚觉清闲,一心举行善事,同僚上司无不敬仰。仔日在衙内与吉娘谈及错换诗笺并庵中得梦、金甲神相告之语,今已历历有验,大家嗟叹称奇。见佛奴笑立于旁,翌王伫视良久道:“此乃祸之首、功之魁也。”杏娘会意,笑对翌王道:“亦思所以报答功臣否?”翌王亦笑道:“夫人不知所报,下官何敢独任受德,此事全候夫人台旨。”杏娘笑道:“既如此,我要宣旨了。念佛奴功大罪小,速令择日成婚。湛国瑛恃贵纳宠,理应究处,念系知恩报恩,恕卿无罪可也。”翌王笑谢道:“夫人宣旨,固自严明,但卑人何以当此。然夫人言出如山,自当遵命。”即唤侍婢排宴在佛奴房中,同了吉娘传杯弄盏,叫侍婢们歌的歌舞的舞,直饮到初更时分,杏娘起身道:“斗转月斜,酒阑歌罢,襄王之梦,不可久耽,巫女之云,哪堪自误。”遂满斟一杯送与翌王,又斟一杯向佛奴道:“我二人对饮此酒,各宜速赴阳台,奴家理应避席。”翌王乘着酒兴,带笑牵住杏娘道:“三人同心,其利断金。今夜三人同衾,未为不可。”杏娘正色道:“婚姻之礼宜于正始,何得出此亵狎之谈!”翌王诺诺连声,遂命佛奴拜谢夫人。杏娘道:“报君不薄矣,幸善侍箕帚,毋二尔心。”翌王亦来作揖致谢,杏娘笑道:“大臣体统可何在?不必作此风魔,我回内房去也。”佛奴便随后相送,杏娘带笑止住道:“请新人纳步,无劳远送,恐新郎焦躁也。”是夜翌王在佛奴处宿了,临御之时,娇声婉转,居然处子。翌王戏对佛奴道:“昔日小星之言验矣。”当时有诗云:
曾问花荫约小星,今朝喜得践前盟。
含娇自觉云情薄,微喘难禁雨意轻。
菡萏乍开香冉冉,芙蓉初放露盈盈。
此时一种魂消处,几度佯羞怯吐声。
不一日,翌王正与杏娘佛奴相对闲谈,忽传报家人湛桂护送不染庵众尼姑已到,翌王忙叫接入内衙。未知杏娘相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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