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前后,一男一女绷着脸走进院子,代表着单位,代表着妇女联合会要和我单独谈谈。我把他们让进屋。让烟人不抽,请茶人不喝。一男一女交替奏出沙漠般的声音彻底粉碎了我的尊严和勇气。你妻子政治可靠,忠于忠于社会主义,兢兢业业,忠于职守,在家孝敬父,在单位团结同志,年轻时号称县城五支花现在依然丰韵犹存,与你也有闪电般恋爱并非封建包办,早把童贞给了你,你怎能东想西想不知自重,你分居的痛苦十分万分真实我们深表理解和同情,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还必须长久忍耐和等待,你要搞婚外恋第三者足可要当心你的铁饭碗要知道这全是资产阶级腐朽的生活方式,你上过大学受过教育早该明白苦海无边,你要是执迷不悟一切后果由你一人承担,你妻子有单位有组织,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一干人个个面带杀机涌进院子。大舅哥二舅哥三舅哥四舅哥大嫂二嫂三嫂四嫂从左面包围,大夫二夫三夫四夫率四妻从右边切断退路,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中路杀将过来。老祖母乌鸦一样栖在厨房一手按着菜刀老眼直盯窗外。不一时,四周的墙头上已探出几十个脑袋。
我没想到这个名存实亡的契约对他们如此重要。我无法,也无力量撕毁它,硬要撕它同时也就撕碎了我。苦口婆心的规劝已经接近尾声了,大妻嫂作了总结的发言:“猫没不沾腥的,你在花花世界走哪有不鞋的,有本事找到相好那是你的福份,可动不动就要毁了自己的窝,就成野猫赖皮狗了。”
这种开通叫我汗颜,原以为只有美才有这种风度,看来我确实低估了中人的怀。我从重重包围中站起来,强挤出几丝笑:“这个秀也真是的,信上开个玩笑就闹的天塌了一般。我们一没拌嘴,二没打架,三没起诉上法院、闹得满城风雨……”话没说完,我就听见一个嘤嘤的哭声挤进人群,妻扑了过来,伏在我前大哭。
我留这些戚在家吃饭,都推说还有事在城里办,便双双对对走了。祖母笑成鸭子叫,说她从没见过这阵势,尿了一裤子,还是这个孙子有办法,几句话就打发了。
我看着忽然间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院子,拍拍妻子肥厚的脊背,心里道:“已经变成玩笑了。”
妻说:“你咋不早说呢?”
我说:“你也不想想,老没个孩子也不是个事,不想个办法能回来吗?”
妻笑了,红着脸说:“这个月身上没来。”
我感到心里一阵发疼。
我笑着对妻说:“我要当爸爸了。”
过了一年半,我的组织问题终于解决。我带着这个喜讯回家,满屋子都是笑脸在晃动,又是买肉,又是杀,忙得如范进中举一样。妻跑得屁颠屁颠的,还面带桃红,好像看见了迷途多年的羊羔回了家。我顿时明白妻对我早已不满。
假休得百无聊赖,我就提出提前回单位,全家竟没一人反对。行前,又谆谆教导我。母说:“你要注意克服个,老毛病了。”父说:“有了一点基础,更要注意上下左右的关系。”病上的祖父说:“自古祸从口出,你玩笔杆子的,凡事要三思才是。”小脚祖母说:“别作贱身子骨,字是写不完的,写不出来也不怕,家里还有一亩三分责任田哩。”
我都一一应着。一岁的儿子还不会说话,妻抱他送我,车开动的一刹那,小儿子隔着车窗突然向我伸出手,喊出一声:“爸爸——”我望着他,禁不住潸然泪下。我明白儿子也在提醒我已是父了,要负起父的责任。我早不是孑然一身,我的境就是这样。
我清楚。
可是,我又是多么希望能有一次赤躶躶的倾诉!那怕它只能进行一小时。回单位后,一个数字从我记忆中跳出,它被我忽视了许多年。数字是王萍的生日。
去街上给她选购礼物的时候,我竟又记起她最喜欢的是黄玫瑰。
我带着那朵楚楚可人的黄玫瑰走进王萍的单身宿舍,故事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这时我才发现,世界上竟还有这么一个人为我不值一提的生命牵肠挂肚。这叫我不知所措。时不时竟产生一种只是近黄昏的感慨。
我发现……
[续逝水而去上一小节]我并不是一个犹豫不决的废人。创造的慾望终日膨胀着我。一天晚上我写好了一首较为满意的诗,迫不及待地去找王萍。
她坐在上默默吟读,眼睛渐渐变得贼亮:“你能成一个大诗人,我有一个塑造你的庞大计划,暂时保密,我相信我有能力完成它,过些日子,会让你负责办一个大型新闻培训班。我要让省里注意到你。”
“你以为我还能奢望有拿破仑一半的成就?”
“我还真信。一七八九年,拿破仑不过是一个上尉。你需要一个越大越好的舞台。但你别想着离开我。今天给你买了一件睡,穿上试试。”我犹豫了一阵儿,不由看看背后的门。
她笑道:“看把你吓得,我不让你晚上来,是为了保险,又怀疑了不是?”说着,眼泪就流下来,“我要真像人说的,见一个爱一个,能不带个环吗?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只爱你一个。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有时候我多想和你生个孩子呀——”
我感到喉头发紧,上前把她搂在怀里。她浑身一阵颤抖,突然把我推开了。
“你又来折磨我,正在期上你不是不知道,一提改组家庭,你就怕得浑身直打哆嗦。不过,能这样也够幸福了。天赐,你不知道,你对我是多么重要!”
是的,王萍对我更加重要。每当我回忆不堪回首的生活时,我就看到王萍这一片光明,孤零零显现在茫茫黑暗中,像节日的焰火,像黑暗幽长胡同里的一盏路灯,其余的一切全被黑暗吞没了。这块光明呈一把剑形,剑尖带着血光,穿透我的记忆,直抵我的心房,如果别人问起我的生活里还有没有别的可称做幸福的瞬间,我会说:“有,但那只是我追忆的一鳞半爪,这些在我心中早已死亡。”
陈全宇高升后,一直和我保持一种较为密的单线联系,授权我可以直接向他汇报里发生的事情。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免不了到梁恩才面前翘翘尾巴。梁恩才冷笑着:“你以为你成了二长?狡兔死,走狗烹,分寸要紧。”
我对梁恩才这种说法不以为然,一直和陈全宇保持着联系。
新闻班办到中途,陈全宇又把我召回他的家。问了一些不疼不痒的情况后,他对我说:“看你小脸瘦的,不仅要干,还得巧干。到了我这一步,档案就要存到省委组织部,我那份自传需要润润,就看你这大诗人如何笔下生花了。你这个人有时又太拘小节,买书丢了三百元,吭都没吭,怕什么,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补张发票给我。看你抽那烟的档次,也不怕人笑话你。学员来自全省,你又小有名气了,为个烟落个小气的名声,不好。你把电视机上那两条外烟拿去装装门面,我从来不抽那玩艺儿。”
我又一次被他征服,心甘情愿刀美化他的历史。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过去了。给陈全宇交了差,我去梁恩才那里打听上上下下对我办这个新闻班的反应。王萍对我说过,如果这个新闻班办成功了,调到省报副刊当个第五六位的编辑部负责人就有七分把握,搞文学创作就成了明煤正娶,可以堂而皇之打出诗人的牌子。这无疑是个诱惑。
梁恩才告诉我:“总的情况不错,只是你对女学员特别关注,这就不妙了。”
我忙道:“不会吧?我行为十分检点。”
他笑道:“问题出在你的眼睛上,都说你看女人的眼神不对,太投入了。”
我大吃一惊。我和女学员的单独接触不过有三五次,大都是工作上的来往。仔细想了半夜,想起来了。一日中午,我正在为陈全宇写自传,有位女学员破门而人,惊吓中,就多看她两眼。她说要借我的钢笔用用,然后就翻我写了一半的稿子。吹捧了我的文采和口才,就说她实际上对文学更感兴趣,参加这样一个新闻班是病急乱投医,往重里说就是逼良为娼,进一步就问我能不能看看她从前的诗稿,衡量一下够不够发表平。我表示愿意效劳,又认真看了她两眼。过了半个月,不见她来,去找她问这事,顺便又看她两眼,她就有点躲躲闪闪吞吞吐吐的模样叫我起疑,问题肯定出在这里。实际上,我已高度近视,十米开外人的眉眼就模糊不清,我要让人觉着我尊重他们,夹住我孤傲的尾巴,我必须全身心地看他们。尾巴却在这里翘了起来。
到成都办事,我下决心买了一副博士伦戴上了。
学习班结束时,省委宣传部来了一个副部长,结业典礼的规格一下子上去了。座谈会上,市面上能见到的吃的、喝的,全都摆上了。一晚上我跑得脚掌疼。左思右想,总觉这服务上还差一点周全,问题出在哪里?
西瓜切得不大不小,周周正正,以吃完瓜边挨不住腮帮为标准,剩下的边角料我根本没让端上来。葡萄一粒粒摘下洗净放在玻璃盘子内,堆出金字塔形状,太小的,颜不健康的都没入选。易拉罐的用法我也稍加改进,每罐配了一只白的吸管,饮用起来就多了三分品味少了二分牛饮,品位和档次自然已非同一般。香烟拆开放在景德镇产的细瓷小碟内,信手一拈,就能夹起一支。火柴是那种加长型的,一根至少能燃半分钟,可供点三支烟交谈五句话用。厕所的位置,一路都作了指示,用中英文两文字注明,箭头是大红,十分醒目。可第六感觉告诉我:有个漏洞。座谈会要结束时,我忽然发现忘了在每个位置前放上一块打的方毛巾,供首长擦手用。我忙找人搜集三个脸盆,三块高级香皂,三条女学员的毛巾,打三个半盆凉,又找六个模样不碍市容的女学员三人端盆三人拿毛巾香皂列队进入会场。
座谈会散了。我急中生智,走到副部长面前说:“请首长们净净手吧。”
副部长看着一溜姑娘列着队,就朝最漂亮的一个走过去,一边洗一边说:“学习班办得不错,组织严密,周到细致,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领导走后,我望着一片狼藉的会议室,忽然就有了要流泪的感觉。王萍这时幽灵一样从门缝冒出来,安慰我道:“总算没白请来一个副部长,托了三个人,又不好说明白。你该好好歇一歇,你瘦得叫我心疼。”
我冲她粲然一笑:“要奋斗总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一个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办法,寄托我们的哀思……”
有一段时间,我常做各种奇怪的梦。有一回,我梦见自己像一截香肠坠入河中。刚入,后面一声巨响,巨大的红月亮炸成碎片,划出千万条金黄的带子向我抛来。我潜入中,便看见自己的下变做鱼的模样,我跟着一条大鱼向深游,不久就看见旋出一个幽深的圆型空洞。我正要钻入,忽然间自己在洞口爆炸了。头颅浮……
[续逝水而去上一小节]出面,看见面漂着一层鱼鳞,伸手摸自己下,手也不见了。我的头随着晚风在面上摇出一个舞蹈。一只猫头鹰站在槐树梢上,冲我的头颅凄厉地大叫一声。我感觉这恐怕是我的一种生命预言。
一天晚上,我把这事当神话讲给王萍听。
还没听完,她不耐烦地说,“再迈一步你就无葯可救了,你们男人堕落起来比女人还快。你这个人看来无法享福,办成一个学习班就惹了这么多事,哪一天真的腰缠万贯了,还不定折腾成什么样子。”
话里分明有话,我知道问也问不出,朝着大概方向表白着:“撼山易,撼我冷天赐难,我的血变没变黑,你最清楚。”
“谁也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据历史经验,我判断出她又想折腾一点情趣消受一番,也就没在意。我拿出纸牌,对她说:“看了一种外新玩法,叫情人牌,我教你玩,很磨炼智慧。”
见她不反对,就把牌朝上摊,“牌的分布是这样的,分四排,七张、五张、三张、一张,你我轮流捡牌,一次数量不限,但每次只能在一排里捡,谁捡最后一张谁输。”
她看看摆好的牌,眼一亮,不屑地翘翘角:“简单的跟零一样,我先拿。”
她就在最多的一排捡了两张。给她剩了两排两张,她愣愣地盯一会儿说:“这次不算,重新开始,你先捡。”
结果她又输了。玩在第五次,她突然用手把牌弄了一地,说一声:“不玩了,斗心计我怎么能斗过你!你走吧,我要睡觉了。”说完,把毛巾被朝上一拉,连头都盖上了。
我觉着十分没趣。地是租种人家的,并不能想怎么种就怎么种,因为要交租子,东家要吃大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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