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子都喝了酒!
疯子:我这里,没毛病,臭沟熏得我不爱动。
〔外面有吆喝豆腐声。
疯子:有一天,沟不臭,水又清,国泰民安享太平。
小妞:呱唧呱唧呱唧呱。
娘子:王大妈,四嫂,多照应着点,我上市去啦。
大妈:街上全是泥,你怎么摆摊子呢?
娘子:我看看去!我不弄点钱来,吃什么呢?这个鬼地方,一阴天,我心里就堵上个大疙瘩!赶明儿六月连阴天,就得瞪着眼挨饿!看,天又阴得很沉!
小妞:妈,我跟娘子大妈去!
四嫂:你给我乖乖地在这里,哪儿也不准去!
小妞:我偏去!我偏去!
娘子:妞子,你等着,我弄来钱,一定给你带点吃的来。乖!外边呀,精湿烂滑的,滑到沟里去可怎么办!
疯子:叫娘子,劳您驾,也给我带个烧饼这么大。
娘子:你呀,呸!烧饼,我连个芝麻也不会给你买来!
小妞:疯大爷,娘子一骂你,就必定给你买好吃的来!
四嫂:唉,娘子可真有本事!
疯子:谁说不是!我不是不想帮忙,就是帮不上!看她这么打里打外的,我实在难受!可是……唉!什么都甭说了!
赵老:哎哟!给我点水喝呀!疯子赵大爷醒啦!
二春:小妞:怎么啦?怎么啦?
大妈:只顾了穷忙,把他老人家忘了。二春,先坐点开水!
二春:我找汆子去。
四嫂:赵大爷,你要点什么呀?
疯子:丁四嫂,你很忙,侍候病人我在行!
二春:
妈,水就剩了一点啦!
小妞:我打水去!
四嫂:你歇着吧!那么远,满是泥,你就行啦?
疯子:我弄水去!不要说,我无能,沏茶灌水我还行!帮助人,真体面,甚么活儿我都干!
大妈:大哥,是发疟子吧?
赵老:唉!刚才冷得要命,现在又热起来啦!
疯子:王大妈,给我桶。
大妈:四嫂,教妞子帮帮吧!
疯子:笨手笨脚的,再滑到臭沟里去!
四嫂:妞子,去吧!可留点神,慢慢的走!
小妞:疯大爷,咱们俩先抬一桶;来回二里多地哪!多了抬不动!你拿桶。
二春:不脱了大褂呀?省得溅上泥点子!
疯子:我里边,没小褂,光着脊梁不象话!小妞呱唧呱唧呱唧呱。
大妈:大哥,找个大夫看看吧?
赵老:有钱,我也不能给大夫啊!唉!年年总有这么一场,还老在这个时候!正是下过雨,房倒屋塌,有活作的时候,偏发疟子!打过几班儿呀,人就软得象棉花!多么要命!给我点水喝呀,我渴!
大妈:二春,搧搧火!
赵老:善心的姑娘,行行好吧!
四嫂:赵大爷,到药王庙去烧股香,省得疟子鬼儿老跟着您!
二春:四嫂,蚊子叮了才发疟子呢。看咱们这儿,蚊子打成团。
大妈:姑娘人家,少说话;四嫂不比你知道的多!
二春:您喝吧,赵大爷!
赵老:好姑娘!好姑娘!这碗热水救了老命喽!
二春:赵大爷,我这可真明白了姐姐为什么一去不回头!
大妈:别提她,那个没良心的东西!把她养大成人,聘出去,她会不来看我一眼!二春,你别再跟她学,扔下妈妈没人管!
二春:妈,您也难怪姐姐。这儿是这么脏,把人熏也熏疯了!
大妈:这儿脏,可有活儿干呢,九城八条大街,可有哪儿能象这里挣钱这么方便?就拿咱们左右的邻居说,这么多人家里只有程疯子一个闲人。地方干净有什么用,没的吃也得饿死!
二春:这儿挣钱方便,丢钱也方便。一下雨,摆摊子的摆不上,卖力气的出不去,不是瞪着眼挨饿?臭水往屋里跑,把什么东西都淹了,哪样不是钱买的?
四嫂:哼,昨儿个夜里,我蹲在炕上,打着伞,把这些背心顶在头上。自己的东西弄湿了还好说,弄湿了活计,赔得起吗!
二春:因为脏,病就多。病了耽误作活,还得花钱吃药!
大妈:别那么说。俗话说得好:“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还没敢抱怨一回!
二春:赵大爷,您说。您年年发疟子,您知道。
大妈:你教大爷歇歇吧,他病病歪歪的!我明白你的小心眼里都憋着什么坏呢!
二春:我憋着什么坏?您说!
大妈:哼,没事儿就往你姐姐那儿跑。她还不唧唧咕咕,说什么龙须沟脏,龙须沟臭!她也不想想,这是她生身之地;刚离开这儿几个月,就不肯再回来,说一到这儿就要吐;真遭罪呀!甭你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我不再上当,不再把女儿嫁给外边人!
二春:那么我一辈子就老在这儿?连解手儿都得上外边去?
大妈:这儿不分男女,只要肯动手,就有饭吃;这是真的,别的都是瞎扯!这儿是宝地!要不是宝地,怎么越来人越多?
二春:没看见过这样的宝地!房子没有一间整的,一下雨就砸死人,宝地!
赵老:姑娘,有水再给我点!
二春:有,那点水都是您的!
赵老:那敢情好!
大妈:您不吃点什么呀?
赵老:不想吃,就是渴!
四嫂:发疟子伤气,得吃呀,赵大爷!
二春:给您!
赵老:劳驾!劳驾!
二春:不劳驾!
赵老:姑娘,我告诉你几句好话。
二春:您说吧!
赵老:龙须沟啊,不是坏地方!
大妈:我说什么来着?赵大爷也这么说不是?
赵老:地好,人也好。就有两个坏处。
二春:哪两个?
四嫂:您说说!
赵老:作官的坏,恶霸坏!
大妈:大哥,咱们说话,街上听得见,您小心点!
〔天阴上来,阳光被云遮住。
赵老:我知道!可是,我才不怕!六十岁了,也该死了,我怕什么?
大妈:别那么说呀,好死不如赖活着!
赵老:作官儿的坏……
〔刘巡长,腰带在手中拿着,象去上班的样子,由门外经过。
大妈:赵大爷,有人……二春,过来!
二春:刘巡长!
四嫂:刘巡长,进来坐坐吧!
巡长:四嫂子,我该上班儿了。
四嫂:进来坐坐,有话跟您说!
巡长:有什么话呀?四嫂!
四嫂:您给二嘎子……
大妈:啊,刘巡长,怎么这么闲在呀?
巡长:我正上班儿去四嫂子把我叫住了。赵大爷,您好吧?
大妈:哪儿呀,又发上疟子啦!
巡长:这是怎么说的!吃药了吗?
赵老:我才不吃药!
巡长:总得抓剂药吃!你要是老不好,大妈,四嫂都得给您端茶送水的……
二春:不要紧,有我侍候他呢!
巡长:那也耽误作活呀!这院儿里谁也不是有仨有俩的。就拿四嫂说,丁四成天际不照面……
四嫂:可说的是呢!我请您进来,就为问问您给二嘎子找个地方学徒的事,怎么样了呢?
巡长:我没忘了,可是,唉,这年月,物价一天翻八个跟头,差不多的规矩买卖全关了门,您叫我上哪儿给他找事去呢!
大妈:唉,刘巡长的话也对!
四嫂:刘巡长,二嘎子呀可是个肯下力、肯吃苦的孩子!您就多给分分心吧!
巡长:得,四嫂,我必定在心!我说四嫂,教四爷可留点神,别喝了两盅,到处乱说去!前儿个半夜里查户口,又弄下去五个!硬说人家是……是这个!多半得……唉,都是中国人,何必呢?这玩艺,我可不能干!
赵老:对!
四嫂:听说那回放跑了俩,是您干的呀?
巡长:我的四奶奶!您可千万别瞎聊啊,您要我的脑袋搬家是怎着?
四嫂:您放心,没人说出去!
二春:刘巡长,您不会把二嘎子荐到工厂去吗?我还想去呢!
四嫂:对,那敢情好!
大妈:二春,你又疯啦?女人家上工厂!
巡长:正经工厂也都停了车啦!您别忙,我一定给想办法!
四嫂:我谢谢您啦!您坐这儿歇歇吧!
巡长:不啦,我呆不住!
四嫂:歇一会儿,怕什么呢?
赵老:我刚才说的对不对?作官的坏!作官的坏,老百姓就没法活下去!大小的买卖、工厂,全教他们接收的给弄趴下啦,就剩下他们自己肥头大耳朵地活着!
二春:要不穷人怎么越来越多呢!
大妈:二春,你少说话!
赵老:别的甭说,就拿咱们这儿这条臭沟说吧,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咱们捐过钱,为挖沟,沟挖了没有?
二春:没有!捐的钱也没影儿啦!
大妈:二春,你过来!说话小心点!
赵老:日本人滚蛋了以后,上头说把沟堵死。好嘛,沟一堵死,下点雨,咱们这儿还不成了海?咱们就又捐了钱,说别堵啊,得挖。可是,沟挖了没有?
四嫂:他妈的,那些钱又教他们给吃了,丫头养的!
大妈:四嫂,嘴里干净点,这儿有大姑娘!
二春:他妈的!
大妈:二春!
赵老:程疯子常说什么“沟不臭,水又清,国泰民安享太平。”他说得对,他不疯!有了清官,才能有清水。我是泥水匠,我知道:城里头,大官儿在哪儿住,哪儿就修柏油大马路;谁作了官,谁就盖高楼大瓦房。咱们穷人哪,没人管!
巡长:一点不错!
四嫂:捐了钱还教人家白白的吃了去!
赵老:有那群作官的,咱们永远得住在臭沟旁边。他妈的,你就说,全城到处有自来水,就是咱们这儿没有!
大妈:就别抱怨啦,咱们有井水吃还不念佛?
四嫂:苦水呀,王大妈!
大妈:也不太苦,二性子!
二春:妈,您怎这么会对付呢?
大妈:你不将就,你想跟你姐姐一样,嫁出去永远不回头!你连一丁点孝心也没有!
赵老:刘巡长,上两次的钱,可都是您经的手!我问你,那些钱可都上哪儿去了?
巡长:您问我,我可问谁去呢?反正我一心无愧!要是我从中赚过一个钱,天上现在有云彩,教我五雷轰顶!人家搂钱,我挨骂,您说我冤枉不冤枉!
赵老:街坊四邻倒是都知道你的为人,都说你不错!
巡长:别说了,赵大爷!要不是一家五口累赘着我呀!我早就远走高飞啦,不在这儿受这份窝囊气!
赵老:我明白,话又说回来,咱们这儿除了官儿,就是恶霸。他们偷,他们抢,他们欺诈,谁也不敢惹他们。前些日子,张巡官一管,肚子上挨了三刀!这成什么天下!
巡长:他们背后有撑腰的呀,杀了人都没事!
大妈:别说了,我直打冷战!
赵老:别遇到我手里!我会跟他们拚!
大妈:新鞋不踩臭狗屎呀!您到茶馆酒肆去,可千万留点神,别乱说话!
赵老:你看着,多喒他们欺负到我头上来,我教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巡长:我可真该走啦!今儿个还不定有什么蜡坐呢!
四嫂:二嘎子的事,您可给在点心哪!刘巡长。
巡长:就那么办,四嫂!
四嫂:我这儿道谢啦!
大妈:要说人家刘巡长可真不错!
赵老:这样的人就算难得!可是,也作不出什么事儿来!
四嫂:他想办出点事来,一个人也办不成呀!
〔丁四无精打采地进来。
四嫂:嗨!你还回来呀?!
丁四:你当我爱回来呢!
四嫂:不爱回来,就再出去!这儿不短你这块料!
〔丁四不语,打着呵欠直向屋子走去。
四嫂:拿钱来吧!
丁四:一回来就要钱哪?
四嫂:那怎么着?!家里还揭不开锅呢!
丁四:揭不开锅?我在外边死活你管了吗?
四嫂:我们娘几个死活谁管呢?甭废话,拿钱来。
丁四:没钱!
四嫂:钱哪儿去啦?
丁四:交车份了。
四嫂:甭来这一套!你当我不知道呢!不定又跑到哪儿喝酒去了。
丁四:那你管不着。太爷我自个挣的自个花,你打算怎么着吧!你说!
四嫂:我打算怎么着?这破家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好吧!咱谁也甭管!
丁四:你他妈的不管,活该!
四嫂:怎么着?你一出去一天,回来镚子儿没有,临完了,把钱都喝了猫儿尿!
丁四:我告诉你,少管我的闲事!
四嫂:什么?不管?家里揭不开锅,你可倒好……
丁四:我不对,我不该回来,太爷我走!
〔四嫂扯住丁四,丁四抄起门栓来要打四嫂,二春跑过去把门栓抢过来。
赵老:丁四!
〔丁四被赵老的怒吼声震住,低头不语,往屋门口走。四嫂坐下哭,二春蹲下去劝。
赵老:这是你们丁家的事,按理说我可不该插嘴,不过咱们爷儿们住街坊,也不是一年半年啦,总算是从小儿看你长大了的,我今儿个可得说几句讨人嫌的话……
丁四:赵大爷,您说吧!
赵老:四嫂,你先别这么哭,听我说。你昨儿晚上干什么去啦?你不知道家里还有三口子张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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