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咒,鼻子几乎碰到瓦莱丽雪白的胸脯,眼睛似乎受了催眠一般;他醉了,一个人花了四个月飘洋过海才看到他的情人,自然要醉了。
“好了,现在你给我安静一点。你得在玛奈弗太太身上,尊重一个将来的蒙泰雅诺男爵夫人。别为我花一个钱,我不允许。你待在这儿,躺在外间那张小榻上,等到你可以离开的时候,我会親自来通知你……明天早上,咱们一块儿吃早饭,到一点钟光景你走,好象是中午来看我的。不用怕,门房是我的人,好比我爹媽一样……我此刻下楼去招呼客人喝茶。”
她对李斯贝特递了个眼色,要她送到楼梯口。在那里,瓦莱丽咬着老姑娘的耳朵:
“这黑炭来早了一年!没有替你报奥棠丝的仇,我决不甘心!……”
“你放心,親爱的小妖精,”老姑娘吻着她的额角,“爱情和报仇是成双作对的,决不会不成功。奥棠丝叫我明天去,她手头紧得不得了。为了到手一千法郎,文赛斯拉会拥抱你一千次。”
于洛和瓦莱丽分手之后,一口气跑进门房,在奥利维埃太太前面突然出现。
“奥利维埃太太?……”
听到达威严的口吻,又看到男爵命令式的手势,奥利维埃太太走出门房,跟男爵走到院子里。
“你知道,将来能帮助你儿子弄到一个事务所的只有我;
靠了我,他才当上三等书记,把法律也念完了。”
“是的,男爵;我们的感激,男爵可以相信的。没有一天我不祈祷上帝为男爵降福。”
“闲话少说,老媽子,要真凭实据。”
“有什么事要我办呢?”奥利维埃太太问。
“有个男人今晚坐了车来的,你认得不认得?”
奥利维埃太太当然认得那是蒙泰斯;她怎么会忘了呢?在长老街,每次他清早离开屋子,早得有点不象话的时候,总塞给她五法郎。倘使男爵问到奥利维埃先生,也许原原本本都可以问出来。可是奥利维埃睡觉了。在下层阶级中,女人不但比男人高明,而且差不多永远支配男人。奥利维埃太太久已决定,遇到两位恩人冲突的时候她应当怎么办,她认定玛奈弗太太的势力更大。
“认得?……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怎么!在长老街的时候,玛奈弗太太的表兄从来没有来看过她?”
“啊!她的表兄!……”奥利维埃太太嚷道,“说不定他来过,可是我刚才没有认出来。下一次,先生,我一定留神……”
“他等会要下来的,”男爵打断了奥利维埃太太的话。
“他早走啦,”奥利维埃太太这时全明白了。“车子不在这儿啦……”
“你看见他走吗?”
“怎么不看见?他对他的跟班说:上大使馆!”
这个语气、这番保证,使男爵不胜欣慰的叹了一口气,他抓着奥利维埃太太的手握了一握。
“谢谢你,奥利维埃太太;可是还有……还有克勒韦尔先生。”
“克勒韦尔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你听我说!他爱着玛奈弗太太……”
“不会的,男爵!不会的!”她合着一双手。
“他爱着玛奈弗太太!”男爵一口咬定,“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办的;可是我要知道,而你也一定能打听出来。要是你查出他们私情的线索,包你儿子当公证人。”
“男爵,别这样多心,”奥利维埃太太说,“太太是爱您的,而且只爱您一个;她的用人知道得清清楚楚,我们都说您是世界上最有福的人,因为,不用说啦,您知道太太好到怎么样……啊!真是太好了!……她每天十点钟起床;她吃早饭,过后她花一个钟点梳妆,这样就到了下午两点;那时她上杜伊勒里花园散步,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到四点她回家等您来……噢!这些都安排得象时钟一样准确。她什么事都不瞒她的贴身老媽子,她的贴身老媽子兰娜又什么事都不瞒我。是的,兰娜不会瞒我的,因为她对我儿子很好……所以您瞧,要是太太跟克勒韦尔先生有什么不清不楚,我们一定会知道的。”
男爵满面红光的回到玛奈弗太太那儿,以为这个下贱的娼婦,跟海中的美人鱼一样狡诈、一样美丽、一样有风情,只爱他一个人。
克勒韦尔与玛奈弗正开始第二局皮克。克勒韦尔当然是输的,象一切心不在焉的赌客一样。玛奈弗知道区长心不在焉的原因,老实不客气趁火打劫:他先偷看要抓的牌然后换牌;先偷看对家手里的牌然后出张。每把输赢是一法郎,男爵回进去时他已经刮了区长三十法郎。
“嗯,只有你们两个吗?那些人呢?”男爵很奇怪没有一个旁人在场。
“你的好脾气把大家都吓跑了,”克勤韦尔回答说。
“不是的,那是为了我女人的表哥,”玛奈弗揷嘴道,“他们以为瓦莱丽和亨利分别了三年,应当多谈谈,所以很识趣的溜了……要是我在,我会把他们留下的;可是也不行,李斯贝特每次都是十点半来招呼喝茶的,她一闹病,什么都弄糟啦……”
“李斯贝特真的不舒服吗?”克勒韦尔气冲冲的问。
“人家这么说就是,”玛奈弗不关痛癢的态度,表示他根本不把女人当做人。
区长望了望钟,算出男爵在贝特那儿耽搁了三刻钟。看到于洛的得意,克勒韦尔觉得埃克托,瓦莱丽,和李斯贝特都有嫌疑。
“我刚看过她,可怜的姑娘病得很凶,”男爵说。
“好朋友,你这红光满面的气色,倒象是幸灾乐祸似的。”克勒韦尔话中带刺地接着说,“李斯贝特是否有生命危险?据说你的女儿是承继她的。现在你简直换了一个人。你走的时候脸色象奥赛罗,回来象圣普乐①……我倒很想瞧瞧玛奈弗太太的脸……”
①圣普乐是卢梭小说《新爱洛伊丝》中的男主人公,爱情的同义语。奥赛罗是莎士比亚名剧《奥赛罗》中的主人公,嫉妒的象征。
“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玛奈弗理好了牌望克勒韦尔前面一放。
这个四十七岁就形销骨立的家伙,死气沉沉的眼睛居然发出光来,冷冰冰软绵绵的腮帮透出一些暗淡的颜色,没有牙齿的嘴巴张开一半,灰黑的舌头上堆着一泡白沫,象铅粉又象干酪。脓包这一发火,把区长吓坏了;他已经是命若游丝,决斗的时候大不了一拚完事,不象克勒韦尔冒着整个身家财产的危险。
“我说,”克勒韦尔回答,“我想瞧瞧玛奈弗太太的脸,而且我并没说错,你瞧你现在的脸多难看。真的,你丑死了,親爱的玛奈弗……”
“你可知道你不客气吗?”
“四十五分钟赢了我三十法郎的人,我才不会觉得他好看呢。”
“啊!要是你十七年前看到我……”
“那时你是小白脸吗?”克勒韦尔问。
“就为这个我倒了霉;要是长得跟你一样,我也当上议员当上区长了。”
“对,”克勒韦尔笑道,“你跟妖精打架打得太多了。人家拜财神去求金银,你却是拜了媒婆讨葯吃!”
克勒韦尔说罢哈哈大笑。玛奈弗失了面子会生气,对这一类粗俗恶劣的玩笑却不以为忤;那是他和克勒韦尔针锋相对说惯的。
“不错,我吃了女人的大亏;但是老实说,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寿长寿短,那是我的格言。”
“我可是喜欢福寿双全的,”克勒韦尔回答。
玛奈弗太太进来,看见丈夫跟克勒韦尔打着牌,连男爵一共只有三个人;她看了看区长的脸就摸到区长的心事,立刻定下了步骤。
“玛奈弗,我的乖乖!”她过来靠着丈夫的肩膀,把美丽的手指撩拨他灰得邋里邋塌的头发,撩来撩去也盖不了他的脑袋。“夜深了,你该睡了。你知道明天要吃泻葯,医生吩咐的,七点钟兰娜就得端葯茶给你……你想活下去,就得放下你的皮克……”
“咱们算五分吧?”玛奈弗问克勒韦尔。
“行,我已经有两分了。”
“这一场还有多少时候?”瓦莱丽问。
“十分钟。”
“十一点啦。真是,克勒韦尔先生,你好象要把我丈夫害死似的。至少快一点吧。”
这句双关话教克勒韦尔,于洛,连玛奈弗自己都笑起来。
“你出去,親爱的;”瓦莱丽咬着埃克托的耳朵,“到飞羽街上去溜一会,等克勒韦尔出了门你再回来。”
“我还是从正门里出去,打盥洗室走到你房里;你叫兰娜替我开门。”
“兰娜在楼上招呼贝特。”
“那么我上贝特那儿等好不好?”
这两个办法对瓦莱丽都有危险。她算好要跟克勒韦尔有一番口舌,不愿意于洛待在房里把话听去,……贝特那儿又有巴西人等着。
“哎哟,你们这些男人,心血来潮的时候,走不进屋子,就恨不得把屋子都烧掉。贝特那个样子怎么能招留你呢?……
你怕在街上伤风,是不是?……去吧,要不就不用来啦!……”
“各位再见,”男爵提高嗓子招呼了一声。
老人的自尊心禁不起一激,他决定拿出老当益壮的气概到街上去等。因此就出去了。
玛奈弗预备去睡觉了,装做親热的样子抓着老婆的手,瓦莱丽跟他握手时做了一个暗号,意思是说:“替我把克勒韦尔打发走!”
“克勒韦尔,再见。别跟瓦莱丽坐得太久啊。我是很忌妒的……我妒性发得晚,可是来势不小……我等会再来看你有没有走。”
“咱们有点生意要谈,我不会待久的,”克勒韦尔回答。
“说话轻一点!你要我干什么?”
瓦莱丽两句话是两种口气,她又高傲又鄙薄的瞪着克勒韦尔。
克勒韦尔,替瓦莱丽卖过多少力,想拿来丑表功的,吃不住她盛气凌人的眼睛一瞪,马上又变得卑躬屈膝。
“那个巴西人……”
克勒韦尔给瓦莱丽满面瞧不起的,目不转睛的瞪着,吓得说不下去了。
“怎么啦?”她说。
“那个老表……”
“不是老表。在众人前面,在玛奈弗前面,他才是老表。即使他是我的情人,也轮不到你开腔。一个市侩买一个女人来报仇,在我看,还比不上一个出钱买笑的男人。你根本不是爱我,只认我是于洛的情婦。你买我,就象买一支手枪打你的敌人一样。我需要钱,我就卖了!”
“你没有履行交易的条件,”克勒韦尔恢复了生意人面目。
“啊!你要于洛知道你抢了他的情婦,表示你报了约瑟法的仇?……这就是你卑鄙的证据。你嘴里说爱我,当我公爵夫人,实际你是要丢我的脸!哼,朋友,你想得不错,我这个女人比不上约瑟法。她不怕出丑,而我,我只能作假,只配抓到广场上去当众揍一顿。唉!约瑟法有她的本领跟财产做保障。至于我,唯一的武器只有规矩本分四个字:至今我还是一个有头有脸、恪守婦道的女人;给你一张扬,我怎么办?我有钱的话,倒也罢了!可是眼前我至多只有一万五千进款,对不对?”
“比这个多得多呢,两个月到现在,我把你的积蓄在奥尔良铁路股票上赚了一倍。”
“嗯,在巴黎,要人家敬重,起码得有五万法郎进账。我下了台,你是毋须赔偿损失的。我要什么?要给玛奈弗升做科长;他可以有六千法郎薪水;已经服务了二十七年,再过三年,要是他死了,我可以拿到一千五百法郎的恩俸。你得了我多少好处,多少温柔,你竟等不及!……还亏你管这个叫做爱情!”
“即使我开场的时候别有用心,”克勒韦尔回答,“后来我的确死心塌地做了你的小猫小狗。那怕你拿脚踩我的心,把我压扁了,吓坏了,我还是爱你的,我从来没有这样的爱过别人。瓦莱丽,我爱你象爱赛莱斯蒂纳一样!为了你,我可以不顾一切……嗳!咱们太子街的约会不妨从一星期两次增加到三次。”
“哎唷!你返老还童了,好家伙……”
“让我把于洛赶走,羞辱一顿,替你打发掉,”克勒韦尔不理会她的刻薄话,自顾自说下去,“别再让巴西人进门,你整个儿交给我,包你不会后悔。我可以马上给你利息八千法郎的终身年金,五年之后,你对我不变心的话,再把产权过户给你……”
“老是生意经!赠送一道,资产阶级竟永远学不会!你想一辈子拿了存折,把爱情一节一节的收买过来,象驿站上换马似的!……啊!掌柜的,卖头发油的!你样样东西都要贴上标签!埃克托告诉我,埃鲁维尔公爵把利息三万法郎的存单送给约瑟法的时候,是放在杂货商的三角包里的!哼,我胜过约瑟法十倍!啊!爱情啊!”她拈着头发卷儿照镜子。
“亨利是爱我的,只要我眼珠一转,他会捻死你象捻死一只苍蝇似的!于洛也爱我的,他让老婆睡草垫!得了吧,你去做你的好爸爸吧。哦!你除了原有的家私,还有三十万法郎做寻欢作乐的资本,简直是一笔私蓄,而你还在一心一意加增这个数目……”
“为了你啊,瓦莱丽!我现在就送一半给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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