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集释 - 列子原文

作者: 杨伯峻30,448】字 目 录

祖矣.」段干生聞之,曰:「端木叔,達人也,德過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為也,眾意所驚,而誠理所取.衛之君子多以禮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孟孫陽問楊朱曰:「有人於此,貴生愛身,以蘄不死,可乎?」曰:「理無不死.」「以蘄久生,可乎?」曰:「理無久生.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能厚.且久生奚為?五情好惡,古猶今也;四體安危,古猶今也;世事苦樂,古猶今也;變易治亂,古猶今也.既聞之矣,既見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猶厭其多,況久生之苦也乎?」孟孫陽曰:「若然,速亡愈於久生;則踐鋒刃,入湯火,得所志矣.」楊子曰:「不然,既生,則廢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於死.將死,則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盡.無不廢,無不任,何遽遲速於其閒乎?」

楊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國而隱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體偏枯.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問楊朱曰:「去子體之一毛以濟一世,汝為之乎?」楊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濟.」禽子曰:「假濟,為之乎?」楊子弗應.禽子出語孟孫陽.孟孫陽曰:「子不達夫子之心,吾請言之.有侵若肌膚獲萬金者,若為之乎?」曰:「為之.」孟孫陽曰:「有斷若一節得一國,子為之乎?」禽子默然有閒.孟孫陽曰:「一毛微於肌膚,肌膚微於一節,省矣.然則積一毛以成肌膚,積肌膚以成一節.一毛固一體萬分中之一物,奈何輕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則以子之言問老聃關尹,則子言當矣;以吾言問大禹墨翟,則吾言當矣.」孟孫陽因顧與其徒說他事.

楊朱曰:「天下之美歸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惡歸之桀紂.然而舜耕於河陽,陶於雷澤,四體不得暫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愛,弟妹之所不親.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堯之襌,年已長,智已衰.商鈞不才,禪位於禹,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窮毒者也.鯀治水土,績用不就,殛諸羽山.禹纂業事讎,惟荒土功,子產不字,過門不入;身體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禪,卑宮室,美紱冕,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憂苦者也.武王既終,成王幼弱,周公攝天子之政.邵公不悅,四國流言.居東三年,誅兄放弟,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危懼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應時君之聘,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受屈於季氏,見辱於陽虎,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聖者,生無一日之歡,死有萬世之名.名者,固非實之所取也.雖稱之弗知,雖賞之不知,與株塊無以異矣.桀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內;恣耳目之所娛,窮意慮之所為,熙熙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逸蕩者也.紂亦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威無不行,志無不從;肆情於傾宮,縱欲於長夜;不以禮義自苦,熙熙然以至於誅:此天民之放縱者也.彼二凶也,生有從欲之歡,死被愚暴之名.實者,固非名之所與也,雖毀之不知,雖稱之弗知,此與株塊奚以異矣.彼四聖雖美之所歸,苦以至終,同歸於死矣.彼二凶雖惡之所歸,樂以至終,亦同歸於死矣.

楊朱見梁王,言治天下如運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畝之園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運諸掌,何也?」對曰:「君見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隨之,欲東而東,欲西而西.使堯牽一羊,舜荷箠而隨之,則不能前矣.且臣聞之:吞舟之魚,不游枝流;鴻鵠高飛,不集汙池.何則?其極遠也.黃鐘大呂不可從煩奏之舞.何則?其音疏也.將治大者不治細,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謂矣.」

楊朱曰:「太古之事滅矣,孰誌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覺若夢,三王之事或隱或顯,億不識一.當身之事或聞或見,萬不識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廢,千不識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數固不可勝紀.但伏羲已來三十餘萬歲,賢愚、好醜,成敗、是非,無不消滅;但遲速之間耳.矜一時之毀譽,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後數百年中餘名,豈足潤枯骨?何生之樂哉?」

楊朱曰:「人肖天地之類,懷五常之性,有生之最靈者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衛,肌膚不足以自捍禦,趨走不足以從利逃害,無毛羽以禦寒暑,必將資物以為養,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貴,存我為貴;力之所賤,侵物為賤.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養之主.雖全生,不可有其身;雖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橫私天下之身,橫私天下之物.不橫私天下之身,不橫私天下物者,其唯聖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謂至至者也.」

楊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為四事故:一為壽,二為名,三為位,四為貨.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謂之逆民也.可殺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羨壽?不矜貴,何羨名?不要勢,何羨位?不貪富,何羨貨?此之謂順民也.天下無對,制命在內.故語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諺曰:田父可坐殺,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恆;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極;肌肉麤厚,筋節腃急,一朝處以柔毛綈幕,薦以梁肉蘭橘,心厭體煩,內熱生病矣.商魯之君與田父侔地,則亦不盈一時而憊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謂天下無過者.昔者宋國有田夫,常衣縕黂,僅以過冬.暨春東作,自曝於日,不知天下之有廣廈隩室,綿纊狐貉.顧謂其妻曰:『負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獻吾君,將有重賞.』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莖芹萍子者,對鄉豪稱之.鄉豪取而嘗之,蜇於口,慘於腹,眾哂而怨之,其人大慚.子,此類也.』」

楊朱曰:「豐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於外?有此而求外者,無厭之性.無厭之性,陰陽之蠹也.忠不足以安君,適足以危身;義不足以利物,適足以害生.安上不由於忠,而忠名滅焉;利物不由於義,而義名絕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鬻子曰:『去名者無憂:』老子曰:『名者實之賓.』而悠悠者趨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賓邪?今有名則尊榮,亡名則卑辱.尊榮則逸樂,卑辱則憂苦.憂苦,犯性者也;逸樂,順性者也.斯實之所係矣.名胡可去?名胡可賓?但惡夫守名而累實.守名而累實,將恤危亡之不救,豈徒逸樂憂苦之間哉?」卷第八說符篇

子列子學於壺丘子林.壺丘子林曰:「子知持後,則可言持身矣.」列子曰:「願聞持後.」曰:「顧若影,則知之.」列子顧而觀影:形枉則影曲,形直則影正.然則枉直隨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謂持後而處先.關尹謂子列子曰:「言美則響美,言惡則響惡;身長則影長,身短則影短.名也者,響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爾言,將有和之;慎爾行,將有隨之.』是故聖人見出以知入,觀往以知來,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愛我,我必愛之;人惡我,我必惡之.湯武愛天下,故王;桀紂惡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門,行不從徑也.以是求利,不亦難乎?嘗觀之神農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書,度諸法士賢人之言,所以存亡廢興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嚴恢曰:「所為問道者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紂唯重利而輕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語也.人而無義,唯食而已,是雞狗也.彊食靡角,勝者為制,是禽獸也.為雞狗禽獸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則危辱及之矣.」

列子學射,中矣,請於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對曰:「弗知也.」關尹子曰:「未可.」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獨射也,為國與身亦皆如之.故聖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列子曰:「色盛者驕,力盛者奮,未可以語道也.故不班白語道,失,而況行之乎?故自奮則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則孤而無輔矣.賢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故治國之難在於知賢而不在自賢.」

宋人有為其君以玉為楮葉者,三年而成.鋒殺莖柯,毫芒繁澤,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國.子列子聞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子列子窮,容貌有饑色.客有言之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饑色,君過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魯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學,其一好兵.好學者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以為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悅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爵榮其親.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羨施氏之有,因從請進趨之方.二子以實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術干秦王.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遂宮而放之.其一子之衛,以法干衛侯.衛侯曰:「吾弱國也,而攝乎大國之間.大國吾事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為吾之患不輕矣.」遂刖之,而還諸魯.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讓施氏.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失時者也,非行之謬也.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先日所用,今或棄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投隙抵時,應事無方,屬乎智.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術如呂尚,焉往而不窮哉?」孟氏父子舍然無慍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晉文公出會,欲伐衛,公子鋤仰天而笑.公問:「何笑?」曰:「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道見桑婦,悅而與言.然顧視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竊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師而還,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晉國苦盜.有郤雍者,能視盜之貌,察其眉睫之間,而得其情.晉侯使視盜,千百無遺一焉.晉侯大喜,告趙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國之盜為盡矣,奚用多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盜,盜不盡矣,且卻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盜謀曰:「吾所窮者卻雍也.」遂共盜而殘之.晉侯聞而大駭,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卻雍死矣!然取盜何方?」文子曰:「周諺有言:『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且君若欲無盜,若莫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民有恥心,則何盜之為?」於是用隨會知政,而群盜奔秦焉.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鱉弗能游,黿鼉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將厲之.孔子使人並涯止之,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鱉弗能游,黿鼉弗能居也.意者難可以濟乎?」丈夫不以錯意,遂度而出.孔子問之曰:「巧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對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從以忠信.忠信錯吾軀於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復出者,以此也.」孔子謂弟子曰:「二三子識之!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況人乎?」

白公問孔子曰:「人可與微言乎?」孔子不應.白公問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吳之善沒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澠之合,易牙嘗而知之.」白公曰:「人固不可與微言乎?」孔子曰:「何為不可?唯知言之謂者乎!夫知言之謂者:不以言言也.爭魚者濡,逐獸者趨,非樂之也.故至言去言,至為無為.夫淺知之所爭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於浴室.

趙襄子使新稚穆子攻翟,勝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來謁之.襄子方食而有憂色.左右曰:「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憂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飄風暴雨不終朝,日中不須臾.今趙氏之德行無所施於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56789 10下一页末页共10页/2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