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突然听见了一阵可怜巴巴的猫叫声。她仿佛出于本能地唤道:“咪!咪!”——
只见杂草丛中忽地跳出她那只灰色的小猫,又瘦弱又憔悴;看得出来,它有好几天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了。
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不停地呼唤着它,可是那小猫只望着她站着不动,喵喵直叫着,不敢走近前来;显然,从那以后它已经变得怕人了。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朝前走去,一个劲地呼唤它,它怯怯地跟在后面走到围墙旁边。
最后,它认出了以前熟悉的地方,便进了屋子。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立即吩咐下去,给它端来了牛奶和肉,坐在它的面前,看着这可怜的宠猫狼吞虎咽的馋相:它吞食着一块又一块的肉片,大口喝着牛奶。
这灰色的私奔者几乎就在她的眼前,身子逐渐胖大起来,吃得不那么贪婪了。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伸出一只手去,想要抚摸它,可是这忘恩负义的家伙显然是跟那些凶猛的野猫混得太熟了,要不就是懂得了浪漫情爱的法则——
清贫相守胜过富家大宅的锦衣玉食,而野猫虽则是一贫如洗;不管怎么说,那灰猫往窗外一跳,仆人们怎么也抓不住它了。
老太太心里犯疑了。
“这是死神来招我去了!”——
她心里默念着,再也无法消除这个疑心了。她成天郁郁不乐。任凭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怎么说笑逗乐,想要知道她干吗一下子变得愁眉不展,但都枉然,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总是默不作答,要不就是答非所问,不能使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感到满意。
第二天,她明显地变得消瘦了。
“您怎么啦,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莫非您害病了吧?”
“不,我没病,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我想告诉您一桩特别的变故:我知道,我是挨不过今年夏天了;死神已经来招我去了!”
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的嘴唇不由得痛苦地抽搐起来。
不过,他想要压住心里的忧伤,强装笑脸说:“天知道您说些什么,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您想必是拿错了经常喝的草药汁,喝了桃子浸酒吧?”
“不,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我没喝桃子浸酒。”
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说。
于是,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深感懊悔,刚才不该打趣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他望着妻子,一滴泪花挂在他的睫毛上。
“我求求您,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就成全了我的心愿吧,”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说。“等我死了,把我葬在教堂的围墙旁边。给我穿上那件灰色的衣服——就是棕色底子带小花的那一件。
那件深红色条纹的缎子衣服就别给我穿了:人死了何必穿好衣服呢。穿上好衣服又有什么用呢?而留着您还可以用得着:把它改成一件好看的长罩衫,等有客人来的时候,您可以穿得体面些去接待他们。”
“天知道您说些什么,普利赫里娅·伊凡诺芙娜!”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说,“死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您倒说这些话来吓唬我。”
“不,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我知道快要死了。不过,您别替我难过:我已经是老太婆了,也活够了,再说您也已经老了,我们很快会在那个世界里见面的。”
然而,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却像孩子似的大声哭了起来。
“别哭了,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不要违背教规了,不要用自己的悲痛去惹上帝生气。我要死了,倒没有什么舍不得。只有一件事我觉得遗憾(一声沉重的叹息中断了她的话,停了片刻):
我遗憾的是不知道把您托付给谁,我死之后,有谁来照看您呢。您还像一个年幼的孩子一样:需要有一个真心实意爱您的人来照看您。”
说这话时,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深切的、撼人的、真挚的怜悯之情,我不知道有谁见了此情此景能够无动于衷。
“你要记着,雅芙多哈,”她转过脸对管家女仆说,那管家女仆是特意吩咐人叫来的:
“我死之后,你可要照看好老爷,要像爱护眼珠子和亲生儿子一样爱惜他。你可要让厨房给他做喜欢吃的东西。你要常给他换洗内外衣服;
有客人来了,要让他穿得体体面面的,要不然的话,他说不定有时候就穿一件旧长衫去会客了,因为就是现在他也常常忘记,哪一天是节日,哪一天是平常日子。
你要寸步不离地照看好他,雅芙多哈,我会在那个世界上替你祷告,上帝会奖赏你的。你可别忘记呀,雅芙多哈;你已经上年纪了,来日不多了,不要再给灵魂加重罪过了。
你要是不能好好照看他,你在这个世上也不会有福份的。我会亲自去求上帝,让你不得好死。你自己会要倒霉,子女也会受到连累,你那一大家人都会得不到上帝的赐福。”
可怜的老太太!
到了这个时候,她没有去想那守候着她的重大时刻的到来,没有去想灵魂和自己的未来的归宿。她一心想的是那曾经共伴一生、将要孤苦无依地留在人世的可怜的伴侣。
她非常机敏地安排好一切后事,以便在她死后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感觉不到她的离去。她已认定自己行将谢世,身心都作好了充分的准备,果然没过几天,她便卧床不起,饮食不进。
阿法纳西·伊凡诺维奇无微不至地精心照料她,时刻守在她的病榻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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