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须沟 - 第三场

作者: 老舍2,289】字 目 录

:1950年夏初,午饭前。

:同前。

〔幕启:王大妈独坐檐下干活,时时向街门望一望,神情不安。赵大爷自外来。

赵老:就剩您一个人啦?

大妈:可不是,都出去了。您今天没有活儿呀?

赵老:西边的新厕所昨儿交工,今天没事。我刚才又去看了一眼,不是吹,我们的活儿作得真叫地道。好嘛,政府出钱,咱们还不多卖点力气,加点工!

大妈:就修那一处啊?

赵老:至少是八所儿!人家都说,龙须沟有吃的地方,没拉的地方,这下子可好啦!连自来水都给咱们安!

大妈:可是真的?我就纳闷儿,现而今的作官的为什么这么爱作事儿?把钱都给咱们修盖了茅房什么的,他们自己图什么呢?

赵老:这是人民的政府啊,老太太!您看,我这个泥水匠,一天挣十二斤小米,比作官儿的还挣得多呢!

大妈:这一年多了,我好歹的也看出点来,共产党真是不错。

赵老:这是您说的?您这才说了良心话!

大妈:可是呀,他们也有不大老好的地方!

赵老:那您就说说吧。好人好政府都不怕批评!

大妈:昨儿个晚上呀,我跟二春拌了几句嘴;今儿个一清早,她就不见了。

赵老:她还能上哪儿,左不是到她姐姐家去诉诉委屈。

大妈:我也那么想,我已经托疯哥找她去啦。

赵老:那就行啦。可是,这跟共产党有什么相干?

大妈:共产党厉害呀!

赵老:厉害?

大妈:您瞧啊,以前,前门里头的新事总闹不到咱们龙须沟来。城里头闹什么自由婚,还是葱油婚哪,闹呗;咱们龙须沟,别看地方又脏又臭,还是明媒正娶,不乱七八糟!

赵老:王大妈,我明白了,二春要自由结婚?

大妈:真没想到啊!共产党给咱们修茅房,抓土匪,还要修沟,总算不错。可是,他们也教年轻的去自由。他们不单在城里头闹,还闹到龙须沟来,您说厉害不厉害!

赵老:这才叫真革命,由根儿上来,兜着底儿来!

大妈:您要是有个大姑娘,您肯教她去自由吗?那象话吗?

赵老:我?王大妈,咱们虽然是老街坊了,我可是没告诉过您。我的老婆呀……

大妈:您成过家?您的嘴可真严得够瞧的!这么些年,您都没说过!

赵老:我在北城成的家,我的老婆是媒人给说的。结婚不到半年,她跟一个买卖人跑了。她爱吃喝玩乐,她长得不寒碜——那时候我也怪体面——我挣的不够她花的!她跑了之后,我没脸再在城里住,才搬到龙须沟来。老婆跑了,我自然不会有儿女。比方说,我要是有个女儿,要自己选个小人儿,我就会说:姑娘,长住了眼睛,别挑错了人哟!

〔程疯子挺高兴地进来。

大妈:二春在大姑娘那儿哪?

疯子:在那儿,一会就回来。

大妈:这我就放心了!劳你的驾!你跟她怎么说的?

疯子:我说,回去吧,二姑娘,什么事都好办。

大妈:她说什么呢?

疯子:她说:妈妈要是不依着我,我就永远不回去,打这儿偷偷地跑了!

大妈:丫头片子,没皮没脸!你怎么说的?

疯子:我说,别那么办哪!先回家,从家里跑还不是一样?

大妈:这是你说的?你呀,活活的是个半疯子!

赵老:大妈,想开一点吧。二春的事,您可以提意见,可千万别横拦着竖挡着!我吃过媒人的亏,所以我知道自由结婚好!

大妈:唉,我简直地不知道怎么办好啦!

〔丁四脚底下象踩着棉花似的走进来。

大妈:这是怎么啦!

丁四:没事,我没喝醉!

赵老:大妈,给他点水喝!回头别教四嫂知道,省得又闹气!

大妈:我给他倒去。哼,还没到晌午,怎么就喝猫尿呢?

疯子:坐坐!

大妈:先喝口吧!

丁四:没事!我没喝醉!

赵老:喝多了点,可是没醉!

大妈:就别说他了,他心里也好受不了!再来一碗水呀!

丁四:不要了,大妈!劳您驾!刚才一阵发晕,现在好啦!我是心里不痛快,其实并没喝多!〔大妈又去干活;疯子也坐下。

赵老:我不明白,老四,四奶奶现在挣得比从前多了,你怎么倒不好好干了呢?你这个样,教我老头子都没脸见四奶奶,她托我劝你不是一回了!

丁四:您向着这个政府,净拣好的说。

赵老:有理讲倒人,我没偏没向!

丁四:您听我说呀,二嘎子的妈,不错,是挣得多点了;可是我没有什么生意。您看,解放军不坐三轮儿,当差的也不是走,就是骑自行车,我拉不上座儿!赵 老可是你也不能只看一面呀。解放军不坐车?当初那些大兵倒坐车呢,下了车不给钱,还踹你两脚。先前你是牛马,现在你是人了。这不是我专拣好的说吧?

丁四:不是。

赵老:好!当初,巡警不敢管汽车,专欺负拉车的,现在还那样吗?

丁四:不啦!

赵老:好!前些日子,政府劝你们三轮车夫改业,我掰开揉碎地劝你,你只当了耳旁风。

丁四:我三十多岁了,改什么行?再者我也舍不得离开北京城。

赵老:只要你不惜力,改行就不难!舍不得北京,可又嫌这儿脏臭,动不动就泡磨菇,你算怎么回事呢?开垦,挖煤,人家走了的都快快活活地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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