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内篇注 - 庄子内篇注

作者: 匡庐逸叟57,061】字 目 录

。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言此木即不为社,又岂有剪伐者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之(谓彼木所以保其天年者,以不材而全生,故与众异。而人不知,乃以利人长物、禁暴除非之义誉之),不亦远乎!”

此言栎社之树,以不材而保其天年,全生远害,乃无用之大用。返显前之恃才妄作、要君求誉以自害者,实天壤矣。此庄生轻世肆志之意,正在此耳。下历言无自全之意,以喻己志。此立言之指也。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谓有异于众木):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言千驷之车马,隐息于树下,而树之枝叶皆能庇荫之也)。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不知其不材,故异之也)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言本身之解散也)而不可以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言叶之恶气熏人,令人狂酲如醉而不醒也)。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夫神人,以此不材(言子綦因试知其木不材,乃知神人以不材、无用而致圣也)。”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取猿狙之具也)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屋栋也)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樿傍(乃棺木之全傍边也)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此甚言材之为害,以见不材之得全也)。故解之(解者,祭祀解赛也。古者天子有解祠,谓解罪求福也。出《汉书郊祀记》)以牛之白颡(言色不纯也)者,与豚之亢鼻(言形不美)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以人祭河,谓人为巫祝也。又《汉书》有为河伯娶妇,选童男女之美者,投之河中,谓之适河。此事或古亦有之)。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言此三者,小有不材,足以全生。况神人以无用而自全者乎)。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此极言不材之自全,甚明材美之自害也。惟神人知其材之为患,故绝圣弃智、昏昏闷闷,而无意于人间者。此其所以无用,得以全身养生,以尽其天年也。此警世之意深矣。

支离疏者(此假设人之名也。支离者,谓隳其形迹者,谓泯其智也。乃忘形去智之喻),颐(口旁两颐也)隐于脐,肩高于顶(两颐隐于脐,则其背偻可知),会撮(发髻也)指天(言背偻而项仰也),五管在上(谓五脏之腧,随背而在上也),两髀为胁(髀,大腿也。言大腿为两胁,则形曲可知)。挫针(缝衣也)治繲(浣衣也),足以餬口﹔鼓荚播精(言簸米出糠稗也。此就其形之曲戾而可为之事也),足以食十人(言形曲,簸米则有力,故取值多,可以食十人也)。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言形既支离,故不畏共选,故攘臂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言大役难免,而支离又以疾免)﹔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锺与十束薪(言以疾,则多得其赐)。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此言支离其形,足以全生而远害,况释智遗形者乎!此发挥老子“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之意。前以木之材、不材以况,此以人喻,亦更切矣。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言天下有道,则成圣人之事业也);天下无道,圣人生焉(言天下无道,则圣人全生而已)。方今之时,仅免刑焉(言方今之时,仅能免害足矣,何敢言功)。福轻乎羽,莫之知载(言福之自取甚易,而又不肯受);祸重乎地,莫之知避(言世人之迷,冒祸以求利也)。已乎已乎(言自叹其当止也)!临人以德。殆乎殆乎(殆者,免而不安也。言方今之时,若以德临人,以才自用,其危之甚也)!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言方今之人,画地而趋者,迷昧之甚也,岂能效之而行哉!行则有伤吾之固有也);吾行郄曲(言行不进貌),无伤吾足(言世道难行,若行之,适以伤吾之足耳)。山木,自寇也(山以生木,自取寇斫也)﹔膏火,自煎也(膏以明,故自煎耳)。桂可食,故伐之(桂以可食,故早伐也)﹔漆可用,故割之(漆以泽,故自取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此人间世立意,初则以孔子为善于涉世之圣,故托言以发其端。意谓虽颜子之仁智,亦非用世之具,不免无事强行之过也。次则叶公,乃处世之人,亦不能自全,况其它乎。次则颜盍,乃一隐士耳,尔乃妄意干时,乃不知量之人也,故以伯玉折之。斯皆恃才之过也,故不免于害。故以栎社、山木之不材以喻之,又以支离疏晓之。是涉世之难也如此,故终篇以楚狂讥孔子,意谓虽圣而不知止,以发己意。乃此老披肝露胆、真情发现,真见处世之难如此。故超然物外,以道自全,以贫贱自处,故遁世无闷,着书以见志。此立言之本意也,故于人间世之末,以此结欤!实自叙也。

德充符

此篇立意,谓德充实于内者,必能游于形骸之外,而不寝处躯壳之间。盖以知身为大患之本,故不事于物欲,而心与天游。故见之者,自能神符心会,忘形释智,而不知其所以然也。故学道者,唯务实德充乎内,不必计其虚名见乎外,虽不求知于世,而世未有不知者也。故引数子以发之,盖释老子“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之意也。

鲁有兀(即介字,乃刖足之人也)者王台,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台,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言鲁国从王台游者,与夫子相半也)。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谓教人不见于形容言语,而但以心相印成者耶)?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谓直居其后,未能往向于前耳)!丘将以为师(此重言孔子未能忘形师心之意),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此形容孔子无我之意)。”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音旺,言胜也),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句言不同于人也),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不为死生之所迁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言虽天地覆坠之变,亦不为之所遗累也)﹔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审,处也。无假,谓形骸之外、至真之道,超然出于万物之表,故不为物迁),命(犹名也)物之化而守其宗也(谓其人超然物外,不随物迁,唯任物自化,而彼但守其至道之宗也)。”常季曰:“何谓也(常季不解其不迁之说)?”仲尼曰(夫子示之以忘形守真之旨):“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言不能忘形见道者,虽一身之肝胆,犹楚越之相远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自大道观之,万物与我皆一体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形骸既忘,六根无用,故泯其见闻。故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谓超乎形骸之外,而游心于大化之乡、太和元气之境)。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物,人也。以彼处乎大化之中,故人但见其道真之所存,故不见其形之有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言视丧其足,若与己无干,犹遗土也)。”常季曰:“彼为已(止也,言止于如此而已矣),以其知得其心(谓彼不过以其所知,得其自已之心耳),以其心得其常心(言即彼所得之心,亦寻常人之心耳)。物何为最之哉(言彼所得之心,亦人人皆有,又何有越过人之心哉)?”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夫子言,人人虽皆有此心,但众人之心妄动如流水,而圣人之心至静如止水。故众人之心动而不止,唯圣人能为与止之耳)。受命于地,惟松柏独也在(句),冬夏青青(言独者,乃天地真一之气。虽万物之多,而此真一之气,独在松柏)﹔受命于天,惟舜独也正(句),幸能正生,以正众生(言受命于天,惟舜得天之正,乃各正性命之正。故为正人,以其自正,故能正众人之不正者)。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始者,受命之元,即所谓大道之宗也。言道之征验,惟不惧是其实效耳)。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以勇士不惧,以比有道者之不惧),而况官天地(圣人为天地之宰)、府万物(会万物归一己)、直寓六骸(假借六根)、象耳目(耳目如偶人,所谓如幻也)、一知之所知(知万化为一致),而心未尝死者乎(死,犹丧失也。谓众人丧失本真之心,唯圣人未丧本有,故能视万物为一己也)!彼且择日而登假(假,犹遐也。谓彼人且将择日而登遐,远升仙界,而超出尘凡也)。人则从事也(言人之相从者,盖从于形骸之外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

此篇以德充符为名,首以介者王骀发挥,只在末后数语,便是实德内充,故符于外。而人多从之,非有心要人从之也。盖忘形骸、一心知,即佛说破分别我障也。能破分别我障,则成阿罗汉果,即得神通变化。今庄子但就人中,说老子忘形释智之功夫,即能到此境界耳。即所谓至人忘己也。此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即佛说假观,乃即世间出生死之妙诀,正予所谓修离欲禅也。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此亦撰出其人名,盖从老子“众人昭昭、我独若昏”,故以昏为圣人之名)。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此重言子产不能忘我,以功名自矜,故耻与介者为伍,故止其不与同出入也)。”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言申屠嘉自忘其介,而亦不知子产之厌己也)。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耶?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回避也),子齐执政乎(子产见申屠嘉之不避己,故明言之;然以执政矜人,则形容子产之陋也)?”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申屠嘉鄙子产之陋,乃曰先生之门,固有此不能相忘之人哉)?子而悦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言子但知有己之执政,故以人不若己者,此陋之甚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亦不过乎(此讥子产之不明也。盖闻老子“自知者明”之意,笑子产不自知也。意谓子产既遵圣人之门面,犹发言如此,足见无真学问也)!”子产曰:“子既若是矣(子产言申屠嘉之废人,而不能自反,而与人争善),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耶(德,犹见识也。谓申屠嘉既废如此,而不自反求诸己,而犹且以圣自居,将与尧争善;我计料子之知见诚愚,而不自反也。子产毕竟露出本来面目)?”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状者,言自知己过之分明也。谓若人能自知己过,则人之过更有甚于我者,如此见恕,则以我之足,不当忘者众矣)﹔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此句义似不顺,当去一不字。意谓若人不自状其己过,则责我太过,则以我足当者寡矣)。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惟有德者能之(若知我无可奈何,而命之使然,如此知命相忘,乃有德能之耳)。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羿之善射,而人游于必中之地,不被射而死者,亦幸而免耳。以喻世人履危机,当祸而免者,亦幸耳。谓我以不幸而不免者,岂非命之有在耶)。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我怫然而怒(言始也人笑我以足不全,我则怫然如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言初未闻道,故未忘人我。今自入先生之门,一闻大道,则人我之见尽废亡矣)。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耶(言不自知其先生洗我以善也)?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我与先生游十九年,向未知我之亡足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言我与子相知以心,即当相忘以道,不当取于形骸之间。今子乃以形骸外貌索我,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子产闻说,则中心愧服,而谢之曰子无乃称,谓再不必言也)!”

此章形容圣人忘功,故以子产发之。盖实德内充,形骸可外,而安命自得;以道相忘,则了无人我之相。此学道之成效也。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无及矣!”无趾曰:“吾惟不知务(务,谓务学道也)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尊足,盖指性而言也),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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