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集释 - 列子原文

作者: 杨伯峻30,448】字 目 录

於積,一朝而兩城下,亡其及我哉!」孔子聞之曰:「趙氏其昌乎!夫憂者所以為昌也,喜者所以為亡也.勝非其難者也;持之,其難者也.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後世.齊、楚、吳、越皆嘗勝矣,然卒取亡焉,不達乎持勝也.唯有道之主為能持勝.孔子之勁,能拓國門之關,而不肯以力聞.墨子為守攻,公輸般服,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勝者以彊為弱.

宋人有好行仁義者,三世不懈.家無故黑牛生白犢,以問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薦上帝.」居一年,其父無故而盲.其牛又復生白犢,其父又復令其子問孔子.其子曰:「前問之而失明,又何問乎?」父曰:「聖人之言先迕後合.其事未究,姑復問之.」其子又復問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復教以祭.其子歸致命.其父曰:「

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無故而盲.其後楚攻宋,圍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壯者皆乘城而戰,死者太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圍解而疾俱復.

宋有蘭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見.其技以雙枝,長倍其身,屬其脛,並趨並馳,弄七劍迭而躍之,五劍常在空中.元君大驚,立賜金帛.又有蘭子又能燕戲者,聞之,復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異技干寡人者,技無庸,適值寡人有歡心,故賜金帛.彼必聞此而進復望吾賞.」拘而擬戮之,經月乃放.

秦穆公謂伯樂曰:「子之年長矣,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伯樂對曰:「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沒,若亡若失.若此者絕塵弭轍.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馬,不可告以天下之馬也.臣有所與共擔纆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請見之.」穆公見之,使行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馬也?」對曰:「牝而黃.」使人往取之,牡而驪.穆公不說,召伯樂而謂之曰:「敗矣,子所使求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馬之能知也?」伯樂喟然太息曰:「一至於此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若皋之所觀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麤,在其內而忘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若皋之相者,乃有貴乎馬者也.」馬至,果天下之馬也.

楚莊王問詹何曰:「治國柰何!」詹何對曰:「臣明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國也.」楚莊王曰:「寡人得奉宗廟社稷,願學所以守之.」詹何對曰:「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又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對以末.」楚王曰:「善.」狐丘丈人謂孫叔敖曰:「人有三怨,子之知乎?」孫叔敖曰:「何謂也?」對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惡之;祿厚者,怨逮之.」孫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祿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於三怨,可乎?」

孫叔敖疾,將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為我死,王則封汝.汝必無受利地!楚越之間有寢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惡.楚人鬼而越人禨,可長有者唯此也.」孫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辭而不受;請寢丘,與之,至今不失.

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鄲,遇盜於耦沙之中,盡取其衣裝車,牛步而去.視之,歡然無憂吝之色.盜追而問其故.曰:「君子不以所養害其所養.」盜曰:「嘻!賢矣夫!」既而相謂曰:「以彼之賢,往見趙君,使以我為,必困我.不如殺之.」乃相與追而殺之.燕人聞之,聚族相戒,曰:「遇盜,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教.俄而其弟適秦.至關下,果遇盜;憶其兄之戒,因與盜力爭.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辭請物.盜怒曰:「吾活汝弘矣,而追吾不已,跡將箸焉.既為盜矣,仁將焉在?」遂殺之,又傍害其黨四、五人焉.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錢帛無量,財貨無訾.登高樓,臨大路,設樂陳酒,擊博樓上.俠客相隨而行.樓上博者射,明瓊張中,反兩榻魚而笑.飛鳶適墜其腐鼠而中之.俠客相與言曰:「虞氏富樂之日久矣,而常有輕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報,無以立慬於天下.請與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屬必滅其家為.」等倫皆許諾.至期日之夜,聚眾積兵以攻虞氏,大滅其家.

東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將有適也,而餓於道.狐父之盜曰丘,見而下壺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而後能視,曰:「子何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譆!汝非盜邪?胡為而食我?吾義不食子之食也.」兩手據地而歐之,不出,喀喀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則盜矣,而食非盜也.以人之盜因謂食為盜而不敢食,是失名實者也.

柱厲叔事莒敖公,自為不知己,去,居海上.夏日則食菱芰,冬日則食橡栗.莒敖公有難,柱厲叔辭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為不知己,故去.今往死之,是知與不知無辨也.」柱厲叔曰:「不然;自以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將死之,以醜後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凡知則死之,不知則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厲叔可謂懟以忘其身者也.楊朱曰:「利出者實及,怨往者害來.發於此而應於外者唯請,是故賢者慎所出.」

楊子之鄰人亡羊,既率其黨,又請楊子之豎追之.楊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眾?」鄰人曰:「多歧路.」既反,問:「獲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楊子戚然變容,不言者移時,不笑者竟日.門人怪之,請曰:「羊,賤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損言笑者,何哉?」楊子不答.門人不獲所命.弟子孟孫陽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與孟孫陽偕入,而問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齊魯之間,同師而學,進仁義之道而歸.其父曰:『仁義之道若何?』伯曰:『仁義使我愛身而後名.』仲曰:『仁義使我殺身以成名.』叔曰:『仁義使我身名並全.』彼三術相反,而同出於儒.孰是孰非邪?」楊子曰:「人有濱河而居者,習於水,勇於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糧就學者成徒,而溺死者幾半.本學泅,不學溺,而利害如此.若以為孰是孰非?」心都子嘿然而出.孟孫陽讓之曰:「何吾子問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學者以多方喪生.學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異若是.唯歸同反一,為亡得喪.子長先生之門,習先生之道,而不達先生之況也,哀哉!」

楊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緇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楊布怒,將扑之.楊朱曰:「子無扑矣!子亦猶是也.嚮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來,豈能無怪哉?」楊朱曰:「行善不以為名,而名從之;名不與利期,而利歸之;利不與爭期,而爭及之;故君子必慎為善.」

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將加誅焉.幸臣諫曰:「人所憂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過乎生.彼自喪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誅.有齊子亦欲學其道,聞言者之死,乃撫膺而恨.富子聞而笑之曰:「夫所欲學不死,其人已死而猶恨之,是不知所以為學.」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術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無其術者亦有矣.衛人有善數者,臨死,以決喻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問之,以其父所言告之.問者用其言而行其術,與其父無差焉.若然,死者奚為不能言生術哉?」

邯鄲之民以正月之旦獻鳩於簡子,簡子大悅,厚賞之.客問其故.簡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競而捕之,死者眾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過不相補矣.」簡子曰:「然.」

齊田氏祖於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獻魚雁者,田氏視之,乃歎曰:「天之於民厚矣!殖五穀,生魚鳥以為之用.」眾客和之如響.鮑氏之子年十二,預於次,進曰:「不如君言.天地萬物與我並生,類也.類無貴賤,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豈天本為人生之?且蚊蚋噆膚,虎狼食肉,非天本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齊有貧者,常乞於城市.城市患其亟也,眾莫之與.遂適田氏之廄,從馬醫作役而假食.郭中人戲之曰:「從馬醫而食,不以辱乎?」乞兒曰:「天下之辱莫過於乞.乞猶不辱,豈辱馬醫哉?」

宋人有游於道、得人遺契者,歸而藏之,密數其齒.告鄰人曰:「吾富可待矣.」

人有枯梧樹者,其鄰父言枯梧之樹不祥,其鄰人遽而伐之.鄰人父因請以為薪.其人乃不悅,曰:「鄰人之父徒欲為薪而教吾伐之也.與我鄰,若此其險,豈可哉?」人有亡鈇者,意其鄰之子,視其行步,竊鈇也;顏色,竊鈇也;言語,竊鈇也;動作態度,無為而不竊鈇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復見其鄰人之子,動作態度無似竊鈇者.

白公勝慮亂,罷朝而立,倒杖策,錣上貫頤,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鄭人聞之曰:「頤之忘,將何不忘哉?」意之所屬箸,其行足躓株埳,頭抵植木,而不自知也.

昔齊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適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問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對曰:「取金之時,不見人,徒見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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