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报纸仍给我,“林总工**年进藏工作,八○年正式调到本部,小学生一算就是十七年,是没有错,可是,中间有三年时间他在内地帮助工作,你这句‘高原17个春秋’就让人抓住把柄了。轻点说,是报道失真,重点说呢,就是故意给林总美容。”
我小心说一句:“林总是个大好人。”
陈全宇笑道:“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
我一眼瞥见那份审阅稿上陈全宇用红笔修改过的几个数字,就有了雾失楼台那种感觉。这几个数字我核实过多次,参阅了十几份材料,绝对不会有错。我指着那几个地方问:“确实是78项呀?”
“几千人,十年搞78项成果,太少了,”他呷口茶,吐出一片茶叶,“改成108,平均每年就超过十项了,说得过去。再说,108也好记,梁山好汉就是108个嘛。”
“长,这……”
陈全宇没理睬我,重复了一句:“108吧。”
“长,我还是不大明白。”
“你是个聪明人,慢慢就明白了。听说你的诗写得不错,好好写吧,你出了名,我就成了伯乐。有个著名诗人在我手下干活,说出来是什么感觉?”
“都是些歪诗。”
“什么歪不歪,只要不反动,不用我拎着手纸跟着你,情啊爱呀的你只管写吧。最近一段怎么不到家里去了?你嫂子常说起你。你嫂子看过你的……
[续逝水而去上一小节]诗。当姑娘时,她也是个漫派,最近老抱怨自己变成饲养员了。”
我把长送出去,开始闭门思过。
一阵香气飘入鼻孔,一愣神,一女子飘然而至,白大摆裙荡出波样子,那笑脸正在尖上朝我开放呢。
“大诗人眼又高了许多,小心站到天花板上下不来。”
来了就来了,可有椅子偏不坐,两肘撑着桌面,手指贴着腮帮开成两朵兰花,火辣辣的两束光硬要杀到我眼中,头抬一寸,正应了眼粘天花板的说法,低了两寸,她开得很低的领口又掉进眼里,叫桌面这一拥,那一片风景沟沟坎坎,一眼望去就头晕,莫说在这里打坐参禅,只觉得这头像正吹着的气球,一下一下大了起来。我把身子朝后挪一挪,目光焦点修正在那如玉的前额上,连忙坦然问道:“王萍小有何公干?”
“纯属私干,来看看你。”
“我是个小菩萨,刚才掐指一算,今日不过有点余泽之福,大雨要下在隔壁邻居家。”当过她两个月的老师,没少这么打嘴官司。
“隔日瓢泼你一番。”她指指隔壁,“一晴就来并不是他佛法无边,是因他院中栽了梧桐树。”
隔壁陈全宇阳阳壮壮的咳嗽声及时地传来了,王萍一掩鼻,骂一声:“真是个属狗的,你别走远,我去去就来,很想和你斗斗嘴。”
我没等王萍。小坐一会儿,就去梁恩才新婚的家。
梁恩才背对着房门,正狠着劲儿嘬一个烟屁。
“新婚三天就让你守空房,嫂夫人心也太黑了些……”一看他脚下横七竖八的一堆烟蒂,忙把更毒辣的后半截吞进肚里,换成手拍了他的后背。
“他的。”梁恩才把烟头碾死,一肚子苦就溢了出来,“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定了日子下了帖,她突然变卦了,死活不肯回,非要等到冬天不行,说我们家不能天天洗澡,后半夜才来电。忍不住骂她几句。这不,一个电话打过去,来车接走了,怎么向家里交待。”
我心里也有点发紧,拿出烟给他一支,等会抽完了,他才说:“一笔笔都记着吧,早晚要算一算。她爷爷早年还在陕北戳过牛屁,洗菜洗脸,洗完脸洗脚。他的。”
“驸马爷难当呀。”
“天赐,我并不后悔。算了,不扯这个蛋。你是野猫进宅,无事不来,说说你的吧。”
总是我想半天想不透的事,他一捅就破。我刚把和陈全宇的谈话一说,他成套的主意就流出来。
“喇叭不好吹,给谁长脸都有对立面,最好别干这白纸黑字的活儿。给你透个消息,单位决定买一个高级摄像机,设法把它抓到手,事情就好办了。只用剪接镜头长短,再不会有失真的事。”
“我从来没摸过这东西。”
“先说你以前摸过,拿到手再慢慢学,出头露面的事一多,干什么就左右逢源了。总不定能拍出个老婆。”
“你说还是结婚好?”
“好不好是一回事,结不结是一回事。”
“帮我参谋—个人,王萍。”
梁恩才愣怔半天,说一句:“会是她?”
我静静地等待下文。
“有些事只能想想。王萍这个人,不简单,十七岁来到单位,好事都占齐了,上学,转干,背景很复杂。谈了,你就得娶她,还得做好准备戴什么帽了。要么就别碰她.对了,是你有意还是她抛了绣球?”
我说,“你知道,我忘不了初恋那档子事,热不起来。”
梁恩才用古怪的目光看着我,突然就笑起来,“你还真有点艳福,那可是个好女人呢。连你们长这种人都动了心。”
回想刚才办公室的故事,陈全宇果真就有三分贼形。
走出梁思才的家,我下定决心:宁做和尚,也不做恩才这种驸马爷。为了活得平静,对王萍也只好敬而远之。
穿过单位的熟食市场,长夫人硬拉我到她家里吃饭,我想着下午长有约在先,半推半就答应了。
吃完饭,摄像机的事就敲定了,正有兴致说点新闻,长夫人朝我肋上一刀横来。
“天赐,嫂子今天还有正事一件。省里辛秘书托我给他物个女婿,我琢磨十来个人,觉得你最合适,二丫头辛茹三丫头辛苦照片都有,随你挑。”
我觉着眼前—黑,梁恩才吸烟的形象栩栩如生出现了。我忙谦恭地说:“大,我家出了三代孝子,婚姻事从不敢自作主张。上次休假,家里死活要我定一个,只好定了一个,当天晚上……”
“就同居了?”
长夫人有名的急,这一句很及时,我就照这个思路编起来。
“同居是没同居,就像电影上那种……”
长夫人长出一口气,“我说大城市还没有开放到这种程度,你又是个本份人,你说是拥抱吧,那算什么。”
我说:“那你让三丫头宽限我半年,等把这边理了一定娶她。”
一直冷眼旁观的陈全宇终于说话了,“小冷,婚姻大事能是儿戏?既然家里定下了,你就该对人家负责,别朝楚暮秦什么的,到时真闹出什么风波,宣传跟着丢人。”
我出顺一口气,顺竿子爬着,“我们河南人讲究先结婚后恋爱,离婚的不常见,……”
“你别说这些,”长夫人打断我,“你是第一人选,给你一个月时间,把人领来我就信了,领不来你可要说个子丑寅卯。”
陈全宇跟着落井下石,“正好你还没休假,这两个月工作也不忙,明天你就回吧。”
没想到成了这种结果,我只好回去找对象找妻子。
两张照片如暮秋的黄叶,滑出父的指缝,在空中打着旋儿,一跟头栽到桔黄的饭桌上,左一张,右一张。想着这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很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妻子,顿时觉着勾一凉气冉冉升起,在脑后的领凝如一根冰柱支楞着。
“咱家人丁不旺,三代单传了,今年我已七十,只盼个四世同堂。”苍凉而平和的声音是祖父的。
“这家将来无疑要你撑起来。我不是打击你,大学生现在遍地都是,三十年前我就毕业了,又能怎样?我的意见还是在县城找一个。”严厉而固执的声音是父的。
“你远在二三千里外,回来一趟不易,定下一个,我们就放心了,你知道县城就这么屁大的地方,好姑娘不多,迟了,剩下些歪瓜裂枣的,你更是不甘心。”慈爱而宽容的声音是母的。
“娃呀,见面时要多几个心眼,眼要把细,麻杆,蛇腰不能要。再看走相,头朝天的不能要,仰脸婆娘难降。髋要宽大、屁要肥,好生养。膀子大的好,省得你半夜起来煮粉。生辰可要探清楚,大一岁的咱可不要,女大一,不……
[续逝水而去上一小节]成妻。”令人忍俊不禁的声音是祖母的。
墙上的大影星刘晓庆挤在母和祖母的缝隙中朝我忧郁地笑着,她似乎感到荒唐。我心说:小户家少爷选妃,你就看吧。我又低头看两个姑娘。一律明星的姿态,整个画面只见一张脸,头发都烫成了迎春的苦菜花,表情生涩僵硬没有气。左边的一切器官都大,头发都梳得一边倒,留海也不要,一只肥硕的大耳朵像是镶在一个大号面盆上的拉手。右边的头如窝,几种器官都朝着鼻子紧急集合。我直起身子长嘘—口气。
“还有别的吗?”
母惊讶道:“我知道你走南闯北见得多,你也不是个乡巴佬,北京姑娘都见不少,人我都见过,都比照片强。”
祖母挪动小脚,枯藤样的食指一点,“这大脸庞我偷偷去见了,富富态态和和气气仁仁义义白白净净怪招人爱,一喜欢,就想说我是你,我怕说了人家嫌你还有个,不愿了,我没说是你。”
祖母脸上沟壑纵横,黑斑累累,眼珠被岁月打磨得枯黄黯然,身子瘦小成了一只历经沧桑的黑乌鸦,满头银白稀稀疏疏掩藏着我家几十年的传说。我感到忽然间被一神圣的情愫击中了,纵有千万条理由,再也无法出口。我拿起大脸庞,就像赌徒拿着一张决定胜负的牌,迟迟不敢打下。我对着这姑娘心里说:你不会打扮,或许能证明你还没学会虚伪,或许你还很聪明,或许你还很善持家,或许你的绝世美貌确实叫一个未入流的摄影师糟贱了。我想,横竖是个不如意,还不如让人们如意一番吧。我说:“这次回来,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前一段我叫省委秘书长的三女儿给迷住了,差点上她的当,她要我做她家的上门女婿,又要天天有澡洗,有彩电看,我想着你们一把屎一把尿养我不容易,咬牙和她断了。”
四张笑脸顿时把我包围了。还是母想得周全,笑脸换愁容问我:“天赐,可要彻底断了,那样的家庭咱可惹不起。”
我信口开河说:“断是全断了,我送她一块手表,还没想好要不要。我想也算好一场,留个手表也是个念想。”
祖父把大巴掌放在我头上说,“这就对了。”
我拿起一张大脸庞照片,说:“长得还真像母宋庆龄,就是她吧。”
到了晚上十点,见了一次面,婚事就敲定了。直感上,我绝不会受梁恩才那种气。秀姑娘家不在县城,我决定让她搬到家里去住,她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搬来了,全家人自然是欢天喜地,帮她搬家时,我偷空研究她:一米六的个头,身材通俗易懂,略胖,但我并不反感杨玉环以肥闻名也曾做过母。我还赖在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前不走,母用脚踢踢我,朝外面呶呶嘴,我一扭头发现秀姑娘不在了。我明白母提醒我去谈恋爱。
走进秀姑娘住的屋,她朝我一笑,脸就红了。我朝里的墙上一靠,看着她。她拉上窗帘,把门关死,很长时间背朝我站在边不动。恋爱的过程被省略了,做恋爱游戏的权力也就随之丧失。生活中的毛蒜皮总是伴着婚姻出现,如今皮之不存,也无从谈起。我既然已经把人家一个大姑娘请到家里来,不娶她为妻我还能去娶谁?苦于无聊,我就捉住秀姑娘的手她像一只白狐狸,转身顺势拱了过来。没有热恋的冲动,也没有初恋的稚嫩,却有了夫妻间的某种默契,这种飞跃叫我惊诧不已,感觉像见到七岁顽童眨眼就生出了满脸银白的胡须。我用嘴轻轻碰开姑娘的。这时,我还能平静地对姑娘口中的气息进行鉴赏:微甜,略带点异样的腥。姑娘适可而止地回报着,恰到好地演着同谋和帮凶的角。中间没有抵抗,那怕是装模作样的枪口抬高一寸的抵抗也不曾有。我回想起读过书中的类似情节,顿时感到一彻骨的悲凉,连露滴牡丹开的艳丽也不曾见到。
我灭了灯,盯着空荡荡的屋顶,流下两行热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摇摇我,吞吞吐吐着:“你,你还是过去睡吧。”
我说:“不用费事了,结婚吧。”
“啥时候?”
“越快越好,你开个证明,写成二十八岁。”
“这合适吗?”
“你就这么开吧,婚礼春节再补。”
“我听你的。”
事已至此,也就由它去吧。
陈全宇私下曾对我说:“女人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全靠男人调教,你也是个准文化人,不能满足妻子善良呀、温柔呀,这都是狗屁,帮不了你什么事。妻子总要拿得出手,外包装在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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